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里達的南方城市,棕櫚婆娑,四季如夏。九十年代前期,我在這所城市開始了我在美國的職業生涯。將近三十年過去了,世事波瀾,職場沉浮,然而第一份工作始終是我最為開心、最為融入的一份工作。 這一份工作有兩大特點,那是我其它所有的工作都不曾有的。一是這所城市毗鄰古巴,公司里以古巴人居多。古巴人熱情健談,跟高冷的歐美人不同,他們富有人情,喜歡八卦,他們激情奔放,活色生香。二是雖然單位的名字是公司,但實在就是一個大工廠。這是我唯一一次在美國工廠工作的經歷。 美國的工廠跟我在國內見過的截然不同,沒有廠區,但是有大車間。公司大樓前面是兩層樓的辦公間,後面是寬敞的大廠房。坐辦公間的是白領,在大廠房的是藍領。 公司由四個部門組成,工程部,財務部,信息部都是坐辦公室的白領,製造部只有包括領班的管理人士才有辦公室,廣大的工人分布在大車間裡。 公司的CEO名叫Kevin,其時不過三十多歲,高高的個子,美國白人。他從汽車間起家,研製出一種一次性的醫療儀器,主要可以用做微創手術。我一進公司就到處看見這種醫療儀器。 我進公司的時候,公司已經是幾百人的規模,剛剛被波士頓的一家大公司收購。Kevin年紀輕輕便坐擁幾百萬,搬進一座有十五個洗手間的大毫宅,一生衣食無憂。當地電視有過關於他的報道,他美麗的妻子和可愛的孩子也有出鏡,當真是人生贏家。其實後來網絡泡沫時期,初創公司一夜致富的年輕富翁比比皆是,但是在九十年代前期並不多見。 年輕的富翁有錢任性,出手闊綽。公司大樓是新建的,毗鄰風景如畫的高爾夫球場。每次我從辦公室的窗子望出去,綠草平整茵茵,令人心曠神怡。辦公室的桌椅嶄新舒適,地毯厚實得如踏雲端。Kevin新買了私人飛機,因為不滿上班堵車,他笑着說要在公司附近建一個停機坪,可以每天開飛機上班。他最讓人津津樂道的軼事是因為不喜歡看見他的家政保姆每天開的破車,當即送她一輛嶄新的尼桑。公司的人爭相傳頌這個故事,實在是羨慕得緊,恨不得自己也有這個運氣。 對於不少老員工來說,他們的運氣遠遠不止一輛嶄新的尼桑。當公司被收購的時候,他們都得到了一筆可觀的財富。我在這種事情上總是差一步,去遲了便是一分錢也沒有得到。 除了公司的CEO,公司里最出風頭的就是四個部門總監和兩大美女,他們每個人都是性情中人,占盡風流。 公司里的第一美女是Alice,她身材高挑,一頭濃密黑髮,熱情優雅,清艷美麗。記得她第一次見到我,就笑着對我說:你會愛上我,因為我會是最常打擾你的那個人。 我得到這份工作是頂替一個重返學校的程序員。前任程序員因為在公司被收購時得到一筆不小的數額,便又回去上大學了。這份工作的主要職責就是根據客戶要求寫程序產生各種數據報告。Alice做審計工作,是我的主要客戶之一。 只過了一個多星期,我就開始有了很好的名聲。我的前任平均兩天才能交出一個報告,還積壓了眾多工作,我平均兩個小時就能完成一個報告,並且迅速將前任所有遺留的工作一一交貨。She is wonderful! She is amazing!各種讚美紛至沓來。在之後我的職業生涯里,我發覺自己總是在有對比的情況下才能大放異彩,而這份工作因為與前任程序員極其鮮明的對比,使得我立刻得到了廣泛認可,這裡Alice的宣傳作用也不可忽略。 Alice的男朋友是四大總監之財務總監Dennis,三十出頭的樣子,溫文爾雅,英俊瀟灑,是公司里最出色的鑽石王老五。財務部門也是我的主要用戶,Dennis偶爾也會到我的辦公室,是一個溫柔智慧的男人。 我的辦公室在二樓,二樓有着長長的走廊。長廊的一頭是CEO和各部門總監的辦公室,另一頭是公司的餐廳,中間是財務人員和工程師們的辦公室。我的辦公室靠近餐廳,辦公桌面對長廊而放,平時常常看見總監們三三兩兩地從門前走過,他們說說笑笑地去餐廳,又談笑風生地從餐廳回來。Alice也是時常跟他們在一起,她和Dennis挽手而行,真是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公司里成雙成對的不少,他們是最登對、最耀眼的一對璧人。 