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自由和尊嚴！ 索額圖 馮楠：一個青年學生，投身革命二十年，百戰沙場，從此世界上少了一個淵博的學者，多了一個殺戮無數的將軍，我想問你，你在追求什麼，為了什麼？ 趙剛：我追求一種完善的、合理的、充滿人性的社會制度，為了自由和尊嚴。 馮楠：說得好，為了自由和尊嚴。看來，你首先是趙剛，然後才是共產黨員。那麼請你再告訴我，如果有一天，自由和尊嚴受到了傷害，受到了挑戰，而你又無力改變現狀，到那時你會面臨一種選擇，你將會選擇什麼呢？ 趙剛：反抗或死亡，有時，死亡也是一種反抗。。。。。。。 這是電視劇《亮劍》中趙剛與馮楠初次見面時的一段對話。在小說《亮劍》中，趙剛和馮楠最後都選擇了自殺。文革的時候，當自由和尊嚴受到傷害的時候，許多趙剛們選擇了死亡。 自由和尊嚴，這是一種中西結合的說法。尊嚴在古代中國叫骨氣，時人稱文丞相有骨氣，今人稱文天祥維護了尊嚴，指得是同一種東西。古代中國人提倡忠孝，沒有自由這種說法，戶口制度基本上打消了中國人追求自由的念頭。但即使在西方，最大的自由權利恐怕也只是言論自由，行動自由的法律空間很小。倒是中國人，包括歷史上的中國人，在日常生活中的行為自由度比西方人大得多，法律後果也輕得多，無怪乎蔣介石說，中國人缺得不是民主，而是紀律。 趙剛們那一代知識分子是不同於古代中國知識分子的。這要稍稍回顧一下中國知識分子社會地位的歷史變遷過程。 在中國歷史中，知識分子對國家或社會的貢獻一直是起着分子的作用，而知識分子的社會地位卻一直處在分母的水平。知識分子社會地位最高的時候還是在春秋戰國時代，那時，識字成本太高，所以識字的人很少，讀通幾本書如蘇秦張儀們就可以當外交部長這樣的高官的，知識分子只要會當時的市場學，都會有不錯的出路的，但那時知識分子整體人格尚未形成，隊伍的素質參差不齊，濫竽充數的不少。隋以前講究門弟出生，只有出生好的知識分子才有出路。五胡亂華那百多年間，知識分子被集合起來用馬踏用刀砍處理掉，是歷史上最慘的時候。隋文帝首創科舉，中國知識分子迎來了生命的春天。唐宋時代，國庫殷實，政治空氣寬鬆，終於養成了中國傳統知識分子的性格，像李白這樣參加過叛軍、又狂得沒邊的人也能活下來，還有酒喝，任何人只要詩文出眾就受社會尊重和歡迎，獲了罪也能輕判。特別在宋朝，中央實行的是重文輕武、優待知識分子的政策，有功有地位的人當官，有本事的知識分子則當職，執掌國家實權，像范宗淹這種提不動刀的人也能做大將軍，籌謀運通打勝仗，很是風光，司馬光、王安石們這些大知識分子還敢搞派系，煽動太學生們鬧遊行，把皇帝氣得半死，最後也沒把他們怎麼樣。傳統知識分子們的性格開放獨立，有個性，有骨氣，憂國憂民，著文立說，針貶時弊，觀點尖銳，擔當道義，朝廷又沒有新聞審查，他們享受了充分的言論自由。做了高級領導的知識分子們寫奏摺敲打皇帝，說話不客氣，皇帝還不能少了誇獎。大概唐宋兩代是中國知識分子最有自由和尊嚴的一個時期。正因為這樣，中國歷史上優秀知識分子的典型盡出在那個時代，唐朝的太多不說，宋朝末期的辛棄疾、文天祥、陸秀夫們都留下了千古絕唱。 到了明朝，這一切都變了，朱元璋開國三十年從上到下一通濫殺，恢復早已廢棄幾百年的剝皮抽筋等酷刑和誅滅九族，學生犯法連老師都不放過，知識分子們被徹底嚇破了膽，再也不敢亂說亂寫了。在這種令人窒息的社會中，中國知識分子終於被異化了，異化成了官僚。為了生計，他們拾起宋人朱熹的爛鞋底，大興避世學說，已經變得有點兒不知廉恥了。到了清朝，中國的知識分子已經完全蛻變成機會主義者。因為忙着討好主子求生，他們做學問的時間和心事少多了，所以明清兩代中國的知識分子，除了給皇帝編書以外，幾乎沒有什麼與國家與社會有意義的重大成就。