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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是平的,中国不平
6月19日,朋友发来一封e-Mail,附件有一篇名为《世界是平的》文章。我是一个迟钝的人,不知道这篇文章已经传遍全球,到我,几乎是最后一站了。又过了几天,妻子买回来一摞书,其中一本是《世界是平的》,作者托马斯.佛里德曼,大32开,黑色封面,很有视觉冲击力,两块砖厚,加之“声嘶力竭”的广告,我真以为世界的面貌要为之焕然一新了。(不好意思,我还不知道)
看了半天,领会了作者的真实意思只有三个字:全球化。那种感觉和鲁迅先生翻开中国历史,从头到尾,只看到2个字“吃人”一样。比较起来,我比鲁迅幸运,毕竟中国历史要更深厚悠长,而我的收获也比鲁迅先生增加了50%。当然,对作者的观点我是赞同的,全球化浩浩荡荡,顺势则昌,逆之则亡。我只是不欣赏作者的表达方式。(作者的意图很清楚,但我觉得世界是平的,更多意义上应该是现在的世界是不平的)
有比托马斯.佛里德曼更经济、更优美、也更令人向往的表达,什么是全球化呢?林语堂先生说,他向往的生活是,住在美国中产阶级的大房子里,看着窗外的英国乡村,娶一个日本太太,有一个法国情人,雇一个菲律宾女佣,吃地道的中国菜,并有一颗“中国心”——最后这句是我加的,估计应该大受爱国者的欢迎。(真是资源共享)
林语堂的标准有点高,要是我们不那么认真,其实,我们已经在享受全球化的生活了。以我所见,全球化已经在我们每一个人身边。我家对门住着一家韩国人,夫妇二人和两个女儿,虽然近在咫尺,但没什么来往,不过,时常能听到川流不息的、优美的钢琴声,闻到韩国泡菜独特的滋味;我用Dell笔记本电脑,Motolola手机,喜欢冰镇可口可乐的清爽,对价格高得离谱的外国运动品牌恨之入骨,可奈何不了女儿一定要买一双耐克牌运动鞋。(看来作者还很传统,钱是你的吗?只有消费了,它才属于你)
但是,物质之丰富、交通之快捷、经济上的富足和享受,都只是全球化的表象,表象背后所呈现的是人类文明之趋同和会合。“全球同此炎凉”,全球化正在制造同一个模版,并将不同国家、民族,具有不同信仰和文化传承的人们,融合成一个国际人、地球人。而为了实现这一目标,有三个关键词是必不可少的,这就是开放、标准化和一致性。(这就是作者的高明了。这三个词真好)
第一,开放——拆除所有阻隔自由贸易和信息流通的樊篱,建立一个覆盖地球每一个角落的大市场。
世界范围内的开放是双轮驱动的,其一是航海、铁路以及飞机等交通工具的出现;其二,是资本在全球范围内追逐超额利润的结果。但是,对于大多数发展中国家来说,开放的早期记忆是痛苦和不堪回首的。中国的对外开放更是充满了血腥和屈辱,为此,没有忘记伤痛的国人对“舶来品”总是保持着常备不懈的警惕,期望躲在残缺不全的矮墙下抵御全球化汹涌的浪潮。(最重要的开放是信息,这是中国衰的原因,也是目前中国不能变得十分强大的原因,只有经历了信息的开放,一个国家或者说一个民族才能融入世界,才能自立于地球)
尽管如此,开放依然是不可阻挡的。如果我们不能积极主动地去接受它,就必然被它所吞噬,正如1840年所发生的那样——当英国人寻求平等贸易的时候,清朝皇帝短视傲慢,拒人千里;而当英国人开枪放火之后,又不得不全盘接受对方提出的“不平等条约”。开放不只是对外开放,对内也要开放,而且要首先开放,自由贸易应该成为一个国家的基本贸易规则。自由贸易将铲除特权利益集团的超额利润,并摊平不同社会阶层之间的“级差”,而信息的自由流通将撕下专制集团的遮羞布,将一切黑箱操作公开化、透明化,因此,开放、透明既是全球化所需,也是一个国家经济繁荣、社会和谐的必然要求。
第二,标准化——不只是产品、服务和技术的标准化,也包括经济制度、社会制度、政治制度甚至普世的价值观的标准化。