Alice很快就跟Dennis結婚了,不久我就發覺Alice顯懷了,應該是奉子成婚。結婚後的Alice更是全身洋溢着幸福的味道,記得她笑着跟我說,她懷的是男孩,男孩先來最好!她說的時候紅唇灼灼,眼眸燦亮如星。 公司第二美女Zoila,就沒有Alice這麼幸運了。Zoila也是古巴美女,長得小巧玲瓏,身材卻極為火辣,高聳的胸脯,纖細的腰肢,豐滿的翹臀,而她的衣着又總是在凸顯她妖嬈的線條。Zoila是一個領班,也有自己的辦公間。跟Alice不同的是,Alice雖然熱情開朗,但還是會有距離感,Zoila卻是一副小女生的樣子,她會坐在我旁邊,絮叨她自己的故事。當她看見Alice和Dennis幸福地從我辦公室門口走過時,黯然神傷地說道:本來我們也會這麼幸福的…… Zoila的前男友是四大總監之工程部總監John。John四十左右,高高瘦瘦,能言善辯。因為我的工作跟工程部沒有交集,所以跟John並不熟悉。John不是古巴人,是紐約人。對於南方人來說,他們可能不喜歡紐約人。我老闆就一臉不屑地跟我說:He is Yankee, you know...他們認為Yankee有侵略性,不厚道不忠誠,這是省略號里的意思。 Zoila來自於家教嚴格的古巴家庭,John是個離過婚的男人,她父母本來就不甚喜歡,對於婚前同居,父母更是堅決反對。Zoila是個戀愛腦,為了跟John在一起,跟父母吵到關係決裂。可惜的是John最終還是拋棄了Zoila,Zoila正處在失戀期,情緒非常不穩,每天都穿得極其性感,成為男員工們上班時竊竊私語的一個話題:你看見Zoila今天穿什麼啦?於是沒看見的又會裝作無意的樣子去看一眼。她常常穿緊身的褲子,窄小的上衣,稍微一動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蠻腰。她還喜歡各種撩人,即便我們在一起討論工作,若有男工程師走過,她就會挑起秀眉去打招呼,媚眼如絲,花枝亂顫。 四大總監之製造部總監Tom,是個已婚的中年男人,雖然他沒有什麼緋聞,但是他開口三句不離性,見着女員工,他會說:你怎麼這麼苗條,是不是經常跟老公在做床上運動?或者說:今天怎麼臉色這麼好,是不是昨天晚上跟老公在床上運動了? 有一次他給我打電話,因為我的聲音略帶沙啞,他就一直說:你的聲音在電話里怎麼這麼性感,你為什麼平時不這麼說話? 還有一次他到我的辦公室聊天,然後他說要借用我的電話。因為電話機放在辦公桌的內側,我見他走過來就把椅子讓給了他,自己站到一邊。他一面打電話嬉笑着說:我在那個好看的中國女孩那兒啊。。。一面拍着大腿示意我坐上去。我站在遠處,笑笑不說話。 Tom總的來說是個熱情爽朗之人,在工友中威望甚高,他對於所有女員工都如此,也只是過過嘴癮,並沒有實際出格的行為,也許古巴人就是如此,所以大多數公司女員工對他也是習以為常。但有一個財務部的白人女子Mary對此非常忿懣。Mary跟我關係不錯,她屢次表達了對這些行為無法容忍的態度。如果那時也有“Me Too”運動,Tom的言論肯定會被投訴,不過在九十年代前期,並沒有人阻止他。 四大總監中的最後一個,信息部總監Ted,就是我的老闆。在這個以製造部為主體的公司里,信息部就不甚重要了。我們部門是人數最少的一個部門,只有五個人,都是跟我工作關係最為密切的同事,除了Ted,一個管理系統和網絡,一個管理電腦,我和另外一個顧問管理數據庫和軟件。 管理電腦的Frank,是個耿直的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他的家在船上。這是我遇到的唯一一個把家安在船上的同事,當時覺得非常新奇。他給我看他家的照片,船很大,家裡布置得也很漂亮。後來我坐郵輪,想着如果是大船,把家安在船上倒也不錯。不過當地經常有颶風,住在船上也會遇上一些額外的麻煩事。 管理系統和網絡的Andy,三十出頭,美國白人,為人隨和,技術高超。