時代的良心麻木了，睡着了，古代意義上的中國知識分子業已壽終正寢。 但是被中國知識分子拋棄了的傳統精神並沒有消亡。南宋時起，中國的文化中心伴隨着人口逃亡已經南移過長江，愚盲的元朝沒有給知識分子生路，中國的念書人為了生計，不得不走入民間，編故事寫戲賣文或當私塾先生，原來只是文人墨客們在高檔消費區欣賞的文化娛樂活動逐步散布到民間，普通民眾的文化藝術欣賞水準或者至少信息量有了很大提高，一些精典傳統精神滲透到普通民眾中並傳播繼承了下來，不期然改變了我們中國人的文化素質，這些東西逐漸形成我們整個中華民族的核心精神，使我們的民族即使經歷了異族入侵和統治但文化核心價值觀沒有中斷或失落。可以說，正是沒落的知識分子們完成了中國文化由貴族化向平民化的轉移和演變。這種說法是有反例支持的。古代美洲瑪雅文明突然消失的原因，是奴隸暴動殺死了所有掌握文化的貴族神侶，雖然瑪雅人種仍然在繁延，但他們的文明活動就此終止了。 直到近代，當中國接近亡國的時候，那些早已變質的官僚知識分子們自身的生存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國難喚起了他們沉睡已久的良心。他們一改消極避世的態度，來為他們自已，為知識分子，也為中華民族做事了，於是有了曾國藩、李鴻章、左宗堂、張之洞、梁啓超、康有為、孫中山他們這批近代知識分子，於是有了中華民國。之後更有一批歷史上最激進的知識分子，他們不願繼續做獨裁者--新式皇帝的順民，他們需要自由和尊嚴，他們主張實現世界大同，於是有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如果說曾國藩他們這些人仍然屬於傳統知識分子的範疇，締造新中國甚至中華民國的知識分子們，就是現代知識分子。除了像傳統知識分子們一樣憂國憂民之外，現代知識分子的核心精神或人生目標已經不再是忠君報國，而是追求自由和民主。一個可觸可摸的現代知識分子的典型，就是趙剛。 我喜歡李雲龍，因為他是真男人。但我敬佩趙剛，因為他有真精神，為自由而奮鬥、為尊嚴而獻身的精神。趙剛的身上，既有傳統知識分子的骨氣，又有現代民主修養，不孤傲，不盲從，是我們知識分子的楷模。 但他的結局比文天祥還慘，死了也不為社會承認。 難道追求自由與尊嚴的路只能是死路一條嗎？ 二十世紀最後二十年，出國不分先後，留學不論大小，許多中國的知識分子，匆匆忙忙出了國。他們都有工作，大都是單位的骨幹，他們走得很徹底，老婆孩子丈母娘全都出來了。為什麼出國？一個重要原因是窮，知識分子窮得無法維護尊嚴！從根本上說，我們這代讀書人的追求，其實和趙剛他們那一代人差不多。為了自由和尊嚴，上一代人選擇了革命，我們選擇了出走。所不同的是，上一代人的追求是堅定的，崇高的，代價高昂的，而我們的追求是游移不定和自私的，就像舊社會相愛的男女逃婚一樣，逃脫了就是解放，逃不成也能活下去，只是不開心罷了。 出國以後，經過七八年的打拼，大部分人都有了一份不錯的工作，過着中上水平的生活，但活得開心的人並不多，大多數人感覺鬱郁不得志，男士比女士更不得志。我的一位已經回國的朋友曾經說，我們是一群快樂的豬！許多年了，我常常想起這句話。 我們最寶貴的青壯年華獻給了資本主義事業，我們換來的是那個“五年”定律。工作五年了，種種原因，你看老闆彆扭，老闆看你也不順眼，工資又特別高，如果你走了，正中老闆下懷。你為公司做出了巨大貢獻，可專利是人家的，分股想都別想，你只是一頭幹活的牛，你能有事業成就感嗎？你博士的腦袋干着大本的活兒，人家還挑你毛病，就像開了十年手檔車，人家楞說你開不好自動檔的車一樣，你的感覺能好受嗎？你有本事有口才幹了五年的經理，做夢都想着上司退休空出來的位置，人家卻空降一個大胖頭，你是像小媳婦一樣從頭做起、還是悲憤出走？