产品、服务以及技术的标准化是人所共知的,没有标准化就没有现代工业化生产,也不可能有全世界范围内的资源配置和组合。一台计算机,CPU来自美国,存储器产自韩国,显示器是台湾生产的,硬盘以及驱动程序由日本制造,键盘、鼠标、摄像头等低附加值的部件是中国企业提供的,可是,无论产地在哪儿,也无论是硬件还是软件,都必须遵循一个共同的标准生产。标准化之存在和广泛推行,使得模块化生产成为可能,使得相当多的产品可以“即插即用”。
不过,对于经济制度、社会制度以及政治制度的趋同和标准化,有些人往往以“国家特色”为借口予以拒绝,而更多的人则被“国家特色”中勾兑的“爱国主义”情绪所迷惑。中国实行的“有限”市场经济已经取得了举世瞩目的经济成就,而如果中国在经济自由方面继续有所进展,中国经济将更加不可限量。(黄河曾经的泛滥和现在淮河的危机使中国人从历史上就不敢放松自由,但如何对待自由,中国历史上就有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先例:大鱼的父亲因为正面阻碍而失败,而大禹却因为引导而胜利)没有一项诱因比经济自由更能鼓舞企业家,也没有一项因素比它更容易在不知不觉中丧失。正如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阿马蒂亚.森所说:自由不仅是经济发展的目标,也是经济繁荣的手段。
经济自由不是一项孤立存在的制度,它需要与之相应的社会制度和政治制度,这就是在社会领域最大限度地尊重个人价值,在政治领域推行宪政和民主。如果个人价值始终躲在集体价值的阴影里,个人就永远不会有尊严和内在的激励去追求个人的成功;如果不能建立社会利益集团之间的均势,而是“一股独大”,那么,“独大”利益阶层就会利用手中的政治权力谋取经济利益,使得“国家利益部门化,部门利益法制化”。大国不可能有民主,大国不可能有自由,人们因为崇拜统一而损失这些,历史上大国都是如此,美国是个例外。因此,只有将中国实行邦联制才能彻底救中国,而这种制度需要知识分子的彻底改造和中国传统文化的彻底改造。因此,必须提倡新一轮的复古运动,这个古不是孔子提倡的周,也是韩子提倡的汉,而是春秋战国。复古的内容不仅是文化的复古,而切是体制的复古,让毛先生建立的国家成为东周吧
第三,一致性——一致性是对“双轨制”的彻底颠覆,即:标准只有一个,而不能针对不同的国家、地区和人民,制定不同的标准。
人们往往将标准化和一致性等同起来,其实,两者有很大不同。比如说,中国是一个“标准”很多的国家,可是,这些标准是因地、因时而异的,“看人下菜”,没有任何一致性,而没有一致性的“标准”注定是要彻底失败的。举例来说,经济特区的企业所得税是15%,其他地区则是33%;为了获得税收优惠,大量企业纷纷到特区注册,增加了特区的经济活力,却降低了企业“逃出地区”的竞争力。
因此,为了留住本地企业,也为了吸引更多的外来投资,各个地区纷纷自降身价,实施更加优惠的税收条件;税收不能优惠,就在其他方面予以更多的补偿,诸如用地、用水、用电和用工等。这样的优惠政策竞赛所导致的结果不仅是两败俱伤,更大的恶果是政策的朝令夕改和不稳定。
“开放、标准化和一致性”,已经成为一首响彻全球的“国际歌”——不仅中国、印度等发展中国家在逐步开放自己的市场,即令在欧洲,开放依然是经济世界的主旋律。曾经分割两个德国的柏林墙消失了,起源于欧洲煤港同盟的欧洲联盟,正在从一个旨在寻求共同市场的经济联合体,逐步扩大到政治和外交范畴,并享有欧洲27个主权国家所授予的部分主权,正如欧盟宪法所说:“我们不是在创造国家的结合,而是在团结人民”。国家意志在进一步弱化,而人民作为社会的主体正在享有在欧洲全境工作、旅游和定居的自由。
标准化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可是,人们也常常担心标准泛滥所带来的千篇一律,就像商品短缺时期的蓝褂子一样。其实,标准化并不是多元化的“敌人”,恰恰相反,标准化带来了分工和专业化生产,极大地提高了社会生产率,并通过远距离交换带来了更为丰富多彩的生活。可乐的口味是不变的、标准的,但我们可以选择冰红茶;工厂化生产的水果、蔬菜口味差异性很小,但我们可以选择更多的品种,而不是日复一日地吃大白菜。每一种商品都是标准化生产的,但是,我们的选择却越来越多样化。美国是一个高度标准化的国家,可是在纽约第五大道的冷饮店里,可以买到200多种口味的冰激淋,专卖店出售的香水有800多种,甚至美国乡村雨后的泥土气息也成为香水的一种并成为淑女们追逐的奢侈品。
