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筱修 八, (一) 1980年來到,改革開放步伐銳不可當,山城軸承廠保守僵化的經營方式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產品嚴重滯銷,資金周轉非常困難,連職工工資都不能按時發放。 局裡從礦機廠抽調有經驗的廠長去主持工作,企圖扭轉局面。新領導走馬上任後召開全廠職工大會,號召大家認清形勢,群策群力,為自己工廠找出路,謀發展!隨即開始組建專門的銷售科,並在全廠公開招聘銷售人員,凡工齡兩年以上,身體健康,有志於此的同志都可以報名參加,經實際考察後聘用 。 新廠長的報告一石擊起千層浪,山城軸承廠的一千多號職工議論紛紛,仿佛一夜之間才意識到自己的飯碗端不穩了,有了不小的壓力,有了緊迫感! “位卑未敢忘憂國”是老祖宗的囑託,是寫上我們謝氏《寶樹堂》族譜里的,我自幼就有一腔家國情懷,經不住廠長那麼一激!真想去為工廠找出路,於是抱着試試看的想法去報了名。 這次沒人阻攔。新組建的銷售科門庭冷落,都兩天了才只有十來個人報名。 分管銷售廠長交代政策:這次我們出差跑市場,是對大家能力的一次檢驗,範圍暫定在省市內,有特殊門路的除外。一個月時間如果能訂回5萬元合同,出差費用全報銷,如果低於5萬元只報銷70%,工資不受影響。 當場就陸陸續續有幾個打退堂鼓溜走了,剩下只有六七個人,大家面面相覷,似乎都跟我一樣,找不着北?但也都想出去闖蕩江湖,碰碰運氣看看。 彎彎大樓的人對報名的人都看稀奇,尤其是三樓搞政工的,賊亮的眼睛往裡瞥,好像報名的都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綠林好漢,草莽英雄,他們才是正兒八經的國家詔安幹部。無論工廠經營好壞,與他們無關,照樣拿工資吃皇糧。 其實我最鄙視的就是這種自以為是具有優越感的人,究竟有多大能耐?以為大家都是衝着什麼幹部而來,完全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實說鄙人只是想挑戰自我而已,越是艱險越向前。你們說幹不了的,我就要干給你們看,不相信比試比試? 我認真整理了下思路,按常識凡是轉動的地方都要使用軸承!比如機床,柴油機,汽車,火車……我豁然開朗,只有到這些廠去,才能有機會找到銷售的門路! 我突然想起在山城大學熱出理培訓班學習的那些學友來,其中一個寢室的就有川中機床廠,川中內燃機廠,川西農用汽車廠,大足重型汽車廠的。嘿嘿,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馬上給川中內燃機廠的小董掛了個長途電話。 我們倆當時是一個寢室的最好哥們,他是初中生,學習有些困難,擔心結業考試過不了,多次感謝我給了他很大的幫助。等了十多分鐘電話通了,說他已經調廠技術科去了,總機給我轉過去找到他。我向他說明來意,很驚喜熱情,說馬上去供應科幫我問廠里軸承是哪裡提供。我告訴他我準備明天坐火過來,他懂我的意思,說他舅子就在搞供應,叫我過來再說,還說川中機床廠距他們那兒也不遠。 我是最後一個離開廠里的,其他人加入銷售科的都出去了。有老同志不解,提醒我說“小伙子,搞銷售坐在辦公室是不得行的,要像他們一樣出去跑!” 我謝過他們,心想不急,就是跑也得有的放矢,第二天我專門去廠里拿了剛出來的當月庫存表和年度生產計劃,這下該輪到我走了。 第二天上午我懷着忐忑的心情登上了去川中的火車,雖然有內線鋪墊,但究竟具體經辦如何,還是個未知數?沿途風光無限,無心欣賞,心裡默默數着還有幾個站。快到下午一點車到了,遠遠就見小董在站台接我,見我來了十分高興,說已經給他舅子說過了,他說管軸承的還是我們山城老鄉呢,說只要質量沒問題可以試用下。我聽他這麼說,如釋重負。 