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和利己主义
本来这个题目中的两者之间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谁也挨不着谁。但是,一次极平常的北京之行,却让我把它们联系在一起,不是牵强附会,也不是旧式婚姻的乱点鸳鸯,实在是它们本来就是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
北京的秋色宜人,这是人所共知的。而北京夏天的高温酷热同样有名,名气并不逊色于金风送爽的秋天,只不过人常有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通病,才使北京的盛夏年复一年地折磨人,却没有在人们的记忆里留下恶名。
97年暑假,八月二十号左右,我、妻子和三岁的女儿一起到北京。下了火车,夜色初上。热气、朦胧的夜色和半醉的灯火郁结在一起,给人一种疲倦懒散的感觉。坐了一整天火车,我们都累了,急于找一家价钱不高设施齐备能洗能涮又安静的旅馆。提着沉甸甸的行李,偕着女儿妻子,在并不都吸引人的胡同里转来转去。一连找了几家,全是客满。最后只得求助于蹬三轮车的。三轮车载着我们来到离同仁医院有一站地的一个胡同旅馆。
这个旅店规模不大,客房约有四、五十间,是一个旧粮店改建的。各种档次的房间都有,还有带空调和卫生间的。为省钱,我们选了一个两人标准间,没有空调也没有卫生间,只有一台嗡嗡乱响摇头摆尾的电风扇。一进房间,热气逼人,三岁的女儿老道地说:“没有空调怎么睡啊!”。我们劝解再三,勉强住下。可是,北京的热是经久不退的,晚上和白天一样熬人。电风扇整夜吹着,女儿却不断淌汗,她母亲在一旁不停地为她擦汗。更糟糕的是,我们的房间下面是旅馆的锅炉,热气隔着地板透过来,上蒸下烤,实在难以忍受。第二天,我和妻子决定,宁肯多花钱,换一个带空调的房子。
空调房间所在的楼房是一个单面房,一面是房间,另一面是走廊,走廊没有封闭,直接对着院子。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空调的排气管,没接到院外,而是接到了走廊上。30米长的走廊,通着七八条管子,混合着空调永不间歇的嗡嗡声,走廊成了一条实实在在的“热线”。客人一出门,就飞也似地冲过走廊,跑下楼去;回房的客人,又飞也似地穿过走廊,冲进房间,然后才换一口气,紧闭房门,独享客房内的清凉和安静。
换了房,我也自然成了其中的一员,还有我的妻子和女儿。走廊热气灼人,而房间里却飘着一丝凉意。但是,我的内心却有一种负疚感。因为我的房间也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提供讨人厌惹人烦的热气。一己之清爽,却令别人承受更大的痛苦,这就是空调享用者的道德,也是我自己所为,令人不耻。无缘或是无力住空调房的客人是否该承受额外的热浪,是否承受了更大的痛苦,从来没有人考虑。我只好安慰自己,我是为了三岁的女儿才入住空调房的。事实是,在那个规模有限的小旅馆的小气候里,空调和空调使用者已开了一个恶例,他们自己享用空调,却无顾忌无节制地排放废气。但问题还不止是一部分人痛快了,另一部分人痛苦了,而是从此推倒了一串没有终结者的多米诺骨牌,痛苦的人不堪痛苦,只好将痛苦转嫁给别人,后来者又会把这个链条继续下去。结果就是我们看到的,地球越来越温暖了,而我们每一个人却都拥有一份独有的排他性的清凉。96年盛夏,上海持续高温。上海的夏天为什么如此炎热呢,一位行人意味深长地说:“空调太多了”。也许气象专家会有各种见仁见智的看法,不过,越来越多的空调在给少数人带来凉爽时,肆意排放的热气无疑是火上浇油。
社会的文明很大程度上体现在对共有资源的使用和支配方式上。人类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基本要素--水、大气以及所有的自然资源,正在遭受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破坏,这种破坏有的是赤裸裸的,有的却是以非常文明非常隐蔽的方式进行的,空调即属此例。在清凉一夏的广告诱导下,我们破坏了自然状态的气候条件,也又一次暴露了人类本性中的利己主义弱点。如果人类仍然醉心于营造清凉宜人的小环境,那么,可以预料的是,清风徐来、细雨潇潇的夏天终将离我们远去。
拥有空调的私人、拥有空调的大小不等重要程度不同的单位,还会在未来的夏季里营造清凉,但没有空调的私人,没有空调的大小不等重要程度不同的单位和个人有必要提醒一句:“空调使用者有权利拥有清凉,却无权利排出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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