一致性的主要意义在于反对任何名义的歧视——城乡一致,反对对“乡下人”的歧视;沿海和内陆一致,反对经济发达地区对经济落后地区的歧视;脑力和体力一致,反对对从事简单、繁重、危险的体力劳动者的歧视;行业一致,反对垄断行业和特权部门对社会财富的掠夺和瓜分;全国一致,逐渐建立起一个跨地区、跨行业,各个阶层共同的、扁平化市场,而不是一个自上而下的金字塔型经济结构。
但是,经济全球化所带来的不全是正面效应,正如“要奋斗,就会有牺牲”,在全球分工体系中处于价值链高端的国家和地区,更愿意欢呼经济一体化的到来,而大多数经济落后国家,全球化必须经历强烈的阵痛。中国成为“世界工厂”,就是这种矛盾的集中体现——一方面,我们面向世界销售我们的产品,拥有了更为广阔的市场;另一方面,我们的产品大都是低附加值、高能耗、高污染的产品,为此,我们不仅付出了劳动和泪水,也付出了最为宝贵的资源和环境代价。
资料显示:2006年,我国出口 177亿件服装,每件服装的平均价格为3.51美元,平均每双鞋的价格不到2.5美元;在美国市场上流行的芭比娃娃的价格是10美元,中国苏州企业所得仅0.35美元;罗技公司每年向美国运送2000万个“中国制造”的鼠标,这些鼠标在美国的售价大约为40美元,中国从每个鼠标中仅能得到3美元,而且工人工资、电力、交通和其他经常开支全都包括在这3美元里。
尽管在国际贸易中,中国的财富几乎是被国际资本“掠夺”而去的,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贸易引擎的驱动下,中国积累起了让世人瞠目结舌的巨额财富,国家的外汇储备超过了1万亿美元,人民的生活水平稳步提高,在世界各个角落都有中国商人和旅游者的影子。中国不再是藏在山坳里的中国,而是融入了世界大家庭的有尊严的一员,在世界经济舞台上越来越多地听到了中国人发出的声音。
所以,我们永远也不愿意回到托马斯.佛里德曼所写的“不平的世界”:
“冷战世界犹如一个广袤无垠的平原,但被无数纵横交错的栅栏、城墙、深沟和绝壁分割得支离破碎。在那个世界,有柏林墙的阻挡、有铁幕的间隔、有华沙条约、有关税壁垒和资本控制,不可能走的太远,更不能走得太快。在墙和栅栏的背后,国家可以找到许多隐藏的地方,以便保存他们独自的政治、经济、文化和生活方式,使他们能在第一世界、第二世界甚至第三世界中生存。”
但是,不平的世界正在被以互联网为代表的新经济冲击得粉碎,“栅栏”被焚烧,“城墙”被拆除,“深沟”被填平,“绝壁”被飞跃,各种有形和无形的樊篱正在被彻底铲除,在大海上飘摇的各个大陆终于融合在一起,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浩瀚的平原,这就是地平线之后的新世界,是一个逐渐浮现的蔚蓝色星球的未来。
我们更应该注意到,眼下的中国的图景:这是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将这个国家分割成“碎片”的不仅有自然形成的崇山峻岭和大江大河,更有各种人为的政策壕沟。城市和乡村、工人和农民、知识分子和劳动者,各个地区、各个阶层以及各个行业之间,都有许多看不见的进入“壁垒”。这些“壁垒”如此坚固,使得“城里”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进不来,人才、资金、物资和信息的自由流动被“深沟高墙”所阻隔,造成资源配置的低效和无效,并加深了社会各阶层的矛盾冲突。
世界是平的,中国不平,但这是我们的国家——哪里有不平,我们就要在哪里铲除不平。
2007年7月17日星期二,于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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