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哥死於2023元旦，新冠解封時刻 2022年末，2023的元旦即將到來之際，拖了三年的疫情不堪重負，難以為繼。政府急轉彎，突然宣布動態清零解封。一時間黑雲壓城城欲摧，疫情如洪水猛獸襲來。老弱病殘此前如溫室花朵，籠中熊貓國寶，一旦放開，猝不及防，紛紛中招。居住成都養老院的大哥有基礎病在身，很快感染上了，不幸倒在黎明前的黑暗。僅差一步之遙啊，幾天的時間，就沒能翻過坎。據說成都華西某醫院的重症病區，如屍房一般陰魂不散，四十多個病人幾天就走了近三分之一。大過年的，真是慘不忍睹，一片哀嚎！ 彌留之際醫院通知親人見最後一面。侄兒侄女推着病中的大嫂，看着病床上一息尚存的大哥欲哭無淚，悲痛欲絕。沒想到新年將至竟是人生的訣別？來得這樣倉促，茫然無措！ 噩耗傳到重慶，大家悲痛萬分。起初兒女輩還想瞞我們，可哪裡瞞得住？兄弟情同手足，冥冥中似乎早有預感。但怎麼也想不到，前些日子還視頻聊天，彼此都信心滿滿，疫情肆虐將過，相約兔年全家大團圓……。 重慶的弟妹們一致表示，無論如何冒險也要趕往成都見大哥最後一面！兒女們多方勸解無效，最後還是大嫂從成都那邊遠程協調，答應今後在大哥入土為安時再去不遲。與此同時，兒女們也在緊急商量，如何代表我們重慶這邊的老一輩迅速趕往成都送大伯最後一程。 可悲的是，火葬場人滿為患，排隊等候要若干天。馬上過新年元旦了，急死人，人急死！彼時彼地，這種排隊等火化的奇觀看起來實在是荒唐不可理喻。 嗚呼哀哉，死不逢時也！難道天無人性，非得要死無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為難之時還是大哥的女婿“電老虎”有辦法，找到成都附近縣區的朋友，去縣區火葬場擠了個名額，匆匆忙忙，連夜跋涉運去火化。 夜以繼日，重慶的侄兒侄女們懷着悲痛，此時也驅車趕到了火葬場與他們匯合。遺憾的是趕攏時火化已經結束。風塵僕僕，心意已到，彼時彼地雖無兩地眾親人相送，莊重從容入柩，我想大哥九泉有知，一定也會萬分諒解並感激的。 生者如斯，逝者安息……，火化後的大哥，靈魂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但骨灰尚不能入土為安，還得等過完大年，疫情平穩之後，另擇吉日良辰安葬。當時能做到這步已是家人精誠所至，不幸中的萬幸了。 這也為後來我們重慶弟妹前往弔唁，彌補送他最後一程提供了良機。當然這是後話了。
二，兄弟情深 我排行老二，與大哥相差四五歲，從小如影隨形，兩兄弟感情甚深。他帶着我長大，下河游泳，茶館聽評書，玩彈珠，劃甘蔗賭輸贏，官兵捉強盜，騎兵打仗……不亦樂乎。 五十年代中期他進中學，我讀小學，開始帶我去渝中的青年會圖書館，中學生可以憑學生證借書回家。記得他得意洋洋的借了本《魯濱遜漂流記》，我沒資格，追着他要拿來翻下。學校看電影《阿廖沙鍛煉性格》。他叫我插進他們同學的隊伍里，踮起腳尖混進去看。那是我看的第一部蘇聯電影，阿廖沙的堅強性格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後來他們學校看電影都叫我去，其他同學也熱衷幫我打掩護，還看了令人捧腹大笑的《牧鵝少年馬季》 我兩兄弟大了後就單獨住在院子後門原奶媽屋。他在學校上晚自習，我做完作業還不能睡，還得等着他回來給他開門。正常要九點左右，若是被罰或路上耽擱那就慘了。有次他回來都快十二點了，我實在困了早就睡着了！他偷偷摸摸敲了陣門我都沒醒，又怕驚動大人，結果硬是在門外睡了一宿。 高中住讀，周末他帶我去過他們學校，大開眼界，感覺好大，好新鮮，好好奇！他們寢室的幾個同學周末都沒回家，約起去附近農田裡挖藕節改善伙食。我在田埂上守候着，他們卷着褲腿在泥土裡摸扒農民挖剩餘的藕節，然後扔上來讓我放進盆里。挖了滿滿一大盆，自己煮來美餐了一頓。