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索額圖
索額圖
大清的人物們復活了！通過文人們的筆，編劇和導演們的精心策劃，康熙、
雍正、乾隆們成了足智多謀、大有作為的明君；索額圖老奸巨滑，圖謀不軌，但
終究不敵正義的康熙皇帝，落得身敗名裂的下場；慈喜業已扶正了，李鴻章徹底
平反了，導演和演員們為他們的所作所為編綴了歷史合理性，在普通人的眼裡，
他們變得不再那麼可憎；人們不自覺地把歷史和現實聯繫起來，對着電視屏幕，
慨嘆或懊悔自己的愚笨；廿一世紀中國人的思維深處，重新凝結了一種潛意識的
霜霧：皇帝和官是得罪不得的！
我取索額圖這個筆名，和那些電視連續劇無關。我的“索額圖”來自於歷史
書籍，我的大清歷史觀來自於我的思考。我同情歷史上的索額圖，我同情索額圖
式的一代代英雄豪傑、棟梁乾材們。歷史不能由一幫拿錢做事的文人們任意改寫。
作此文，是為了讓人們知道所謂明君們都幹了些什麼，是誰在支撐着大清天下，
真實歷史背景下的索額圖到底是什麼樣子。
《中俄尼布楚條約》是在一六八九年九月七日簽訂的，中國方面的首席代表
是領侍衛內大臣議政大臣、也即政治局委員索額圖。當年我讀的中國大陸的教科
書上寫着，這個條約是一個中國做了讓步、但相對平等的條約。這讓步和平等之
間是什麼關係？是讓步之後條約才變得平等、還是讓步之後實際是吃了虧而勉強
說平等、或者讓步是假、這平等本身即暗示中國實際上占了便宜？我對教科書之
含糊其辭的說法大不以為然。直到近年筆者研讀了有關史著專文，經過一番思考
之後，才把這一疑團解開。
俄人覬覦中國的富饒疆域早在十七世紀初期就已經開始了。還在明未亡、清
尚在統一東北之際，俄人即以探險和小規模軍事冒險行動開始向中國北部邊疆滲
透。起初是俄國的囚犯及一些亡命之徒結成小股部隊進襲中國邊地，殺人越貨，
得逞後向俄國內大肆喧染中國之富饒，騙取政府支持。之後沙皇政府介入，對武
裝侵略行動給予政策和軍事上的支持，活動規模擴大，多股匪幫同時深入大清內
河流域，大肆搶掠財物，築堡修城，長期據守。清初入關，內亂未平，無力修邊，
對俄人的反擊主要是零星的駐軍和邊民的抗擊。俄人有恃無恐，瘋狂至極。為達
到占領的目的，他們常常燒掉房屋，殺光當地居民，其殘暴野蠻，馨竹難書。北
邊蒙古、達斡爾、鄂倫春、赫哲等少數民族飽受苦難，數次大規模武裝自衛，終
因力量分散，沒能趕走強盜，卻遭到俄匪無情殺戮，鄂倫春、赫哲等民族幾乎被
殺光。在俄匪劫掠和征服過程中，北邊人民的命運好比牛羊。直到一六八一年三
番之亂平定之後，收復北邊的事才正式列入康熙的議事日程。
十七世紀後半期的沙俄，經濟和人口主要集中在西部，越過烏拉爾山，進入
西伯利亞，已是荒原地帶，遠東靠近大清疆界的地區只有伊爾庫次克等幾個小鎮，
沒有工業，西伯利亞大鐵路還是二百年以後的事。沙俄本身內患外戰不斷，可用
於遠東的經濟和人力資源以及軍事力量根本不足以對抗大清。俄匪曾經深入黑龍
江下游最大的一支部隊也僅六百餘人。根據分散的各種資料推測，俄軍備戰最高
峰，即在康熙準備反攻之前，在雅克薩和尼布楚的全部軍隊人數最多不超過三千
人。而薩布素和彭春圍攻雅克薩的前線部隊就達一萬五千人。俄人由於運輸困難，
食品和彈藥不足，火炮僅是步兵可以拖得動的小炮，射程不過幾百米，他們的火
藥槍有效射程僅五十多米，他們的主要武器仍然是長刀。而清軍彈藥給養可以通
