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是個孤兒,他自小就沒有爸媽,是叔叔把他養大的,H帶着那個漂亮的四川女子回來後,就住在他叔叔家裡。
有一天下雨,隊裡沒有出工,H頂着一個破斗笠到我家來串門,他是來找我借書的,他說他的那個川妹子要看書,H問他叔叔灣上有誰喜歡讀書,他叔叔說我是個喜歡讀書的人,H心想我既然喜歡讀書,家裡一定有書,就上門來借書了。
說實話,我家裡是有書,而且有十好幾本,都是我下放時從城裡帶回來的,就藏在我床下的一個木箱子內,這些書是我的寶貝,任何人都不能動,包括我的父母。我也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有這些書,原因無它,一是有幾本書上蓋有圖書館的公章,是早期紅衛兵打砸搶,破四舊時從圖書館裡偷出來的,幾經周折流落到我的手上,二是這些書都是一些封資修的東西,別人知道你還藏有這些書,會惹出事來的。
我就跟H說,我是有兩本書,但都借出去了,人家還沒有還給我,等人家還給我了,我再借給你。
H就很失望,說過幾天再來問,如果別人把書還回來了,一定要借給他。
過了兩天,他就又來了一次,這樣一來二往,我們就熟悉了,於是我問他長年在外謀生,做的是那一行。
他說他是窯匠。
他就跟我講了一個笑話:
窯匠在工作的時候,聽到兩個放牛娃罵架:
“你媽給得窯匠日!”——窯匠聽了心想,不錯,好事。
“日得象窯門!”——窯匠聽了心想,不是吧,那還得了?
“窯匠在裡面鑽進鑽出!”——窯匠憤怒了,你個小王八蛋,罵起老子來了!
我聽了,不禁哈哈大笑,覺得H就象是個說相聲的侯寶林。
他還跟我講了他親身經歷的一件事:
他是燒青窯的(燒青磚青瓦的窯),磚瓦燒到一定程度之後要放水淬火,這樣才能由紅磚紅瓦變成青磚青瓦。放水淬火是個技術活,早了不行,晚了不行,水大了、急了不行,水小了、慢了也不行。
有一次,他跟窯主簽了承包合同,雙方約定出窯後付款。H辛辛苦苦幹了半年,在滿滿一窯貨快要出窯的時候,窯主為了不付他錢,就心生惡念舉報他,說他是個沒有介紹信的盲流人員,於是當地政府就把他收容起來,在遣送他回原籍的途中,他掙脫了捆綁他的繩索,從行駛的汽車上跳了下來,偷偷跑回窯場,將窯頂上的水池捅破,池水全部衝下來,一窯貨就這樣給全部報廢了。
H給我講這件事的時候,神態自若,講完後,嘴角抿得緊緊的,兩眼放光。
這時候,我覺得H又象是《水滸傳》中的豹子頭林沖。
我最後還是借給了H一本書。H帶着他的四川漂亮女子偷跑之後,那本書也沒來得及還給我。後來我找H的叔叔要書,H的叔叔說家裡沒見到這本書,怕是被H帶走了。
這是一本線裝書,書名叫《石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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