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岳父岳母九十多歲了，雖然歷經中國社會的和政治的暴風驟雨般的洗滌，但畢竟是舊時代的遺老，舊時代的痕跡仍不可避免的殘存在他們的意識和言行之中。

清明節在中國並不是法定節假日，政府沒有規定這一天放假。不能放假，在我們這些工薪階層的頭腦中，就不能稱之為節。

因為不能放假，所以我和老婆結婚之後，從來沒有在岳父岳母家過清明節。唯一的一次，是我在廣東工作時到湖北出差，順路回老家探望我和老婆雙方的父母。回老家的第二天正趕上清明節，岳父叫我早點過去。

我到岳父家是早晨九點鐘左右，老婆家的哥哥、嫂嫂，姐姐、姐夫他們早已坐在客廳里，我與他們寒喧未畢，岳父就說：好了，好了，人都到齊了，開始吧。

岳父、岳母將餐桌靠牆放着，在餐桌的正中擺了一個瓶裝紅酒的包裝盒，包裝盒的正面，貼着一張紅紙，上面是岳父手書的“鄭家列祖列宗之位”幾個大字，權作神牌，在神位的左右兩邊，各擺着一隻裝有時令水果的瓷盤，前面則是一個酒盅，酒盅里裝着米，米里插着三根線香。

岳父命令我們都站起來，面對桌子站成一排，他首先點燃線香，口裡默禱着什麼，接着鄭重其事的跪下向神位磕了三個響頭。

第二個跪下磕頭的是岳母，然後是哥哥、嫂嫂、姐夫、姐姐，最後當然是我。

我在行禮如儀之時，心情難免複雜：

一是沒有精神準備；二是岳父岳母事先也沒有徵得我的同意；三是我自己家的祖先，我都從來沒有跪過，倒給老婆她們鄭家跪上了；四是我老婆也從來沒有跪過我家的祖先，因此我覺得吧，我們家祖先吃虧了。

呵呵。

上面是岳父主導的儀式，下面說說岳母主導的儀式。

有一年的除夕夜，我和老婆到鄭家吃年夜飯。

飯菜端上桌，筷子、羹勺擺好了，酒盅也全部滿上酒，然後全家人都站在一邊，看岳母恭請鄭家故去的先輩們回家吃年飯。

岳母會圍着桌子走，邊走邊整理椅子，好象有人就座似的，口裡還說：過年了，請您家來吃飯，X伯，X叔，X姨的喊，入坐之後，又要勸酒勸菜。最後還要送客又是X伯，X叔，X姨叫一番，請好走，多保重——岳母煞有介事的，就象真的請來了亡靈。

岳母圍着桌子轉的時候，神情肅穆莊重，全家人都不敢說話。

在這種氛圍之下，我覺得好似真有鬼魂在身邊，不禁毛骨悚然，腳底下直冒冷氣。

現在想起來，中國的傳統文化也不都是好的——人生苦短，新春佳節應極盡歡樂才是，何必把自己搞得從腳底下直冒冷氣呢？

筆者我現在居住美國，美國人過聖誕節，就不會把自己搞得淒悽慘慘的。

從內心深處講，中國人骨子裡就不信神，但是信歷史，敬祖宗。相信因果報應。

我的岳父岳母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