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 Krashen–Terrell 的“自然教学法”到《范式哲学》的“符号切换法” 两种语言学习理论的明确区别 谈所谓“自然语言学习法”,首先必须把名称说准确。在语言教学史上,更严格的名称是 The Natural Approach,通常译作“自然教学法”或“自然途径”。这一方法最早由 Tracy D. Terrell 于 1977 年提出雏形,后来与 Stephen D. Krashen 合作,在 1983 年出版的 The Natural Approach: Language Acquisition in the Classroom 一书中加以系统化。其背后还有 Krashen 更广泛的第二语言习得理论,尤其体现在他 1982 年出版的 Principles and Practice in Second Language Acquisition 一书中。可以说,Terrell 主要贡献于课堂设计与教学实践,而 Krashen 则提供了更完整的习得理论框架。 自然教学法并不把语法教学放在中心。相反,它主张语言能力主要通过可理解输入、有意义的交际、低焦虑环境以及逐步习惯化而形成,而不是通过有意识地积累规则来建立。它的基本信念是:语言最好在语言中成长,理解先于表达,表达在充分输入后自然出现。从这个意义上说,它的目标,是使第二语言学习更接近儿童获得母语的方式。 这无疑是语言教学史上的一个重要推进。它纠正了传统语言教学中过度依赖语法操练、翻译和机械分析的倾向。它正确地看到:语言并不是仅仅通过“知道规则”就能掌握的。语言必须通过生活、接触、聆听、吸收和逐渐习惯化,才能真正进入学习者之中。 但是,《范式哲学》在这里提出了一个更深的区分。 《范式哲学》所提出的,并不是自然教学法的另一种说法,也不仅仅是它的延伸。《范式哲学》的中心问题与自然教学法并不相同。自然教学法所问的是:语言如何在较自然的条件下被习得? 而《范式哲学》所问的则是:成人学习语言,在本质上究竟是在做什么?究竟学到的是什么? 这一差别极其重要。 在《范式哲学》看来,语言学习并不首先是一门像物理、数学、化学那样的科学。那些学科的目标,是发现客观真理、规律、结构与解释体系。它们面对的是外部对象,追求的是关于对象的知识。而语言学习并不完全如此。学习一门语言,并不主要是在发现某种外在规律,也不是像证明一个形式系统那样去掌握它。语言学习更根本的性质,是形成一种新的思维习惯。 正因为如此,语言学习更接近于学习游泳、骑自行车或弹钢琴,而不是解一道方程。一个人可以把游泳的原理讲得很清楚,却依然下水就沉;同样,一个人也可以懂得大量语法规则,却依然无法自然地说出一门语言。为什么?因为问题的核心不只是理论知识,而是习惯化的表现。语言真正被掌握,不是在于它不再需要被解释,而是在于它不再需要被拼装;它开始自发地成为思维流动的一条通道。 这已经构成了《范式哲学》与自然教学法的重要差别。自然教学法强调的是输入与习得过程;而《范式哲学》更强调语言学习在思维中的最终结果。问题不仅在于语言如何进入人,还在于语言学习最终在人的心智中形成了什么。答案是:它形成了一种新的习惯性的符号流动方式。 也正是在这里,“符号切换”这一概念才真正进入视野。 如果语言学习主要像物理或数学那样属于科学知识,那么核心任务就应当是理解规则、结构和原理。但如果语言学习在本质上是思维习惯的形成,那么真正的任务就不是从零开始创造意义,而是把原已存在的意义,转入另一套符号系统之中。学习者本来就拥有意义、经验、意图、态度、判断和思想内容。学习者缺少的,并不是意义本身,而是这些意义如何通过新的声音、词语和句式稳定而自动地流动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范式哲学》要提出“符号切换”这一概念。它不只是一种技巧,而是对成人语言学习本质看清之后,自然产生出的理论结果。 在这里,还必须作出另一项决定性的区分:儿童学习母语,与成人学习第二语言,并不处于同一种状态。儿童是在同时建构意义与符号。儿童对世界中的对象、动作、情绪和词语,几乎是在一个过程中共同成长起来的。而成年人则完全不同。成年人进入语言学习之前,已经拥有一个成形的内在世界。成年人早已懂得时间、因果、欲望、记忆、否定、判断、希望、恐惧,也懂得社会内容、历史内容、情感态度和实际意图。成年人并不需要从头创造这些东西。 这就是成人的优势所在。 因此,《范式哲学》虽然部分同意自然教学法,承认语言的确需要通过习惯而不是仅靠规则累积来形成,但它同时坚持:成人学习语言并不是儿童习得的简单重复。儿童是在同时获得意义与符号;而成人学习新语言,则是在把已形成的意义切换到新的符号之中。 而且问题还不止于“既有意义”这一点。成年人带入语言学习的,远远不只是狭义上的意义。他们还带来了内容、态度、判断、记忆、价值、情感色彩和生活经验。他们不仅知道对象是什么,还知道如何赞成与反对,如何欣赏与嘲讽,如何叙述与说明,如何怀疑与后悔,如何论证与说服。换句话说,成年人是带着一个已经发育成熟的意识世界进入语言学习的。 因此,在《范式哲学》中,成人语言学习并不只是词汇对照或语法掌握。它更是一个已经形成的思想生活被重新组织为另一套符号系统的过程。它是对心智的重新训练,使原有的内容、态度和判断,能够自然地流经一条新的语言习惯。 也正是在这里,《范式哲学》超出了自然教学法。 自然教学法正确地看到,语言不能单靠规则硬教;它也正确地强调了使用、接触、低压力习得的重要性。但它的重心仍然主要停留在习得的条件上。而《范式哲学》则把问题推进到更深一层:推进到成人语言学习的本体结构。它指出,成人学习者不是一个变大的儿童,不是从零开始,而是一个已经成形的心智在借助新的符号通道重新组织自己。 因此,两者的区别可以说得非常清楚: 自然教学法,是一种以输入、习得和自然课堂条件为中心的理论。 《范式哲学》的符号切换法,则是一种以思维习惯、既有意义以及一个已形成的内在世界向新符号系统转移为中心的理论。 或者更简练地说: Krashen 与 Terrell 所解释的是:语言如何被自然地习得; 《范式哲学》所解释的是:在成人学习中,真正被切换的究竟是什么。 最后的结论便是: 在《范式哲学》中,语言学习并不主要是像物理、数学、化学那样去研究一个外在对象。它更根本地是一种新的思维习惯的形成。因为成年人在进入一门新语言之前,已经拥有意义、内容、态度和经验,所以他们的中心任务并不是像儿童那样从头生成意义,而是把这个已经形成的内在世界转入一条新的符号流动之中。也正因为如此,“符号切换”才进入视野,并成为成人语言学习最核心的概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