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中國有文化無文明 中國有沒有文化? 這個問題幾乎不需要回答。 從《詩經》《論語》《莊子》《史記》,到唐詩、宋詞、書法、繪畫、戲曲;從諸子百家到四大發明,從長城、故宮到飲食、禮儀和家族傳統,中國不僅有文化,而且擁有世界上最悠久、最豐富、延續時間最長的文化傳統之一。 然而,我想提出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有文化,是否就等於有文明? 未必。 如果把文化與文明混為一談,我們就永遠無法真正理解中國。 一、文化是什麼,文明是什麼? 文化首先回答的是: 一個民族創造了什麼? 它創造了什麼語言、文字、文學、藝術、哲學、宗教、風俗、禮儀和生活方式。 而文明回答的是另一個問題: 一個社會怎樣對待人? 它如何對待強者,也如何對待弱者;如何對待多數人,也如何對待少數人;如何對待勝利者,也如何對待失敗者;如何對待官員,也如何對待普通百姓;尤其重要的是——它如何對待一個與多數人意見不同的人。 所以,一個國家完全可能文化燦爛,而文明程度並不與文化成就成正比。 一個人可以熟讀四書五經,卻仍然相信權力可以凌駕於個人之上。 一個人可以寫一手漂亮書法,卻不認為別人有公開反對自己的權利。 一個社會可以到處背誦“仁義禮智信”,同時在人際關係中奉行等級、特權、關係和服從。 這就是文化與文明的區別。 文化可以屬於過去,文明必須落實於今天。 二、中國文化最發達的部分,恰恰是“關係” 中國傳統文化極其重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長幼有序,尊卑有別;朋友有信,夫妻有別。 它建立了一個精密的社會關係網絡。 問題在於:這種倫理首先關心的往往不是“人作為人擁有什麼權利”,而是“你在關係中處於什麼位置”。 你是君還是臣? 是父還是子? 是官還是民? 是長還是幼? 是老師還是學生? 於是,“我是誰”經常不是由一個獨立個人來定義,而是由我在等級結構中的位置來定義。 這產生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後果: 中國傳統社會很容易產生秩序,卻很難產生平等。 而現代文明最重要的突破,恰恰不是消滅秩序,而是在秩序之上確立一個更加基本的原則: 無論一個人的身份、財富、職位、出身如何,他首先是一個人。 文明從這裡開始。 三、中國最缺的不是道德,而是規則高於權力 中國從來不缺少道德說教。 幾千年來,我們講仁、義、禮、智、信,講忠、孝、廉、恥,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問題是,道德能不能約束權力? 如果一個普通人犯錯,要接受處罰;而一個掌握權力的人犯錯,卻可以改變規則,那麼再多的道德口號也不能構成真正的文明。 現代文明的偉大之處,不在於它假定統治者都是聖人。 恰恰相反。 現代文明首先假定: 任何人都可能犯錯,任何掌權者都可能濫用權力。 所以文明社會不把希望寄托在“明君”“清官”“好皇帝”身上,而是建立制度,讓壞人即使獲得權力,也不能輕易為所欲為。 這就是法治的真正意義。 法治不是“用法律治理老百姓”。 法治首先意味着: 法律也治理掌握法律的人。 如果權力能夠決定法律怎樣解釋、對誰執行、什麼時候執行,那麼那仍然主要是權力政治,而不是現代法治。 中國歷史長期尋找的是“好皇帝”。 現代文明尋找的卻是: 即使碰上壞皇帝怎麼辦? 這兩個問題,看似相近,實際上隔着一個文明時代。 四、為什麼中國人特別崇拜“青天大老爺”? 中國傳統故事裡有一個極其有趣的現象:老百姓喜歡包青天。 為什麼? 因為當制度不能可靠地保護一個普通人的時候,人們只能希望遇到一個好官。 於是清官成為英雄。 但是,從現代文明的角度看,一個社會如果必須依靠清官才能得到正義,本身恰恰說明它的制度還不夠文明。 真正成熟的文明不是保證每個法官都是包青天,而是讓一個普通法官按照公開程序辦事,也能大體產生公正結果。 所以: 文化崇拜人格,文明約束權力。 文化期待聖人。 文明設計制度。 文化希望皇帝英明。 文明首先考慮皇帝不英明怎麼辦。 這也許是理解中國傳統政治最關鍵的區別之一。 五、“禮儀之邦”為什麼不一定等於文明社會? 中國人非常講“禮”。 