我認識他們兩個同學都很有才，不滿老師不公，農忙時模仿趙樹理小說中的李有才，居然編順口溜諷刺老師！後來聽說因為家庭成分不好，儘管學習成績名列前茅，都沒有考上大學。其中一個靠搬運當苦力為生，過年還上我家去過 。真可惜了人才！大哥因為年小些，認為是受蒙蔽而被網開一面。 上大學是我給他提的箱子，送他進的火車站；他不想要父母去，怕他們傷離別。看着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我一直站在門口不走，最後一刻他突然轉過身來朝我猛地輝手，消失在人海中。 工作後大哥拿到第一分工資，回家時報效父母，還給我發了壓歲錢！以後這麽些年，兄弟姐妹們先後都有了工作，有了家小，聚少離多，但彼此心中都惦記着！有種弟兄間的心靈感應。 三，夫妻情深 隨着大哥的離世大嫂陷入無比的悲痛與孤獨中，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大哥會走到她的前面……。 大哥大嫂是大學同學，雖說不上是青梅竹馬，也算是知根知底的。兩人在六十年代初分別考入西北某交大學習，當時正面臨三年自然災害，物質嚴重匱乏，買啥都憑票限量，食不果腹，學習都不安心。班上有農村的同學退學回家種田的事，大哥寫信告訴家裡，父親聞到字裡行間的苦，回信說，即使班上同學都退學了，你都不能退！直接給他懟回去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是我家祖傳的理念，爺爺做過清翰林院孔目，祖父也入過國子監，父親讀完私塾還上新學，會說一口蹩腳的英語，都是些崇尚讀書的人，退學簡直就是奇恥大辱！豈能允許他退？ 其實當時父親已經退休，供五兄妹讀大中小學，經濟上已經是捉襟見肘很困難了。哥是老大，自然知道這些，為了省錢，假期有時都不回家，忍飢挨餓，手長凍瘡都還在學校勤工儉學掙錢補貼費用；一些科的補充教材該買他都沒買，借嫂子的來看。考試居然還能及格，讓老師驚訝不服，認為少見如此桀驁不馴的學生，但又不得不承認他的天賦才能。大嫂就是欽佩他這些，後來逐步產生感情走到一起的。 大學畢業後結婚，哥嫂一起分到江蘇某工廠，後支援三線調回四川某部屬廠。該廠有職工上萬人，嶄新的設備都是從國外進口的，正準備安裝使用，急需把相關資料翻譯出來。專業翻譯人員有限，廠里從分來的幾十名大學生中臨時抽調了十來名去邊學邊翻譯，大哥榜上有名。他大學學的是俄語，需要翻的是英語和日語，趕鴨子上架，他硬是夜以繼日，加班加點的突擊學習，向專業翻譯請教，熱炒熱賣，居然短時間內掌握了基本的科技日語和英語。憑着他大學專業學習的底子，翻譯出來的技術指南還像模像樣的，受到專業翻譯的肯定，總師們的青睞。後來留下兩個到總師辦就有他一個。 在總師們的栽培下，他勤學肯專，有自己的見解，逐步從技術員干到副廠級，成為工廠的中流砥柱。他們的產品不斷創新，走出國門到東歐，飛馳高鐵的主要設備也是他們闖關奪隘實幹拼博生產出來的……。好些年春節，他們一家都是抵近年三十下午才風塵僕僕坐廠里的車趕回家過年的，讓大家好盼！問他，說是廠里的活剛才幹完！ 普普通通的一句話真讓人感動不已，在他身上我的的確確感受到了一種對事業的執着和擔當，一種知識分子的忠誠和報國精神。所謂國之重器就是靠他們這些人真抓實乾乾出來的啊！ 大嫂也是搞技術的，一生勤勉，工作之餘照顧好孩子，料理家務默默支持大哥搞好工作。 退休後哥嫂的日子過得舒適滋潤，兒女孝順孩子都自己帶，沒有負擔。大哥喜歡打橋牌，下圍棋；大嫂練太極拳，閱讀，料理家務，還結伴去歐美及國內旅遊……。 沒想到幾年後禍從天降，一天大嫂做家務時突然暈倒，人事不省，緊急送醫院搶救，經檢查診斷為高血壓糖尿病終合症。兩天過去了依然昏迷不醒，按醫生的說法，越是晚甦醒，就越減少一線活着的希望！她平時身體健康，除血壓偏高點撒病沒有，連感冒都少！突然的遭遇讓大哥猝不及防，天踏下來一般！