負責軸承的是個熱情直爽的女同志,聽說是山城軸承廠的,是老鄉,彼此一見如故,談判業務時她開門見山,說廠配套的原則是,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就地就近,價格合理就行。她說工廠每年生產2萬台內燃機,暢銷西南地區,主要用作發電,抽水,產品供不應求,正準備徵地修廠房擴產。我們能配套的軸承主要有三種,都是7字頭圓錐軸承,以前他們的配套軸承由省機械廳供應處直接組織供應。生產廠家有好幾家,洛陽,哈爾濱,還有川內的成都,廣漢的兩家廠。她心裡還在想啷個沒有山城的呢?山城的工業還發達些。嘿,你們是四川人不說,昨天就聽說你們要來了! 後來她看了我們的價格,比省機械廳供應的還少了5%,何樂而不為呢?她給科長簡單匯報了情況,決定給我簽兩千台套(每台每種型號各兩套,即各四千套),大約一個月的配套合同試用。又說如果產品質量好,還可以增加配套量。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自主地輕聲重複了一遍,兩千台套?嗯,這只是試用!她以為我嫌少,我趕緊補充說,是的,我們肯定讓你們滿意的!其實我暗自驚喜她如此大方,一次就給了我這麼多,大大超出我的預期。 當我準備蓋下合同章時的那一剎那,手不由自主的顫抖,我拿着合同反覆看,像個小學生,心裡默默唸着型號,數量,單價,這是我第一次代表工廠簽合同,也是我生平第一次簽合同,價值十多萬的合同啊!對於一個初學者來說份量有多重?就這麼不經意間搞定了! 回到招待所,我心裡異常激動,簡直不敢相信是真的!想第一時間給所有關心我的人分享,又怕不穩當,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不由自主把包里的合同又拿出來仔細看了一遍,手指着數量,型號,價格確認無誤為止。 這時我才猛然想起還沒給收入囊中的禮物計算金額,一切都因為幸福來得太早!屈指一算竟然有十五萬元之多,抱了個金娃娃。讓我興奮不已。 當天晚上小董盛情邀請我和老鄉去他家裡吃飯,幫我密切關係,讓我感動不已。其實老鄉既有原則,也很重情重義,她是文革前中專畢業分配到工廠的,安家後就很少回去。凡是山城有人來聯繫業務,她都會熱情的幫助,家常里短的聊一陣,當成娘家來客一般。 他們的真誠熱情,互利互惠的企業精神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讓我認識到,所謂的生意是可以像這樣做的,給我今後的經營生涯極大的啟發和引領。 第二天小董請假陪我去了內江東風機床廠。參加熱處理學習班的小李已經是廠里的車間主任了,聽小董說我出差去他們廠,前天專門給他們科長電話,約了供應科管軸承標準件的同志等我,怕他有事出去。 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一介布衣,這一路都有他們關照,這種心靈共鳴和情感交融不能不說是一種修來的緣分,同學雖短友誼長存,用重情重義來形容一線工人的美德是一點不為過的。 他們廠供應科的同志也很熱情,主動給我介紹他們的產品與山城二機床類似,都是C616,C120車床,配套需要的是主軸軸承,短圓柱C級的。量極少,每年就幾十百把套,而且今年的一次就訂齊了。我們達成意向協議,明年開始試用我廠的軸承。如果產品質量沒問題,可建立配套關係。 一個禮拜後,我告別了兩家工廠,帶着樸實的友情,帶着意外的收穫回到了山城。我是最後一個離開工廠的,卻是最早一個返回的。 在這樣敏感的時期,我的突然出現,新來的銷售科長十分詫異,一臉的懵! 在我之前他們陸續接到幾個打回家來的電話,都是報喜的。有簽了十幾份合同涉及幾十個型號,每個型號幾十套到百多套不等的;也有說接到上萬套210軸承的,能接到上萬套軸承,無疑是放了個大衛星,值得大家興奮的,可惜空歡喜一場……這些電話慢慢都變成了笑話,很快在彎彎大樓甚至在流傳,弄得他們哭笑不是,一臉的無奈! 