見什麼人說什麼話,什麼座位誰坐,酒桌誰先敬酒,領導講話誰先鼓掌,長輩來了誰先站起來——中國社會發展出了非常複雜的人際規則。 但禮貌與文明不是一回事。 真正檢驗文明的,不是你怎樣對待比你地位高的人,而是: 你怎樣對待比你地位低的人。 一個人對領導畢恭畢敬,對服務員頤指氣使,他可能非常懂“禮”,卻未必真正理解文明。 一個官員在上級面前謙恭謹慎,在普通百姓面前盛氣凌人,他可能非常熟悉中國文化中的上下關係,卻沒有接受現代文明最基本的平等原則。 因此判斷文明有一個非常簡單的辦法: 不要看一個社會怎樣對待成功者。 看它怎樣對待弱者。 不要看它怎樣對待讚美者。 看它怎樣對待批評者。 不要看權力怎樣對待服從者。 看權力怎樣對待反對者。 文明的底線,往往恰恰出現在這些地方。 六、為什麼“面子”經常壓倒“事實”? 傳統中國社會還有一個非常強大的文化機制:面子。 面子本來是社會生活不可避免的一部分。任何文化都有榮譽、羞恥和社會評價。 問題在於,當維護權威的面子高於追究事實,文化就可能開始壓制文明。 孩子不能指出父親錯了。 學生不能讓老師難堪。 下級不能公開說領導錯了。 百姓不能使政府“丟臉”。 於是問題逐漸從: “他說得對不對?” 變成: “你怎麼能這樣說?” 這是一個極其關鍵的轉變。 前一個問題尋找真理。 後一個問題維護等級。 而科學、哲學和現代公共社會恰恰需要相反的精神: 無論你是誰,你都可能錯。 無論我是誰,只要有理由,我就可以提出質疑。 真理沒有級別。 如果一個教授因為自己是教授便不能被學生質疑,一個官員因為自己是官員便不能被普通人質疑,那麼身份已經站到了事實之上。 文化可以容忍這種等級。 文明不能。 七、真正的文明從“個人”開始 中國傳統思想最偉大的地方之一,是強調責任。 但它最大的局限之一,也是過度強調個人對關係和整體的責任,卻沒有充分建立個人相對於整體的獨立價值。 個人屬於家庭。 家庭屬於宗族。 臣民屬於國家。 於是“犧牲小我,完成大我”很容易成為一種崇高敘事。 然而,現代文明提出了一個非常危險、卻又非常偉大的問題: 如果“大我”錯了呢? 如果多數人錯了呢? 如果國家錯了呢? 如果傳統錯了呢? 如果所有人都說皇帝穿着世界上最漂亮的衣服,而一個孩子說: “他什麼也沒穿。” 誰代表文明? 不是人數最多的人。 不是官職最高的人。 不是聲音最大的人。 而可能恰恰是那個說出事實的孩子。 因為文明最終保護的,不是某一種正確意見,而是一個人有權說出自己認為真實的東西。 八、“有文化無文明”不是否定中國 所以,我說“中國有文化無文明”,不是說中華文明不存在,更不是說中國人在歷史上沒有產生過偉大的文明成果。 如果按照歷史學通常意義上的“文明”概念,中國當然是世界最重要的古代文明之一。 這裡所說的“有文化無文明”,是一種有意尖銳的哲學判斷。 它真正想表達的是: 文化遺產的輝煌,不能成為拒絕現代文明原則的理由。 長城不能證明今天的法治。 唐詩不能證明今天的自由。 孔子不能證明今天的平等。 四大發明也不能回答今天一個普通人的尊嚴能否得到制度保障。 一個民族如果每天為五千年文化而自豪,卻不允許一個普通人公開說“不”,那麼它擁有的是文化自信,卻還沒有完成文明轉型。 九、中國需要的不是拋棄傳統,而是完成文明轉型 中國當然不應該拋棄自己的文化。 唐詩應該讀。 孔子應該研究。 書法應該傳承。 傳統節日應該保留。 歷史應該記住。 但是文化傳統不能成為文明進步的邊界。 中國真正需要完成的,是一次從身份社會向公民社會、從人治向法治、從服從權威向尊重事實、從崇拜清官向約束權力、從維護面子向保護個人尊嚴的轉變。 到了那一天,中國文化不僅仍然存在,而且會因為現代文明而獲得新的生命。 因為真正的文明從來不要求一個民族忘記自己的過去。 它只要求這個民族回答一個問題: 在今天,一個普通的人究竟算什麼? 如果一個最普通的人,沒有權力,沒有金錢,沒有關係,沒有背景,甚至持有與多數人完全不同的意見,仍然能夠獲得與最高權力者同樣的人格尊嚴和基本權利,那麼這個社會才真正跨過了文明的門檻。 所以,“為什麼中國有文化無文明”最終不是一個關於古代中國的問題。 它是一個關於今天的問題。 文化問: 我們的祖先留下了什麼? 文明問: 我們今天怎樣對待一個人? 前一個問題,中國已經給世界留下了極其輝煌的答案。 後一個問題,中國仍然需要繼續作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