他跟我來自美國的同一所大學,所以我們關係很好。那個時候我的英語還不太好,但是他真的非常穎悟,無論我說什麼,他馬上就能理解,我們的交流太順暢了,有時我快忘了他是老美,中文脫口而出。一年後當我離開這個公司的時候,他給了我一直卡片,上面寫道:I'm very sorry to see you go and I want you to know how pleasant I worked with you...感覺都是相互的,我跟他共事也是感覺極其愉快。 跟我一個辦公室的是Richard, 一位頭髮花白的退休教授,他是part-time顧問,主要是幫公司寫MRP系統程序。Richard睿智幽默,經常跟我一起談天說地,其時這座城市遭受史上最強颶風肆虐才過了半年,他家被颶風颳去了半個屋頂,因為整座城市無數房屋受損,維修人員嚴重不足,他家的屋頂一直沒有修好,他的妻子因此得了嚴重的焦慮症。我們那時到美國不久,只是租房,倒是免了這些麻煩。 Richard一個星期只上班兩、三天。公司的MRP系統一共有三個子系統,他化了半年完成了第一個子系統,又化了半年做第二個子系統。因為第二個子系統比較複雜,所以他還沒有能夠完成。我每天的工作只是產生各種數據報告,我出手極快,便是多出大把時間,上班着實無聊得很。我問老闆Ted要不要我來做第三個子系統。Ted是個非常會考慮別人感受的人,他先去詢問Richard的意見,得到同意後才讓我做。 我化了三個星期就把第三個子系統完成了,並且投入使用,用戶體驗反饋很好。Richard看我完全能夠勝任,同時家裡也是雜事繁多,來上班的次數日漸減少,然後就杳無人影了。過了一個多月,我就去問Ted:要不我把第二個子系統也做了? Ted也是很佛,雖然他也覺得奇怪,因為Richard突然不來了,也沒跟他請個假或者打個招呼。不過Ted宅心仁厚,他說:我們再等一個月。又過了一個月,Ted過來告訴我,他跟Richard聯繫過了,Richard家裡有事,不再來了。於是我才完全接手Richard的工作。 這樣辦公室就只有我一個人了。在徵得Ted的同意後,我重新布置了辦公室。我把一張桌子推到了牆角,上面放了打印機。自己的桌子放置在辦公室中間,面對大門。那是一間相當大的辦公室,背後是兩面大窗,窗外是一碧如洗的高爾夫球場。我的辦公室便是跟四大總監的辦公室一般寬敞氣派。Andy也是單人辦公室,但只有我的辦公室一半大小,是他建議和幫助我重新擺放了辦公桌。 公司里有個管後勤的領導,整天拿個大哥大到處巡邏,他看見了心中甚是不悅,我一個新人居然辦公室比他還大。他進來質問我:你怎麼可以這樣安排辦公室? 我輕描淡寫地說:Ted同意的。這件事我完全沒有放心上,可是過了一會Ted過來了,一臉慎重其事地告訴我,他已經把那個人說了一通,叫他們以後別來煩我,有什麼事跟他說。然後他說了一句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話:It's not allowed anything to upset you! (任何讓你不安的事都是不允許的!)話說的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很有男人的氣概。 Ted四十出頭,因為曾經對於實習生時期的Kevin有過諸多關照,所以在現在這個公司有着特殊的位置。他單身,金髮碧眼,風采迷人,在聽說了其他總監的緋聞軼事之後,我就有些驚訝地八卦起來,Ted有沒有女朋友啊?別人聽了我的話,笑而不答,還笑得意味深長,讓我摸不着頭腦。後來 Zoila悄悄告訴我,Ted是同性戀。 當時我剛到美國不久,對同性戀還是有些偏見,覺着同性戀是件十分害羞的事情。我很快就知道,Ted的男朋友也在我們公司。那是一個年輕瘦小、白淨秀氣的青年,在公司里任清潔工的領班。有時我到老闆的辦公室去,看見他的男朋友也在,我先就會不好意思起來,Ted也是一個容易害羞的人,於是他的臉比我還要紅。後來大家漸漸相熟,我也就以平常心待之。