訂回那十幾份合同的像抓中藥,一個型號那麼點,如何安排生產?說訂了上萬套的,原來誤把201軸承當成210,兩者內徑尺寸相差甚遠,210的內徑尺寸10*5=50mm而201隻有01*5=5mm。工廠根本不生產這種微型軸承,鬧了個烏龍大笑話…… 當我不慌不忙拿出合同放桌上時,科長迫不及待一把抓過去,仔細查看,漸露喜色。 此刻正趕上分管廠長進來問情況?他望了我一眼說“咦喲,回來了呀?”科長趕緊遞上合同,笑逐顏開地說“你看”!他一邊接過合同一邊取出襯衣兜里的老花眼鏡邊看邊說,“嗯,不錯不錯,這樣的批量才算合同嘛!”,然後摘下眼鏡,打量着我,你在內燃機廠有關係?我搖了搖頭,他似乎不相信。隨即拿着合同上樓去了。 自然我簽回十幾萬元合同的消息也不脛而走車,傳遍了彎彎大樓,也傳遍了全廠。只不過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有人說我有本事,有人說我運氣好,也有人說我關係硬…… 後來新來的廠長召見了我,他坐在辦公室,一身洗舊的藍布中山服,上衣別着支鋼筆,抽着煙,上下打量着我說:“你看來斯斯文文的,還有兩下子嘛!招聘了那麼多,我說一籠雞總有一個會叫嘛!”然後用手示意我坐下。 他幽默風趣的話語一下拉進了我們之間的距離,讓我放鬆了心情,接下了他的打趣話:大家慢慢熟悉了,遲早都會叫的。他會心一笑,鄭重地說“時不等人哪!工廠才接到一個季度的合同,下半年啷個辦?千多號人吊起鍋兒甩啦!” 然後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肩膀說“小伙子好好干,趁年輕為工廠作些貢獻吧!我表態了的獎勵0.3%一定兌現!”一番話言簡意賅,語重心長,打動人心。 為了兌現他的承諾,叫財務現場拿出個紅色信封獎勵了我0.3%即四百五十元的獎金,告訴我這是工廠對銷售人員的首次獎勵,今後將擬訂相關的獎勵辦法和細則,讓獎金給銷售收入掛鈎,上不封頂。 我無意之間又成為大家熱議的中心,成為廠里第一批敢於吃螃蟹的人。 ( 二) 不久部里在長沙召開全國機電產品展銷會,首次面向市場營銷,國務院領導將出席。局裡要求各廠長帶隊參會。我們廠分配到兩個名額,屈科長(即銷售科長)告訴我廠長點名要我陪同他出席。我有點受寵若驚,又感覺有些不妥,堅持讓屈科長去陪同,結果被廠長叫去訓了一頓說我婆婆媽媽的,想得多!後來才知道,為了我去參會的事他們已經給豬兒八爭過一次了,朱聽說要帶我去,勸他慎重點。他反問“你覺得帶誰去好?”“你們清查了他兩年多都沒查出啥問題,把人家吊起不准用,如今是用人之際,工廠要找米下鍋,他能銷售產品不帶他去帶誰去?老朱,現在是火燒屁股,產品賣不出去,發不出工資你我都脫不了爪爪。”朱被他鎮住了,沒敢再說什麼。 我是第一次坐飛機,沒想到吊足了胃口。那時重慶的機場還在遠離市區的白市驛,就是抗戰期間美國人的“飛虎隊”使用的那個老機場。要提前幾小時去機場,心裡很是興奮,所以天剛亮就起床了。夏天早上多霧,機場大巴出城後就開着車燈,不久來到郊區,沿着盤山公路轟鳴爬行。前方大霧瀰漫,山勢陡峭,令人提心弔膽。還是農民厲害,老的少的背着大的小的背簍,有說有笑,穿雲破霧如履平地去趕場。 車行兩個多小時才隱隱約約看見一些房舍,時隱時現,時白時黑的,說是白市驛到了! 機場就在鎮的背後,周圍群山環繞,將這塊壩子圍起來,遠看活像挑東西的籮兜,機場就坐在兜底。哇,飛機起飛有點懸。 我混合在老闆們的隊伍里,聽他們互呼綽號,逗笑取樂。廠長們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個個像老頑童。 飛機起飛時間是11點,走攏就通知因霧延遲至14點左右。天公不作美,老闆們取笑民航又賴掉一頓午餐,原來中午在機上是有頓便餐的。結果大家都擁到鎮上吃館子,弄得這小鎮吃飯都擠。 吃完飯又去候機廳等着,14點都快到了還沒聽到廣播通知?