好端端一個人怎麼就會變成這樣？他怎麼想也想不通！忙了一輩子，才過了幾年的好日子，老天爺就這麼不長眼？一家人都焦急地守護在旁邊，他雖然兩宿沒睡覺了，眼睛依然瞅着她，突然間發覺她左腳趾稍微動了一下！他像觸電一樣站了起來，走到床邊，用手輕輕地去摸她的左腳趾，沒反應，難道是眼花繚亂了？不死心，再用力捏了下，果然腳趾輕微動了！有反應了，他欣喜萬分，孩子們趕緊叫來醫生進一步複查。接下來的一周，左邊的反應越來越明顯，但右邊基本沒啥反應，不免讓大家暗自擔憂，會診結果終於下來了，腦梗塞至右邊癱瘓！ 真是怕啥來啥，這樣的結果令人悲哀，意味着她今後將不能下地行走，即便是她康復訓練得好，也只能靠輪椅生活。 大嫂向來是要強的人，如此打擊完全不能面對。出院後一度情緒低落，不願拖累大家，甚至有了卻殘身的想法！被大哥覺察，慍怒之下，怪她糊塗啊！“你我夫妻一場，亦妻亦友亦同窗，幾十年相濡以沫，感情非同尋常，你想一走了之，置我於何地？拋夫棄子你好自私？虧你想得出來啊！”一通責怪之後，夫妻相擁而泣。 他鼓勵她一定要通過訓練站起來，絕不能屈服，從此走向康復訓練之路。他一邊耐心護理，照顧她的吃喝拉撒睡，一邊推着她去醫院訓練康復。寒來暑往，一個個動作的做，一遍遍反覆的練，周而復始兩三年，功夫不負有心人，最後終於恢復了左腿左手的功能，能拖着右邊身體步步摞動。取得這樣的效果實屬不易，醫生們都交口稱讚大哥不辭辛勞，任勞任怨的精神；稱讚他夫妻情深不離不棄的高尚品質。 大嫂的身體功能雖然有部分康復，但生活已經無法完全自理。大部分時間還得靠坐輪椅。接下來漫長的歲月都得靠大哥護理照顧，彼此配合……必要的身體訓練，高血壓還得服藥，服藥得用一隻手握住瓶子，另一隻用力才能擰開瓶蓋。但她不行，只有一隻手使得上勁，另一隻完全沒力；糖尿病打針就更具體了；但像吃飯，解便這些常用動作，經過他們研究改進，自己基本上能對付了。買菜做飯這些當然只有靠大哥。他們擬定有作息時間表，每天嚴格執行，雖然事物繁雜，也能安排得有條不紊的。 日子換了種過法，似乎又回到上班時的忙碌，只不過工廠變成了家庭，不變的依然是肩上的責任與擔當。為了減輕大哥的負擔，兒女們替他們請了個鄰居阿姨做鐘點工，專門為他們做中飯。 日子按部就班一天天過着，陽光下的小區總能見到他們相互攙扶，瞞姍學步的身影，光陰似箭，一晃十來年又過去了，似乎日子靜好，大哥也能忙裡偷閒去橋牌協會打牌，陪棋友下盤棋，甚至還遠赴重慶實現了久違的家人團圓，一切都比預期的好……
四，風雨人生 沒想到病魔也在悄悄的靠近他。每年一次的例行體檢，打破了家庭的平靜，不幸發現左肺癌變，而且是兇險的線癌！這對整個家庭無疑是晴天霹靂，大嫂已經不能自理了，他若？兒女着急趕緊去找專門的醫院複查，希望不是真的，結果事與願違，專家們會診確定無疑。 這樣的結果太殘酷了，無疑是雪上加霜！兒女們拿到這樣的結果都無法面對父親，但大哥異常冷靜，聽醫生的，該幹啥幹啥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毅然決定住院手術，手術的結果似乎還不是很壞，沒有出現大量轉移的跡象。我們得知消息後趕去成都醫院看他。大哥精神好像還好，反而安慰我們放心，說他自我感覺不錯！自大嫂病後兄妹見面就不容易，沒想會在這種地方，以這種方式見面，讓大家感慨不已，更沒想到那次竟然是我們最後的訣別。 接下來，大哥進入艱難困苦的介入治療，伴隨着噁心，嘔吐，發燒，以控制病灶發展擴散。用的基本上是進口藥，價格不菲，甚至是天價，動輒上千上萬，令人乍舌！兒子女兒商量，只要能治病大家一起扛。一年的介入治療基本掌控住了病情的發展。大哥已經是自身難保，不能再堅持護理大嫂了，最後不得不住進了城裡的一家養老院，單間每人每月八千元，有專門的護士進行基本的護理。大哥一邊定期檢查治病，一邊順帶看護着大嫂，相守相望。 直到2022年底疫情突然解封，大哥不幸中招感冒發燒，從養老院住進醫院，僅幾天時間，就出現那悲催的一幕。