過松花江等內河運輸，並有專門通向璦琿等邊遠城鎮的驛道可用，還有葡萄牙人
貢獻的大炮，專門用來轟擊城牆，是那個時代威力最大的野戰武器。清軍中還有
專門的火器營，使用明朝軍隊用過的火槍和火炮，置於進攻部隊前方，在發起沖
鋒前實施覆蓋射擊，直到把對方陣線打開缺口再發動衝鋒，戰法已非常接近現代，
武器威力絕不遜於俄人。當地民眾盼望大清出兵，已有半個世紀。民眾助戰者甚
眾，蒙古騎兵甚至直接參加了戰鬥。大清的自衛反擊戰占盡天時、地利、人和，
沒有不勝的理由。
史料記載，大清首次反擊獲得全勝。一六八五年夏季，清軍開始大規模進攻
俄軍，彭春、薩布素領軍分兩路合圍俄人主要盤據點雅克薩，用葡萄牙大炮日夜
轟城，俄軍死傷十之八九，被迫投降。但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接着發生了。人們
至今對中印戰爭中中國一方主動退出所占爭議領土、並歸還戰利品一事迷惑不解，
其實這並非毛澤東首創，發明權應屬康熙。康熙不但釋放所有俘虜，居然允許他
們持槍械和財產歸去。在那個時代，這絕對是創舉。對強盜之仁慈，是想讓他們
傳遞大清願與貴國結金蘭之好的願望嗎？還是想藉以軟化強盜的心理，讓他們放
下屠刀，立地成佛，不再搶大清物、殺大清民？看來康熙沒有讀過《水滸》，否
則他應知道宋江釋放高俅遭到的報應；他雖然殺人嫻熟，但好像沒有打過獵，否
則他應該知道與虎謀皮的道理。清軍占領雅克薩城之後，不在該地留兵駐防，固
守戰果或監視俄匪，而是拆毀城牆，大軍全部撤回璦琿。如果把這解釋成因後勤
供應困難而被迫撤軍，那麼俄軍駐守此地同樣有供應問題，可他們盤據此城至此
已達三十餘年，為何大清的部隊就不能堅守？如果留小部隊駐防，遇有俄匪來襲，
再行增援也來得及，不至失去戰場甚至戰略主動權。既不殺俄匪，又不守城地，
不知此自衛反擊戰到底為何目的？僅僅是為了教訓侵略者嗎？我們連今人毛澤東
當年為什麼在中印邊界乘勝退兵都不明白，怎麼能搞清楚古人康熙大帝此舉背後
隱藏着什麼高招？但我們發現，之後發生的一系列邊界事件以及尼布楚條約的簽
訂正是由此罕有之舉招致的。也許所謂高深莫測的戰略舉動，根本就是常人都不
會犯的錯誤，是忘乎所以的極端自大狂的表現。清軍撤走後不久，正是被康熙釋
放的侵略者頭目托爾布津，帶着烏合匪幫捲土重來，再占雅克薩城，並把城牆修
得更加堅固。整個冬天，侵略者們就在那裡平安度過，在次年春夏季他們又得到
更多增援，準備頑抗到底。很明顯，康熙被流氓重重扇了一記耳光！一六八六年
七月底，清軍被迫發動第二次大規模進攻。但是這一次“神威無敵大將軍”再也
沒能摧毀雅克薩的城牆了，戰至年底，清軍亦未能將俄人消滅或趕走。我們可以
推測，繼續打下去，清軍遲早能拿下雅克薩城。但是，當俄軍首領向康熙發出和
平談判請求的時候，清軍立即停止進攻，而且全部軍隊立刻主動撤離雅克薩戰區，
以示談判誠意。看來康熙被扇了耳光也不記痛！對外人強盜寬容大度，對國人叛
逆斬盡殺絕，這就是康熙皇帝的德性！
清軍主動撤離雅克薩，俄軍燃眉之急已解，談判就不那麼熱心了。此後的一
年中，俄人一面藉故拖延時日，遲遲不與大清展開談判，一面增加遠東兵力，變
本加厲屠殺蒙古人，企圖以此嚇服當地人民，製造分裂事實以增加和大清討價還
價的籌碼。與此同時，俄人另一個陰謀業已成功。一六八八年初，喀爾喀蒙古人