大家心裡都着急,有經驗的卻說沒通知才好,說明不會再延誤了!話音剛落,廣播就響起了:“乘坐某某某航班由山城飛往長沙的旅客注意了,由於飛機調配的原因,你乘坐的某航班將延遲至17點起飛.由此給你帶來的不便深感抱歉。” 說得倒好聽,兩次延誤了,大家心裡都有些埋怨,老同志多,無奈之下乾脆坐着打瞌睡……好不容易熬到17點,還沒消息?大家不約而同望着服務台,那裡已經圍了些人,服務員正頻凡地接聽話機,大家都十分焦急,尖起耳朵聽。這時突然空中響起嗡嗡的馬達聲,大家眼睛齊刷刷往外看,是飛機臨空盤旋,不一會兒哧哧一聲,降落到了停機坪上。大家心裡一陣欣喜,調配的飛機終於來了!好事多磨,大家目送着旅客緩緩走下飛機離開機場。 萬萬沒想到的是,翹首以盼等來的竟然是取消航班,理由是對方機場正雷雨大風,無法接受降落。 嗨,人不留客,天留客,說大家平時累了,多在白市驛耍一天。老少爺們開玩笑這樣說,不愧是些老江湖。 晚上,廠長說他請客,拉着其它幾個廠的老夥計去鎮上吃有名的白市驛板鴨,還叫上我,他並不介意我給他們在一起,還給他們介紹我是誰。當然我也不會給他丟臉,桌上桌下忙着張羅,首先問喝不喝點小酒?廠長示意少來點助興,於是酒水伺候,再切兩隻板鴨,外加一個小鹵拼盤下酒菜;兩籠粉蒸排骨,一個干煸四季豆,一碗酸菜粉絲湯下飯。興之所至,幾個老夥計不禁為當年共事創業的風采而乾杯!感嘆時光荏苒,今非昔比,如今企業面向市場,找米下鍋,深感重擔在肩…… 長沙機電產品展銷會規模宏大,門類齊全,小的標件螺絲,軸承,大的機床,汽車,各種工程機械。會展時間一個月,分上下半場。部長親自坐鎮,以各省市自治區機械廳局為單位進行統計考核,每天部里要發統計簡報,將排名公諸於眾,看誰的產品銷售最好或最差!依次下面廳局長坐鎮,每天對各企業銷售現場統計。 在展廳里局裡給我廠安排了一個展位,我守了兩天,按我已有的經驗去拜訪了省內及臨近的幾家大的汽車廠,機床廠。很遺憾,他們這次來參會的都是搞銷售的同志,管配套或供應軸承的同志都沒來。 但無意中聽說大足川汽廠來的副廠長是分管銷售和配套兩個部門的,何不去找他問下軸承的配套情況呢? 於是晚上回來將想法給廠長作了匯報,他覺得可以試試,必要時他也可以出面去會會他。 他有些坐不住了,提醒我說“咱們廠兩天掛白牌了喲!(即統計銷售數量為零)”我告訴他說別急,只要能攻下一家配套廠,收穫就不小,銷售數量就上去了。廠長你放心,實在不行我再去周圍的專縣推銷,辛苦點,總之不會說每天掛白牌的。他補充說,你去推銷我就進去守展攤,我說守攤意義不大了,裡面都是各廠搞銷售賣產品的,管配套進貨的都沒來!而且裡面人太多,空氣不好,你有氣管炎咳嗽。就在屋裡出主意指揮算了。 第二天我壯作膽去求見大足重型汽車廠的湯廠長。他們的展位布置得大氣豪華,一輛拉炮的重型車模型巍然屹立在展室的前面,射燈打出的各種顏色的光把車裝飾得更加宏偉漂亮;周圍牆上掛滿整齊精緻的展板,講述了工藝設備的先進和不一般。 我說明來意,一名工作人員向我要名片,我很尷尬,謊稱帶掉了,他聽我的口音,遲疑了下還是帶我進去了。 我正慶幸自己的運氣,接下來的一通發問卻讓我發懵,是心驚膽顫找不到北? 當我說明來意後,湯廠長打量着我說,你是山城軸承廠的?是?今天主動找上門來了哈?我想你們廠還是有識貨的嘛…… 原來他們廠是文革中上馬的,引進的樣車是奧地利斯太爾系列。當時就重型車配套軸承專門找過我們生產部門,但被我們婉拒了。理由很簡單,一是進口車的軸承是非標我們沒生產過,二,要試製需要重新設計產品,工裝模具等,而且數量只有幾十百把套,成本太高。於是乎沒有達成共識,一直拖到現在,他們也只能靠進口。現在要上批量了,他們不能再指望進口,心裡也有些着急。 他這次來就想利用機電產品展銷的機會,趁全國的軸承廠家都來了,要親自找他們洽談洽談,看國內究竟有沒有廠家願意生產。說完他從皮包里找出一張單子放在桌子上。 我不假思索地說了“我們廠應該能幹囉!”