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書緣- 記范用 李黎 不止一次被人問起∶為甚麽我的第一本小說集是三十年前在北京出版的?為甚麽早在文革剛結束不久,我就能在中國大陸訪問那些大名鼎鼎的老作家? 這一切都從一個人開始。他不是一位名人,文化出版界以外的人未必聽說過他的名字,但是認識他的人就會知道他是個愛書、愛好書、愛出好書的好出版家。他的名字叫范用。今年九月他在北京去世,終年八十七歲。 這篇文字是我早就想寫也早就該寫的,原意是想記下與這位亦師亦友的人物三十年來美好記憶的點滴,卻因自己的一再耽擱,結果變成了悼念文章,實在並非我的本意。想到這裡更感悵憾。然而我相信范用先生是深知我對這些記憶的珍視,有許多已經記載在我的其它文字裡;而他收有我的每一本書,也看過幾乎我所有的書寫,善體人意而又寬容大度的范先生,絕不會為我沒有在他生時特意寫他而介意的。 1979年秋天,我去中國大陸之前經過香港(那個年代我從美國去大陸都要經港),朋友介紹我到北京時去見一位「北京三聯書店的范用先生」,說他人非常好。原來范先生已看過我的幾篇小說,因為他對港台文學也很熟悉關注;但我對這位范先生的具體職稱和地位卻毫無概念,心想反正是「書店」的人,同是愛書人就沒錯,別的都不重要。待見到這位個頭不大、五十多近六十歲的范先生,發現他待人平易謙和、做事乾脆俐落,立即對他有了一見如故的親切信任好感- 直到後來我才聞知他竟然是三聯書店的總經理、【讀書】雜的創辦者和負責人,而且是備受尊敬的出版界的前輩。我提出想見哪位老作家進行訪問,他就替我聯繫甚至陪我同去,更多的是他主動帶我去拜訪認識,似乎沒有他敲不開的大門,我這才覺得他真是神通廣大。於是我好奇而興致高昂的跟著他到了北京許多地方,見到許多人┅┅然後,完全沒有料到的,他說要為我出一本書。 我和范先生不僅年齡不是同輩,背景更是毫無關連、非親非故。在那個年代,之所以能一見如故,我想不僅因為文字文學而結緣,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交集點,就是我們都剛經歷過一個「斷層」,卻在對方看到那斷層的銜接與彌補。我當時從台灣到美國還不是太久,在台灣成長的二十年裡,「禁書」造成了一個中國近代文學的斷層,我到美國之後靠著圖書館裡的中文書籍來彌補。見到范先生,從他身上我看到那個我錯過的年代的文人風範;不僅如此,他還帶我領我親見親炙那個年代碩果僅存的人物。而他遇見我的時候是1970年代末期,文革剛過,浩劫的瘀傷還在,他周遭我的同齡人有許多不是打倒一切的造反派,就是對古典傳承和國外世情一無所知;對於他那一代人這也是一個斷層,而我在那時出現,像是從那片斷層里冒出來的一個中國青年的異數。這也是他決定不由三聯書店,而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出我第一本書的原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