當時他們剛剛買了房子,Ted給我看新房子的照片,印象最深的是他們兩個人在家裡的游泳池邊曬太陽,戴着墨鏡,躺在長椅上,一對非常亮眼的帥哥。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發覺Ted是一個正直善良、誠實真摯的人,而且有着特別的敏感細膩和溫暖體貼。 在波士頓有一個培訓課,Ted給我和他都報了名。那是我第一次在美國出差,第一次住星級酒店。我的房間是一個套間,臥室和客廳各有一個電視機,一張超大的King床,枕軟床硬。當時周圍的朋友包括我先生都還在讀書或者打工,我還是第一次享受資本主義的豪華生活。在餐館吃飯的時候,因為我那時還不會點西餐,以為每一樣都要叫,於是點了頭抬、然後湯、然後正餐、然後甜品,最後完全吃不下。後來才知道出差有Per Diem,當時都是老闆付錢,我覺得我點的菜肯定是超過了Per Diem,Ted只是寬容地笑笑,把賬都付了。 每天跟Ted一起就餐的時候,他會跟我聊很多。他的媽媽是學家政的,從小對他要求很嚴,諸如吃飯用叉的禮節,說話用詞的講究等等。長大後他發現自己和別人是如此的不同,他不會說粗口,不喜歡Sports。他苦悶,他酗酒,直到因為酗酒開車出了一個大事故。我沒有敢問他是不是因此而成同性戀,但我覺得家庭的影響應該會有關係。Ted平時說話時用詞很文雅,偶爾有一次說了個"Asshole",他自己先就是滿臉通紅了。 培訓課十分輕鬆,下午兩點課就結束了。Ted就帶我遊覽波士頓。波士頓跟南部完全不一樣的風格,對於到美國不久而且一直呆在南方的我來說,只覺得新鮮不已。記得我們去了大學城、Cheers Bar,Boston Harbor等地方,而最讓我激動的是去了波士頓中國城。波士頓的中國城其實很小,但我在的南方城市連中國店都鮮少見到,看見中國城幾乎是一番重見故鄉的欣喜,一路上掩飾不住的興高采烈。Ted笑着對我說:舊金山的中國城比這可大多了,下次送你到舊金山開會去。 回到公司後不久,Ted就興沖沖地走進我的辦公室說:有一個會議在San Jose,那兒離舊金山不遠,想去吧? 真是讓我又高興又感動。儘管我一生遇到好人無數,但是在美國公司,如此的人情味還是不多見。於是我拉着先生一起飛到加州,租了一輛很拉風的紅車子,出差基本成了度假。舊金山的中國城真是讓我大開眼界,琳琅滿目的中國美食慰解思鄉情懷。我們在加州去見了先生以前的朋友,他們看見那麼拉風的紅車子,笑着調侃道:發了啊?先生笑着說:借老婆的光出差來的。 先生一年後在東部找到了工作。因為Ted是個感情很細膩的人,所以我辭職的時候,強調了個人的原因。於是Ted馬上就到處跟人說,我的先生去東部了所以我也要去東部了,結果公司人人見了我就問去東部的事。 我在公司的最後一天,正是一年一度聖誕酒會的日子。因為先生已經現行一步去了東部,我一個人就沒有打算參加。Ted對我說:有人在酒會期待你。我當時一愣,想着誰會期待我呢?這個謎很快就解開了。老闆知道我可能不去參加聖誕酒會,就神秘地把我叫到CEO的辦公室里,裡面還有不少管理人員。我滿腹迷惑地走了進去,一會兒,CEO鄭重其事地開了言,我一聽即刻就心花怒放,原來他們是要給我頒獎,年度最佳雇員獎 (Employee of the Year)。後來Ted私下裡對我說,本來就決定給我這個獎,後來知道我辭職,有些人就有異議,但他堅持還是應該給我。You deserve it. 他這麼跟我說,我聽了心裡很感動。 當我拿着這個獎牌,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心中無比惆悵和不舍。之後的日子裡,職場的離別成為家常便飯,我有過各種各樣的職場經歷,遇到過好人,也遇到過不那麼好的人,但是第一份工作依然是印象最為深刻的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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