期待清軍進兵無望，無法忍受俄人的不斷屠殺，土謝圖汗傳召漠北蒙古各部，齊
集數萬蒙古騎兵，準備徹底清除沙俄侵略者。但是就在此時，受俄人長期腐蝕和
挑唆的蒙古準噶爾部首領噶爾丹率三萬部隊向漠北喀爾喀蒙古發起大規模進攻。
漠北腹背受敵，駐守漠西的清兵和喀爾喀蒙古軍無力阻擋，喀爾喀蒙古舉族被迫
東遷。大清在漠北和東北戰場有利的軍事態勢頓失，俄人重新掌握了戰略和戰場
主動權。大清惟恐新疆有失，不得不全力準備西進征討噶爾丹，無力在東北戰場
放重兵、奪回軍事優勢，從而喪失了談判的有利時機，失去了到手的籌碼。一場
本來可以藉助軍事優勢解決的邊境爭端，至此演變成一場外交戰，只有談判一條
路可走。接下來，輪到索額圖着急了。他幾次三番追着俄使要求談判，而沙皇全
權代表戈洛文――一個侵略者――卻理由橫出，強詞奪理，胃口高吊，百般輕侮
大清代表，最後連談判地點都由不得索額圖來定了。可以想象這樣的談判會是一
場“平等”的談判？！大清不“讓步”才怪呢？！
一六八五年時大清向沙皇提出的談判條件，是以伊爾庫次克為界，和平解決
爭端。但到一六八九年談判前，康熙卻指示索額圖，以尼布楚為界，俄方強求時，
可以讓步至額爾古納河為界。伊爾庫次克向東，貝加爾湖往南，包括尼布楚在內
的這一大片領土，是元朝滅亡之後退向蒙古高原的蒙古人分出的一支――喀爾喀
蒙古人茂明安部落的游牧領地。就在中俄雙方開始談判的時候，在這片土地上游
牧的仍然是蒙古人。康熙的讓步等於放棄這片數十萬平方公里的草原！原本無事
的北邊，只因俄匪騷擾，才生出事端。小敵寇邊，占我領土，殺我子民，是侵略
者，理應痛擊之，聚殲之，以牙還牙，血債血償，滅了敵人的氣焰，讓他們吃到
冒犯大清的苦頭之後，再簽城下之約。在這之前，沒有什麼好商量的，更不應提
前頻頻示好，把底牌亮出去，甚至套用敵人的邏輯，和他們談判邊界領土問題。
中國之寬容禮讓，在強盜眼裡，就是愚蠢和軟弱，就是有機可乘、有利可圖。這
是中國近代屢屢吃虧的原因之一。有人說，這是兩種文明和文化的衝突。其實，
只要中國人也學着做強盜，歷史就會是另一個樣子。即使成了落魄強盜，敵手也
知道他還會咬人，就像今天的美國仍然提防俄羅斯一樣。俄人擾邊達半世紀之久，
他們的策略只是試探性或騷擾性進攻，占得便宜就占，占不得便宜權做地形勘察，
尋找進軍路線，為日後做準備，這是非常明顯的事實，朗談等將領早已看穿俄人
計倆，主張乘敵未成勢之時，以三千軍攻取雅克薩。但被所謂有深謀的康熙否決
了。固然國內用兵正急，無力支邊，但可以武裝地方邊民，資以槍械，讓他們保
家衛國，區區幾百俄匪，何可敵邊民之游擊戰，更奈威猛之蒙古騎兵，保證讓侵
略者有來無回！對一個人口稀少的民族，對所謂善戰卻寥寥之哥薩克來說，他們
如何敢不計生命代價而無休止覬覦老虎的地盤、與成吉思汗的子孫對抗？！康熙
到底在謀什麼？
談判未開，皇帝已先下了軟蛋，辦事大臣會冒險與俄人硬挺嗎？談判不成，
再起戰端，索額圖擔得起這等罪責嗎？索額圖遵旨照辦了，最後的疆界就是康熙
劃的那條界。
當年的索額圖是大清的棟梁之材。他雖受漢文化薰陶不多，但長於謀略和理
政，一生戎馬生涯的索尼將護駕之重任交給他的這個三兒子，想必有他托重慮深
之預謀。“索三”內應外罩，一步步將鏊拜引向陷井，為康熙最終謀殺鏊拜立下
汗馬功勞。他仍保留着關外滿人剽悍好戰的性格，平定噶爾丹，兩次統軍出征，
指揮作戰，屢建勝功。他是清初幾位傑出的輔政大臣中最有獨立果敢性格的一位，