不是嗎?,看來都是圓錐軸承,僅僅是尺寸不同而已,這是老外設的套,故意卡我們脖子的! “我是一直主張就地就近配套原則的,對雙方都有利撒!” “對不起,湯廠長,過去我們廠生產不正常,這次我們新廠長親自來了,就是他叫我們先來拜訪您們的!我把這份清單帶回去給他看了就回你的話好嗎?” “行嘛,你們定得下來我馬上可以簽合同,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小伙子,我們都是喝嘉陵江水長大的。” “哦哦,謝謝湯廠長關照!” 我出門謝過那位工作人員,轉身一溜煙地跑了。 回到賓館,正好局裡的“總統”找廠長要今天的銷售數據,說就你們廠和汽車廠還沒開張囉!見我回去了,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 “我們不開張而已,開張一定大吉!今天就算了,明天一定抱給金娃娃給你們看”! 待他們走了之後,我立即把今天拜訪湯廠長的經過說了一遍,廠長也很興奮,然後點了支煙,要我把那張單子拿出來給他看。他和我認真比對了這些型號與我們現有型號外形尺寸的差別,除了兩個有較大的差別外其餘差別都不大,只有個別尺寸不同,完全有能力把它們接下來!他要我馬上掛長途回去,他要找技術部門研究今天的軸承問題,還說明天他一定要去拜訪湯廠長。 七月流火,八零年的機電產品展銷會如長沙的天氣一樣火爆,家家賓館人來人往,廣場,體育館,大街小巷十來萬客商涌動,所有的賓館酒店都客滿。我催了幾次長途電話局,結果晚上九點電話才來。廠長向總師他們通報了情況,要他們打破常規,面向市場,連夜研究改制試製的可行性,然後和生產付廠長研究了生產計劃的安排問題,希望他們兩部門會商拿出具體產出時間來,明天一早電話告訴他。 結果天不亮廠長就被電話吵醒,是工廠打來的,詳細的告訴了重型車所需軸承品種的試製產出計劃。 一大早廠長把我叫醒,叫我把昨天廠里研究的結果從新整理一遍,然後去展覽館回復湯廠長,擔心去晚了他那裡人多排隊。 這時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以前就是因為量小廢品又多而沒有談妥的。能否商量把一年的量集中一起生產交貨,而且適當加上新品試製廢品的量?廠長知道我的意思,問打算加多少?15%—20%,我說這是新品試製的行規。那你先給他談談再說。 一進門廠長就拱手表示歉意,說以前翹腳老闆的經營思想要不得!兩位廠長都是山城老鄉,年紀相仿,沒有過多的客套話,喜歡直來直去。湯廠長也謙虛說以前都差不多,過去了就不說了,還是扯扯現在的!隨即我拿出具體的安排計劃給他看,他看了看皺皺眉頭說我們三季度就要搶三十台車出來,到時候解放軍總裝備部要來驗收接車,你們能不能把四季安排的部分品種調些到三季來?我一聽他的想法就是想提前集中交貨,正中我們下懷!我乘機給他解釋說,為了保證配套,關鍵時刻不掉鏈子,我們可以考慮把每個型號的量都加大約15%—20%左右怎樣? 哦,那沒關係,反正我們都需要。只要能保證配套急需就行。我竊喜,一個小動作又銷售了上千套軸承。非標軸承的利潤可觀,而且獨家經營具有知識產權。是工廠也是我們銷售的最愛。 要調整供貨時間,涉及到生產安排,我看了看廠長,沒敢開腔。廠長想了想一咬牙說,好!一定保證你們三十台車出廠。後來按湯廠長的要求把四季的幾個品種提前到了三季,我再寫成正式銷售合同,交他過目。他看後叫來外面的工作人員,吩咐仔細核對工廠計劃後與我會簽。 關於價格,由於是非標產品,兩位廠長初步達成原則協議,第一參照相似尺寸標準軸承價格,第二適當加上添補的工裝模具價格及人工費用,第三原則上不允許高於進口價格。具體由兩邊財務部門友好協商。 解決了他們的當務之急,湯廠長十分感激,說重慶的配套門類齊全,有基礎,早就應該形成產業鏈。免得他們有些配件還要從濟南公司調。濟南調?我好奇地飆了句。 “是啊,軸承以前就是由公司統一進口的。” “那我們生產出來了國產替代品,公司就可以進我們的了?” “是啊!所以要感謝你們,一是解決了老外卡脖子的急難愁盼問題,二是為國家節約了大量外匯,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呢?” 現在廠里有些人就是擔心批量小,沒盈利,我趁他高興有意把我們的苦衷倒了出來。 “那不要緊,只要你們的產品質量沒問題,我給你們宣傳下,介紹他們來用你們的產品就行了,對國家對廠家都有利。這次濟南和西安兩個廠都來了撒,抽個時間我給他們聯繫下大家見個面嘛!” “那就感謝老大哥了,廠長求之不得,說聯繫好後告訴我們,讓我們來做東。” 湯廠長遞了張名片給廠長,說以後便於聯繫。我趕緊對廠長說,糟糕,忘了提醒你把名片帶上。廠長尷尬一笑,我就是不習慣帶那東西,對不起老大哥了,哪天補起。 回到賓館,廠長吩咐合同金額參照相同尺寸標準軸承約高價格估算出一個,等會兒報局“總統“,免得統計簡報上我們廠至今都掛白牌。 我估算的結果,銷售金額八十萬元,一舉超過了好多兄弟廠。最可憐的是住我們隔壁的山城汽車廠,以往是局裡銷售產值大戶,這次一直掛白牌,局裡很着急,希望他們積極促銷作貢獻。焦急之時突然有人問着要來買他們的車,引起不小轟動,以為這下他們可以摘掉白牌了。沒想到人家只是想來買個車頭的,車頭壞了。但車頭就是個殼,不值錢,他們覺得這車頭裝的人比別的車多,也成為當時局內流行熱議的一則笑話。 另外廠長叫我趕緊去給他印兩盒名片,叫我也印,職務暫寫主管,回去再說。我十分感謝他識微見幾,體會我們當差的尷尬。 展銷會第一階段半個月快要結束了,湯廠長不辱使命聯繫好濟南,西安兩家廠長與我們在賓館酒店見面。西安廠長是他大學的學長,高他一年級,西北漢子,很爽直,表態說只要大足廠用了沒問題,我們就用。濟南廠代表公司歡迎我們率先製造替代進口軸承,也表示只要質量沒問題願意在公司內推廣使用我們廠的軸承。還向我們透露了公司年計劃生產重型車一萬輛左右。大家互相交換名片,表示多聯繫。 廠長也給他們介紹了工廠情況,尤其提到我們廠生產軍品多年,給飛機,軍艦配套,有常設的駐廠軍代室,軍品在總參總裝備部都有良好信譽,歡迎他們有機會到廠里參觀指導。 廠長們參加完第一階段會議後基本上都打道回府了,留下當差的繼續參加後面的展銷。 待展廳里來的客戶相對少了些,我抽空去大足汽車製造廠展廳串門。大足廠計劃員小陳很健談,我們彼此有一見如故的感覺。沒想到這次進門就被他叫住了:“嘿,正找你呢?西安廠的計劃員剛來過了,因為公司計劃提前,進口軸承估計到不了,他們也準備找你們簽部分合同配套。”我一聽,簡直是喜出望外,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熱心的小陳馬上帶我去西安廠的展位找到計劃員小胡,他們是一個公司的同行很隨便,直截了當說,人我給你帶來了哈,合同看你們啷個銜接? 果然西安廠也是接到解放軍總後的通知軍車交貨要提前。所以配套軸承成了急件。目前只有我們廠安排了生產,只此一家別無分店,無形中成了大家爭搶的香餑餑。連合同價格都沒填,說就與大足廠一樣就行,還開玩笑說,產品出來後你們不要顧了他們,丟下我們哈?哪會,哪會呢?我握着他的手笑嘻嘻一個勁的搖…… 回到賓館我立即給家裡掛了個長途,告訴了剛簽下的西安廠的大單合同,提醒生產部門要加大重型車軸承的投產量。接電話的是科長,總機告訴我,他已經提拔為經營副廠長了! 他要我提前回來,廠里事很多,說讓我去廣州參加交易會的機票都訂好了。還暗示今後科里這攤工作將由我來接了。 我趕緊叫酒店給我定明天回重慶的機票,幸好距閉幕的時間還早,很容易就訂上第二天早上八點的加班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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