你替公司在中國開拓了業務，可人家就是不給你個有權的頭銜，簽個字還得等美國老闆飛來，讓你的脖子永遠看望肚臍！你能開心嗎？ 當然有活得開心的同胞。有幹上了專業自得其樂的，有官運不錯、志得意滿的，還有熱愛美國生活、樂不思蜀的，這部分人是出國一代人中的精英或幸運兒，自我感覺不錯，但人數不多，並不能代表大多數留學老知青。 西方社會是自由和民主的，也是充滿人性的，可是公司卻不是按照自由和民主的規則構建的。公司是一個金字塔式的獨裁機構。市場淘汰公司，公司淘汰雇員，經理決定飯碗，下級服從上級，這是公司法則，它與自由和尊嚴格格不入，與做學問的認真求實毫無關聯，所以只要為公司僱傭，其實已經註定了我們人格被侵犯的命運。資本主義是偏愛年青人的，因為年青人工資低。當你上了些年紀、無力進取的時候，公司會以絕對合法的理由把你裁掉，資本主義的猙獰面目那時才會讓你看到！看着拖家帶口、待人善良的老同事被下課，你能不受刺激？！看着股市滑落，經濟衰退，失業增加，你能不擔驚受怕？沒有安穩的工作和收入保障，你如何維持家庭和體面？ 面對慘澹前景，你想到的出路首先是回國，可是孩子學費，老婆反對，動得了嗎？更何況，國內人家已經市場經濟了，進公司和這裡一個樣，想當官沒有鐵關係人家不信，想教書門檻高人家不用，做生意沒本錢自己也不行。我們讀了半生書，就是沒讀生意經，不會御人術，註定的長工命！聯想到國內的人際關係和安全食品，更讓你膽戰心驚。你朝思暮想思念着故鄉，在猶豫彷徨中，年紀已大，日已偏西，有國不能回、有國回不去的尷尬困擾在心頭，長久不能排遣。 在這種壓力下，活着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更何談人性追求（不知是這種心態折磨人，還是計算機催人老，周圍同胞中早生華髮的人特別多）。好心人勸你要想得開，要難得糊塗，要入鄉隨俗！老美同事提醒你，要學會享受生活！也許你已經試過了許多生活方式，但是，沒有一種方式能夠讓你心頭釋然，迷霧散盡，讓你開心！你在記憶中苦尋，你在烏托邦里躑躅，自由就像藍天一樣高而無用，生命原來如此得無足輕重！年齡才到中年，可感覺已進晚年。看着街邊挪步的老人，想着不遠的將來失業孤獨的自己，你能開心得起來嗎？ 不能！只要呆在這裡，你就不會開心！因為這是制度造成的！公司環境缺乏人性，它要你像豬一樣地活着，像牛一樣的工作，利用價值少了，就把你像髒水一樣倒掉！它還製造了一種WINNER文化，徹底打消LOSER的自信和尊嚴，讓你永遠服從，不要起來革命！這就是公司的真面目，資本主義的真面目！ 兩周前，一位為一家大公司工作了二十多年、已經五十多歲的老員工被裁掉了。就在昨天，在芝加哥北伊里諾大學的校園，一個LOSER掃射了十七名正在上課的師生，在死去的六個人中，就有這位老員工的女兒。。。。。。 如果你信教，你一定會為死難者祈禱，這麼頻繁的殺戮，這哪是一個可居之邦？生命安全無保障，自由民主制度又有何意義？我相信美國人一直在為資本主義經濟祈禱，1929，1937，1945， 1948，1953，1957，1960，1965，1969，1973，1979，1982， 1990, 1997, 2001, ……這列長長的數字，代表了美國經濟衰退的年代。又一個衰退已顯徵兆！這到底是上帝無能、還是資本主義不可救藥？為什麼惡夢總是重複？！ 老婆望着你，你望着星空，是不是換個工作？可是在這把年紀這年月換工作換地方，不是和趙剛夫婦的結局一樣慘嗎？！ 哪裡才有充滿人性的公司啊？！難道我們出國就是為了追求這樣的結局？為了人性的社會，為了自由和尊嚴，難道我們要繼續出國？！。。。。。。 索額圖 二零零八年二月十五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