也是清代歷史中不多見的武政通才。康熙之於索額圖，應是既敬之又畏之。任命
索額圖做大清的最高談判代表，康熙有理所當然的理由，也有其不可告人的謀慮。
作為主要談判人，皇上的受命大臣，不管皇帝吩咐了什麼，條約最終結果的好壞，
他必然承擔主要責任。如果群臣指責他賣國，他絕不能也不敢把責任推卸給皇帝。
皇帝永遠正確！
索額圖應該非常清楚康熙心裡想着什麼，他必須想方設法儘快結束這場曠日
持久的邊患，以使皇帝能夠集中精力抓內政，平叛亂，鞏固那個建立在龐大漢人
群基礎上的少數民族政權。但是按皇帝私授，急匆匆使大清放棄貝加爾湖以東大
片蒙古民族已經游牧千年的廣闊草原以換取邊患寧息，索額圖心有餘悸。皇帝敢
放手，但索額圖不能不為自己的後路考慮。滿人以及大清最北部的少數民族主要
是沿河漁獵，也不曾去外興安嶺一帶活動過，俄人自然也不曾去過。俄人看重西
邊，我們讓掉這一塊，但又吃進北邊直達外興安嶺這一大塊，雖然荒無人煙，在
當時遠不及漠北草原有草有水有用處，也算擺平了。這就是索額圖的智慧和功勞，
也是尼布楚條約被認為中國做了巨大讓步、但仍然算平等的原因吧。史家以為，
尼布楚條約首次明確了中俄邊界，開創中國對外解決邊界糾紛的先例，是有深遠
意義的。其它如烏弟斯河下游遺留問題畢竟是枝節，不能過分苛求古人。我以為，
這是中國史籍編纂者們以今及古的邏輯推演，背離了當時的地緣環境和政治背景。
抗戰時候，陳嘉庚對蔣介石說，敵猶占我土而言和者，即是漢奸。這是抗戰
時期最讓中國人開智明目的一句話，是自大清賣國以來國人行為迷失之後第一次
叩擊中國人民族自覺性和自尊心的深刻反省，也是氣沖霄漢、忍無可忍的宣言，
是千古經典名句，是判斷是非的不二定律。以這條定律重新審視康熙過早息兵、
主動讓步的決策，我們不能不懷疑，康熙的內心有極其陰暗的一面。康熙以為，
三藩、台灣乃叛逆，是對皇權和大清江山的威脅，雖盡國家之財、傾天下之兵、
廢百姓之家業而滅之亦在所不惜。俄匪本非我大清對手，如果拿出平三藩、打台
灣的決心，區區幾百俄卒，豈有得逞之理？！但如武裝邊民，扶植地方，敵寇雖
滅，內患又生，重蹈三藩割據之覆轍，絕不可為！蒙古各部，本是盟友，而非征
服所得。如果任蒙汗坐大，一旦漠北喀爾喀，漠南內蒙古，西北厄魯特聯合起來，
東山再起，會成一發不可收拾之勢。康熙並不信任蒙古的汗們，一個噶爾丹已讓
康熙坐臥不寧，借俄人之手，挫鈍喀爾喀，解除北疆之虞，不失為良策。所以在
俄人進擾漠北草原的半個世紀中，喀爾喀蒙古人一次次起事反擊侵略者，一次次
失敗，一次次被屠殺，大清除了授給大汗一個封號之外，不曾給予任何軍事援助。
而這種明顯偏心的、陰險的封賞，正是激怒噶爾丹、導致他離心叛道的重要原因。
俄寇長途而來，只為利，非為我天下，乃小人所為，誘之以利即可息之。我土廣
大，留之無用，去之無妨，野人村夫之憤慨，尤不足慮。更何況去土非我滿清本
土，北邊一支蒙古勁敵被除，使我可以騰出手來專心對付噶爾丹，交易是划算的。
一紙條約換得萬古平安，值得！值得！邊界最終定到哪兒已經不重要，剩下的事
就看索額圖的本事了。辦得好，能夠空手套白狼，是我康熙領導英明；辦不好，
給皇帝掙不回面子，他是要挨板子的！我想，這就是康熙的心思吧！史書是無法
告訴我們這些的。但我們通過事實認識了康熙這個人，他心裡怎麼想，也就不難
推知了。
對外交好，對內鎮壓，外寬內嚴，這就是在大清內外政策的主線，是康熙的
