何谓检验真理的标准?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 几十年前，胡公发起“实践是检验真理唯一标准”的讨论，但何谓实践呢？ 不同人眼里“实践”意味同样东西吗？ 胡公发起的讨论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自文艺复兴， 人类至少在科学技术领域如何逼近真理有了个比较清楚的共识，即任何理论要实验检验，任何实验需要有重覆性，实验的条件需要严格控制，在此基础上能建立比较严格的因果关系。 科学技术领域的讨论，很大程度是对实验条件和结果的讨论， 任何经不起反复质问的实验都会被更严格控制的实验所取代。 就科学技术领域，发展的过程也就是对“实践”不断重下定义重新认识的过程。 科学技术领域的发展离不开争论和辩论。 最近看演化心理学， 一个基本事实就是自达尔文发表进化论之后，对“进化”的解释是个“左右”摇摆的过程，有时强调“遗传”，有时强调环境， 三几十年一个循环， 在这个过程中，对生物演化的认识，对人心理进化的认识螺旋上升，认识越来越丰富。 科学技术发展历史表明一个问题，很多场合，辩论促进人们对规律的认识，但辩论往往没有绝对的胜利一方。再举一个例子，据说几十年前美国科学界讨论加速器的设计，方案无其数，每个提出方案的都觉得自己的方案优于其他人。 最后是靠投票定下最后方案，决策过程封存，几十年后再解密。 这个例子说明，即使有无数一流的头脑，辩论也无法提供最终胜利者。 科学技术如此，涉及社会又如何呢？ 在道德领域，在司法领域，在政治领域，在社会问题上....何为检验“真理”的标准呢？ 现代社会发展到现在，很多问题变得如此复杂， “检验真理“已经变成一个极为复杂费工费时的事情。 考虑实际条件（时空成本）， 很多问题没有最终答案，至少在一个阶段，没有最终答案。 用数学术语说，我们的世界已经变成一个概率控制的世界。我们任何认知，任何决策，都有失败或错误的可能， 人追求的不过是最大的成功几率。 拿西医而言，一个病人去看西医，西医会和他讨论各种可能的方案，各种方案成功的几率， 就是说，西医从没有许诺全然无误的治疗，西医许诺的是有一定成功几率的解决方案。 作为”西方文化“一部分的西医，就是在不断改进医疗成功概率的斗争中前进的一门科学。 很久很久前看民间故事，一个突出印象就是故事里面总有世界最美丽的公主。 从哲学的角度，民间故事的作者相信人对美丽的识别是普世的，能提供一个准确的最终的判断。 当然，生活在现代世界的人，很难再相信世界上有唯一的最最美丽的女人。 从某种意义，集权制度和专制制度都有贤人制度的影子， 都相信世界有一些人能提供”真理“。 朝鲜金家的神话就建立在金家血统无可比拟的天才上。 中国人已经过了那个时代，但看来北朝鲜人或多或少还相信或假装相信”金家天才“。 总体而言中国人虽然已经过了崇拜“伟大领袖”的时代，但不少人还是相信“强者”，“领袖”。 中国人对“智力”和“智者”的崇拜由来已久，中国”诸葛亮“神话为一明证。 请注意，极端依赖”贤人“的世界可能是个相当不稳定的时间。 就”诸葛亮“神话而言， 诸葛亮“料事如神”， 但没有算到及早算到东吴偷袭荆州，也没有算出刘备被火烧连营。 诸葛亮两次“失误”， 让蜀国大失元气，从此无法翻身。所以诸葛亮神话包含两种意义，一个是对智力的膜拜，相信有人能“运筹帷帐中，决胜千里外”， 一个是智者对弈，误算的结果几乎是灾难性的。 现在考虑另外一种世界，在这种世界中，由于认知的问题，由于个人存在不同，每个人对世界都有自己的看法。 在很多问题， 无法判断绝对”对错“， 也无法提供任何一种能让所有人都“信服”的“判断”， 这样的社会又如何运行呢？
也许，某种“投票”系统可以汇总各种意见，筛选出最被人认同的一种决策。 因为”民意“和”判断“与时俱进， 因为任何决策都有失败的几率，所以这个筛选过程需要反复进行， 每个人根据”实际“修正自己的判断， 系统再筛选新的最为人认同的决策。 请注意，如果假定从根子而言， 很多问题没有“最终答案”，无法判断“对错”， 所谓“最被人认同的决策”也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在这种体制下生活的人应该学会接受自己决策有失败可能这种后果。 不管他们接受不接受，在这种世界里面，“贤人”体制恐怕更行不通。 十几年前我有位美国同事的弟弟是某石油公司的副总裁， 很“成功”的人士。 这位副总裁对他哥哥说，他每天要做几十个决策，只要一个失败，他会被裁员。 大家都知道医生化巨金购买种种医疗保险保护自己已经成为医疗系统的一个问题， 但很少人知道公司高层也常常购买特殊保险以防被人控告。 说到底，现代社会决策结果已经演化为一个概率结果，而且对决策者又不可承当之重的后果。
“美国社会”中，很多高层和专业人员趋向采取对自己风险最小的决策， 法院仔细观察社会种种”典型事件“，在”合适“的时机通过对“典型事件“判决来影响社会的演化，四年一次的选举对四年前选举领导的行为加以肯定或否定，种种，种种，很大原因是大家承认美国社会充满大量无法”验证真理“的事件，需要无数的”微调“。 美国企业创办人中有不少是“贤人”或“强者”， 我行我素。 但请别忘了，这些人是从无数失败企业中冲杀出来的，本身就是一个小几率事件。 “强人”企业演化到第二代，第三代，多数改变了形态。为什么呢， 强人继承强人，贤人继承贤人是个更小几率的事件，少到可以忽略其成功者。
”中国社会“呢， 党和官僚自然觉得”真理在手“， 就是万维各派，恐怕不少也深受中国思维影响，自己觉得自己“真理在手”吧。
中国始终没有发展起篮球这类运动。 篮球运动是个概率性很强的运动。 不管对立有多么伟大的运动员，还是要靠集体，还是有发挥失常的时候，还是受很多无法控制因素的影响，还是要临场指挥，不可能“运筹帷帐中，决胜千里外”。 原因何在，是否和中国人的哲学观，中国文化有关联呢？ 中国人，至少相当多高层中国人，不喜欢不可控制的世界吧。 不够成熟的看法，一点胡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