五，送別大哥，入土為安 2023年春，乍暖還寒，弟妹攜子女十二人，千里迢迢，從重慶赴成都郊區送大哥入土為安。 站在墓前，肅立默哀，面對遺像，三鞠躬哉，親手獻花，焚燒紙錢。冷風蕭瑟，溪水嗚咽，高山仰止，心嚮往之。 屏息凝視，大哥遺像，音容笑貌，撲面而來，往事如煙，情深不變。多少叮囑，多少眷念。 遙望蒼穹，悲痛難耐，特賦小詩以悼念： 《來生再續兄弟情》 — 悼亡兄 嗚呼蒼天太無情！ 年關痛失吾親人。 期盼兔年祥瑞至， 喜沖病魔轉運程。 手足之情深似海， 守望相助義薄雲。 天國也許無病痛？ 來生再續兄弟情！ 六．龍年緬懷大哥，不散的宴席 大哥去世已經一年了。每逢佳節倍思親！熱鬧中注入淡淡的憂傷和濃濃的思念，節日氛圍中，人更易有一番觸動。 說起過年，我家一向以熱鬧而享譽鄰里，被視為“不散的宴席”而傳為佳話。 父母健在時，人丁興旺，重慶四兄妹加上成都大哥，五家共三十來口齊聚一堂過鬧熱年，光吃飯就三桌人，還不算上門來拜年的“不速之客”：諸如遠親哪，媽的養兒，弟兄們的髮小哪，從大年三十聚到初五才散，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除夕之夜宴席之前，祭請祖先的儀式特別莊重，老母親嘴裡念念有詞，一大串似曾相識的親人名字從她嘴裡溜出來，大人小孩肅然起敬地站着。菜餚飄香，湯汁蒸騰，冥冥之中，默默等待先人們回來進餐。小屁孩早就按耐不住，眼睛走神，盯着自己好吃的東西去了。直到三五分鐘後，母親才宣告結束，頗具儀式感，熱鬧之中緬懷故去的親人，無形中傳承了不忘恩情，尊老愛幼的美德。 年夜飯吃得情意綿長，兩輩人都喜歡鬧熱，數輪觥籌交錯，鏖戰正酣。 父母老了，就讓位給善廚藝的三弟準備年飯。三弟累了一天喝多了點，就要開始憶苦思甜，習慣拿三年自然災害餓肚子說事，兒女們總是聽得興起，稀奇。 三弟，四弟，妹夫都是喜歡結交朋友的人，遠勝於大哥和我，尤其是妹夫，幾個發小每年都會來家拜年，哪怕後來有的發了，當上某商會會長，也要來湊熱鬧趕飯點！就是喜歡家裡其樂融融的那種氛圍，貪圖那口家常味！老母親也是出了名的好客之人，總是笑眯眯地說，客走旺家門撒！飯一般要吃到午夜才勉強罷休。 接下來的重頭戲是陪父母守歲。闔家圍坐，燈火通明，家長里短，敘舊話新。此刻兒孫繞膝，四世同堂，老父親也忘記了他的尊嚴，興奮地給孩子們唱起屬於他的兒歌：今宵天氣涼，兄弟相互攜手，中庭看月光，弟弟悄問哥哥說，燈火好比月光亮？哥說月光……其樂融融，通宵不寐。連樓上招待所都包了一層，供大家休息娛樂。此生不禁感慨，父母守歲要的是什麼？其實就是家人難得的團聚，兒女們的陪伴是平時難予的寶貴時間！ 父母離世後，我家弟兄年年聚會照舊，即便是疫情嚴重，動態清零的2020—2022年的春節，我家成渝兩邊照常團聚。重慶二三十號人，預定了個大圓桌，還統一彩排了拜年迎新祝詞。長哥當父，大哥事先電話安排晚上七點正式開始，屆時兩地舉行視頻拜年，辭舊迎新，互相祝福來年闔家團圓，幸福安康，好運連連！彼此盼的就是那喜慶的一刻：大人小孩幾十個人同框，齊聲高喊大伯二伯……大伯媽二伯媽……拜年囉的聲響！要的就是能繼承過年的禮儀傳統，具有滿滿的儀式感，甜甜的幸福味，濃濃的同胞情。 今年，2024年，甲辰龍年，是大疫三年之後最熱鬧的一年。我努力去感受過年的氛圍，試着體驗喜慶的滋味，期盼能復原當年欣喜的情境。遺憾，三年疫情的印記太深，陰影難除，始終感覺少了些祝福多了些牽掛，少了些歡愉多了些緬懷。 長哥當父！長哥已逝，作為二哥的我頂上，責無旁貸！ 龍年吉祥！有着旺盛生命力的大家庭在繼續生活着，努力好好生活，是大哥的願望！
以上系轉發我的校友，老學長博文，全系真人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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