治國法寶。康熙以為，只要有利於大清江山的穩定，賣點兒國土不算什麼，死點
兒人沒什麼了不起，自己挨點兒外人的耳光也不算什麼，追着俄匪談判是有點兒
栽面子，但把大事辦成了，面子又值幾個錢？索額圖累就累點兒、難就難點兒吧！
皇帝嗎！就是要能拿得起，放得下，走自己的路，管他別人說什麼！．．．．．
．用陳嘉庚的漢奸定義，康熙應是漢奸無疑。從那個時候起，中國人民的頭上已
經壓了兩座大山了，而且帝國主義這座大山首先是壓在封建主義頭上的！既有先
帝開風作奸在前，大清以後的皇帝們，即使割地賠款，又有何顏面之事？壓在皇
帝頭上的帝國主義，通過大清與人簽訂的幾十個剜肉補瘡的條約，把災難一步步
轉架到了全體中國人民的頭上。中國被一個個條約、一道道奪命索纏身，變有一
具僵軀，然後任人宰割。每一個不平等條約的背後，都能看到皇帝因私賣國的影
子，也都有一個替罪羊時刻等待着。皇帝要賣國，誰能攔得住？中國歷史上哪個
朝代的法律又明文規定皇帝不許賣國？
在康熙的眼裡，索額圖辦得很漂亮，因而更加器重他，平噶爾丹的時候，還
讓他去做了政委。索額圖呢？他何嘗不想使自己的位置更穩固，黨眾更龐大，皇
帝更依賴他，也許有一天，自己還會有機會更上一層樓？敖拜武夫魯莽，成不了
大事，還要看通天全才索額圖的！索額圖也意識到，自己之於皇帝，權勢有點兒
太重了，既然費力不討好，得不到康熙的信任，就必須給自己找一個可靠的後路
或保障，以備東山再起。孰不知，康熙連幾十萬平方公里的國土都敢讓給人，何
況區區一個大臣？！他有十八個兒子任他挑選和揮指而沒一個敢有不從！滅你一
個索額圖又有何惜？大清有的是人才，那麼多漢學大儒不是已經都入吾觳中了嗎
？離了爾索額圖，我大清的天下難道就不轉啦？
不等屋沿的漏雨滴滿一盆，康熙就把它倒掉了。索額圖最後被餓死在牢中！
電視劇的編導們不遺餘力地把觀眾一步步引向這樣一個結論，是吏治不整和
官員腐敗招致大清滅亡。可是這腐敗自大清初入關就存在。康熙時代的腐敗已十
分猖獗，掏錢買官現象屢屢不絕，雍正缺錢就抓貪官。乾隆盛世不是由於腐敗政
治好轉了，而是當時中國的江南特別是江浙一帶在清軍初入中國之時慘遭血腥屠
殺、經濟社會幾乎被徹底破壞之後，經過百年休養生息，漢人口恢復增長，農業
和工商經濟上升，物產豐饒，稻米供應天下，成為大清主要的稅源，國庫豐盈，
滿朝文武齊拍皇帝馬屁，才有此“盛世”之說，其實這一時期北方川陝山東等地
仍然饑荒不絕，民生未有根本改觀。翻翻史書小說看看，大清普通百姓的生活水
平，可和我大唐、大宋臣民相提並論？整個大清三百年中腐敗和貪官無處不在，
把大清滅亡的原因全賴在這一點上顯然未中要害。
有人說，大清積弱，船不堅，炮不利，技不如人，戰必輸，輸必賠銀失地，
才致國運凋敝，政治頹廢。其實，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俄乎？日乎？他們可有中
國之富饒物產和人口勞力？經得起曠久之戰？所謂甲午海戰，只是中國多損失了
一艘主力艦，雙方都無力再戰，自動退出戰場，未分勝負。北洋艦隊與進攻周圍
炮台的日軍炮戰數日，日人死傷累累，情急之間，幾乎將國內最後一支常備部隊
送上山東半島。可惜北洋援兵為奸人所誤，遲遲未到，軍港才至失陷。日本是在
做一次賭博！日人之勝，實乃僥倖。馬關條約，只因皇太后害怕日人進攻北京，
奪占老窩，才忙不顛想賠銀子了事！可是如果大清死不求和，大不了撤出紫禁城，
引日人入中國廣大腹地，使游擊戰術拖垮他，消滅之，那時日本的軍力國力如何
經得起這樣一場持久戰、消耗戰？他又怎麼能順利拿到兩億兩白銀的建設資金、
有日後之強盛？兩億兩白銀再造一個北洋艦隊也夠了！只要任何外力威及到他們
的皇帝寶座，他們寧願賣國來換取平安。奪命索都是皇帝們給中國人民套上的。
清朝軍隊裝備落後、弱不能戰嗎？京畿及直隸防區的部隊裝備的早已不再是
矛箭盾牌，而是後裝子彈的步槍和彈藥一體的現代大炮，裝備上絲毫不遜日軍。
但朝鮮戰場上的部隊驚慌潰退，日軍一路北上，遼東頓失屏護，日軍因此得以分
兵增援遼東半島；保護北洋炮台的部隊自行潰敗，炮台為日人輕取，丁汝昌縱使
有三頭六臂，也難敵此釜底抽薪一擊。官員腐敗、指揮不力是合理的解釋，官兵
上下懼敵如虎、惜命如金才是真正的原因。
中國人的勇敢和志氣哪裡去了？被皇帝的“內嚴”政策慢慢消磨掉了。外人
何以對中國如此猖狂、肆無忌憚？全是皇帝的“外寬”政策慣的。皇帝們既已把
臣民修理成無腦無膽的軟蛋，攫天下為一人之天下，當外人欺侮到頭上的時候，
誰還能、還敢為他們賣命？小民怯弱，是因無可奈何。皇帝軟弱，則是因極端自
私。當危機到來的時候，他們想到的是通過出賣國家利益來保全皇位。江山易幟，
他們還會厚着臉皮索要待遇，以保障他們的優越生活。看來，江山只是皇帝的倉
庫而已，他們並不真正愛江山。中國之衰敗，大清之覆滅，罪魁禍手即是那些皇
帝們。康熙是愛國者嗎？大清去土自他始！尼布楚條約是外人扎在中國身上的一
支毒簽，而皇帝還以為是去病療毒的銀針！雍正是明君嗎？只因猜忌他就撤掉有
勇有謀的幹將隆科多，把一幫昏聵蠢材強扶上談判桌，中國在對俄蒙疆談判中又
如何能不吃虧？慈喜如果把追加園子工程的一百七十五萬兩白銀給了北洋，日本
就得不到“吉野”旗艦，沒有這艘主力艦，日艦隊就不敢與大清艦隊輕開戰端。
埋葬北洋，為害中國，慈喜乃罪魁！一個普通人干一兩件壞事，即使辛勤工作一
輩子也可能補償不了。更何況，幹壞事是主宰國家和民族命運的皇帝呢？！中國
就是被這幫天大的漢奸賣國賊害慘的！
縱觀大清三百年歷史，到底是誰在支撐着中國這個龐大的國家、誰是中華民
族的脊梁？是人民群眾嗎？大清的小民仍然是一盤散沙。如果不是政府要收稅和
徵兵，他們和國家根本就沒有什麼關係。侵略者來了，逃得了就逃，逃不了就降，
只要不破壞他們的生活方式，只要對他們的損害他們還能忍受，或者只要給他們
好處，他們會和侵略者平安相處。直到抗日戰爭初期，大部分日軍占領區的人民
仍然是這樣生活的。他們幾千年來就是這樣生活的，你能怪他們不愛國嗎？不能。
是知識分子階層嗎？據說中國的傳統文化是由知識分子們傳承的，精彩的歷史片
斷都是由他們精彩的文筆留下來的。他們中的佼佼者出將入相，經常是歷史發生
轉折的關鍵性人物。一個民族文明發展的水平高低，通常是由這個民族的高知識
或高智慧人群決定的。由於知識獲取的艱難和成本高昂，這個群體的人們格外珍
惜和看重他們所擁有的東西，有人用它來造福天下，有人用它來出賣，有人把他
隱藏起來，還有人偽裝有知識而混跡於朝市，於是我們看到了歷史上不朽的人物，
腐敗的人物，還有高居廟堂卻無所事事的人物。魚目混珠，良莠不齊，因此很難
說這個階層在支撐着這個國家，在發揚着民族的文化。許多人終身研究着一種屠
龍術，所謂關起門來做學問，享受着極高的社會地位和待遇，不時地發出幾聲飄
渺或驚厲的聲音，讓世人感覺到他的不同凡響，但他的效果，除了製造驚詫那一
剎那間，社會得不到任何有實際意義的東西，或者他之建言與實際執行相差十萬
八千里。此等人中國代代都有，處處可見，究其原因，我以為這是皇帝的一種特
殊愛好而已！普通人因愛一盆蘭花而覺情趣高尚，皇帝之愛好必是天下之奇絕之
物，懷揣所謂奇才絕技者必是皇帝的座上賓，但這並非一定是什麼好東西或有用
之物。皇帝通過這種愛好來製造帝與民之間的心理落差，皇帝的高岸偉大通過小
民的心理自悲塑造出來。崇拜虛無玄妙便成了中國人之一大病態嗜好，遺患至今。
這當中，有一種人，寫得一手好文章，名高一時。但是歷史上著熣燦氣節之文者
多矣！挽救國家於危急、拯救民族於水火者，卻很少是這些人！如果某些人因寫
了幾篇所謂有骨氣的文章就被認為是民族的脊梁，那麼那些真正做事情的人該受
到什麼樣的待遇、賦予什麼樣的歷史地位？如果皇帝們真得用賣文弄瑟者做脊梁，
中國人也許今天寫的會是拉丁字母，說的會是日語，唱的會是英文歌曲了吧！知
識分子中坐車不買票的人多矣！
只有這樣一些人，他們的思想活躍、堅定和超前；他們為官朝庭，能夠準確
預見事物發展的正確方向，洞見社會潛在危機，運用智慧和權力，大公無私地為
國家效力；他們身處鄉野，能夠扶弱攜貧，主持正義，為民請命，保家衛土；他
們有相當的威望或組織能力，或者，他們必須有權，能夠調動和組織社會資源，
讓一個社會、一個集團、一個群體向着光明的前途邁進；他們又是堅定的民族主
義者，為了民族的生存和發展，他們能夠克制甚至犧牲自我欲望，以天下為己任，
冒着生命危險為整個民族謀利益，讓人們生活在國泰民安的社會中；他們敢為天
下先，敢打破陳規，為這個社會引入新思想、新的生活方式，讓人們沐浴在社會
進步的幸福中。他們才是支撐這個國家、讓民族站立起來、讓人民獲得尊嚴的中
華民族的脊梁！通俗地講，就是那些真正干實事的人！他們是鏊拜、索額圖、隆
科多、年羹堯，他們是林則徐、劉永福、曾國藩、左忠棠、李鴻章、張子洞，他
們是戊戌六君子。他們常常被誤解，他們付出的心血常常得不到應有的回報；他
們不是完人，他們常常因小失大，一世功名，卻晚節不保，甚至不能老終；他們
常常被猜忌，被密告，被監視，他們的官做得越大，越感覺活在恐怖中；皇帝常
常用他們的事例來警告臣子，史家常常給他們貼上不忠的標籤，後世的人們常常
輕易將他們打入十八層地獄，不再過問他們身前的名節功勳；他們到死也不明白，
為什麼一生盡心盡力，鞠躬盡瘁，到頭來一點小事居然被無限上綱、讓自己人頭
落地？索額圖不就是因支持太子觸怒康熙而獲罪嗎？！而他的死刑判決書上卻列
着他幾十年來結黨營私的罪狀！如果索額圖真是如此罪大惡極，禍國殃民，那麼
康熙早幹什麼去了？看來不忠才是索額圖獲罪的真正原因。只要有不忠這一條，
前面再大的功勳也都不值一提，或者都被說成是別有用心。
腐敗的皇帝（當然，皇帝腐敗不能叫腐敗！）用腐敗的手段將需要的乾材提
拔起來，一時間人材濟濟，皇威昭昭，遠近懾服。當他們樹大根深，枝繁葉茂，
蔭及皇城的時候，再用腐敗的名義把他們打下去，不給任何人以覬覦或威脅皇位
的機會。歷朝歷代，皇帝此招屢試不爽，受害者亦啞口無言，只能怪自己倒霉。
一鍋腐敗的老湯，撈出裡面任何一樣東西，怎能不帶臭味？大清走向亡國之病從
來就有，棟梁干臣們是大清之病的名醫良藥。有他們在，腐敗之病還有得治，大
清還能立得住。他們都倒了，小人庸材只能用腐敗“治”國！國豈有不亡之理？！
可憐索額圖們，倒下一個，又來一個，明珠倒了，隆科多倒了，年羹堯倒了，林
則許倒了，戊戌六君子“倒”了，張子洞“倒”了，．．．．．．他們都是那個
朝代最有個性、最有魄力的幹才，是那個時代的靈魂人物！到慈喜時代，大清統
治者的思想境界又轉回到狹隘的牧獵時期，大清憲法規定的漢、滿、蒙、回、藏
民族共處的治國原則已經被冷落，統治者只信任他們滿人自己了。所以革命黨們
專殺滿大臣，把端方等大清最後幾根擎天柱一一砍斷，大清之覆亡已是指日可待
了。人已去，財已竭，縱有天時地利，何可言復興？！康有為不懂政治經濟學，
腐儒也！大清的天下就是這樣開始和結束的。
也許您會反問，照你“索額圖”的邏輯，只要皇帝善待人，重用幹才，籠絡
民心，大清就不會倒了？甲午海戰就能贏了？是的！中國不乏人材幹將。鴉片戰
爭輸了沒什麼，那麼多中國人由此認識到了中國的積弊，只要皇帝敞開胸懷，把
他們，把這個民族的新生智慧和積極力量，甚至革命黨，納入政府，給他們以自
由，讓他們為國為民謀大計，主政事，全民團結，奮起直追，以中國之富饒人力
物力，工業化有何難？連個一窮二白的小日本都比不下去嗎？但凡為戰，只要皇
帝和臣民一條心，只要不是對全世界列強宣戰，以中國之國力和腹地，哪有不勝
之戰？
但這是不可能的！天皇可做之事，中國皇帝不願為。因為日本很小很窮，天
皇無國可賣，中國很大很富，危機到來，皇帝可以通過賣國來化解危機，而不必
向小民叛黨低頭讓步，更無必要為個別幾個人――實乃國家棟梁――而放棄皇帝
尊嚴。這就是大清固步自封、不能進步、最終被淘汰的根本原因。皇帝是阻礙歷
史進步的最大障礙。
難道皇帝不愛國？我以為皇帝更愛皇位。這就能解釋為什麼歷史上那麼多中
國人辦的小朝庭願意苟安一方而不思進取，一任北方大片河山慘遭揉躪，甚至不
惜把主張北進的忠良都殺掉。中國歷史上忠良干臣冤死特別多的原因就在於此。
皇帝要臣死，哪管你是為國的、還是為民的！皇帝之愛國，就是愛皇位，只有當
愛國有利於皇位穩固時他們才愛國，這與臣民和現代知識分子心中的愛國相去甚
遠。追根溯源，皇帝才是大清之害，中華民族之害。
李鴻章屬於索額圖們嗎？國家大事既要辦成，皇帝貴族又不得罪！李鴻章是
中國特產，李鴻章是天下奇人！李鴻章是脫胎換骨的索額圖！可是，李鴻章是三
百年才出一個的人物，而且出頭太晚了，來不及救大清了。
要想讀懂中國歷史，必先讀懂中國皇帝的心思。要想解決中國周而復始的社
會問題，必先去皇權而後論改革。中國欲從傳統社會走向現代文明，必先確立以
人為本之精神，特別是要確立保護社會先知、實踐家、實幹家的法律和制度。
中國久病，疾在皇權；皇權不去，中國無愈！
可悲啊，索額圖們！皇帝的厲害他們不是不知道。但是他們是實幹者，他們
比皇帝更多考慮了一樣東西，愛國為民，這就使他們永遠不能和皇帝的思想保持
高度一致，而千錯萬錯，皇帝最不能饒恕的就是不忠――思想不一致。幾千年中
國歷史，折磨中國人的，不就是一個“忠”嗎？！他們又不能出國留洋，所以只
能死在皇帝手裡了。編劇導演們，你們要善待索額圖們啊！謹以此文，紀念索額
圖，紀念愛國為民的大清干臣們！
二零零三年六月十八日凌晨草
二零零三年七月十七日定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