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90%以上的中国理工科学人都是“政治白痴”? 这里所谓“90%以上”,不是统计学数字;所谓“政治白痴”,也不是说中国理工科学人的智力低下。恰恰相反,我所要讨论的是一个看起来非常矛盾的现象: 为什么一个人在数学、物理、工程、计算机甚至人工智能领域可以具有极高的智力,一进入政治领域,却可能立即失去他在专业领域中最珍视的怀疑、验证和逻辑精神? 这是一个值得认真研究的中国知识分子现象。 一、科学知识不等于政治判断力 首先必须破除一个迷信:一个人在科学上聪明,并不意味着他在政治上也聪明。 科学家研究的是相对确定的对象。一个工程师面对一座桥,可以计算承重;程序员面对程序,可以寻找 bug;物理学家提出一个理论,要考虑实验是否能够检验它。 但是政治完全不同。 政治的对象不是电子、数字和机器,而是人、权力、制度、利益、历史和语言。这里不存在一个简单的公式: 输入正确数据 → 计算 → 得到唯一正确答案。 因此,从自然科学跨入政治,并不是从一个简单问题进入另一个简单问题,而是进入了完全不同的知识领域。 中国历史上甚至长期存在明显的“技术官僚”传统。改革开放以后,相当一部分政治精英具有工程和理工科背景,学界也专门研究过中国的 technocracy(技术官僚政治)。 问题正在这里: 技术能力可以帮助一个国家造桥、修路、发射卫星,却不能自动回答“谁应该决定造这座桥”“谁承担代价”“权力怎样受到约束”“错误决定怎样被纠正”这些政治问题。 这些不是工程问题。 二、理工科教育最容易产生的一种错觉:社会也是机器 工程师习惯于寻找最优解。 机器效率低,就改进机器;程序运行错误,就修改程序;系统混乱,就重新设计系统。 久而久之,一部分人容易把这种思维带入社会: 国家是不是也可以像一台机器? 如果可以,那么只要找到一批最聪明的人,让他们掌握充分的数据,再通过科学规划和人工智能进行计算,不就可以得到最佳社会了吗? 这正是技术主义最危险的诱惑。 因为机器没有意志,而人有。 机器的零件不会反对设计师,人会;零件没有自己的利益,人有;机器不存在尊严、自由、权利、恐惧和欲望,人却存在这一切。 所以政治制度最深刻的问题,从来不只是: “怎样找到最聪明的人?” 而是: “如果掌权的人错了怎么办?” 一个制度如果只能在“领导者永远正确”的前提下运行,那么无论设计它的人多么聪明,这个制度本身都存在一个没有解决的逻辑问题。 三、中国理工科教育训练了大量“解题者”,却未必训练“问题提出者” 中国教育的一项突出能力,是培养解题能力。 题目已经给出,条件已经给出,标准答案也已经存在。学生的任务,是尽可能快速而准确地找到答案。 这种训练对数学、工程和考试极其有效。 但真正的政治思考往往恰恰相反。 它首先要求问: 谁出的题? 为什么问题必须这样表述? 题目的前提是真的吗? 有没有一些条件故意没有写出来? 所谓“标准答案”是谁规定的? 甚至—— 这道题本身是不是一道假题? 这一步已经从“解题”进入哲学。 一个人可以获得博士学位,可以发表几十篇 SCI 论文,可以设计芯片,可以研究量子计算,但如果他从来没有受到系统的逻辑学、政治哲学、法哲学、历史和认识论训练,那么在自己的专业之外,他仍然完全可能只是一个普通人。 学历不能自动跨学科兑换。 四、政治教育也不等于政治思考 中国大学当然并不是没有政治教育。恰恰相反,政治和思想教育长期存在,而且已经进入包括理工科在内的课程体系。 但这里必须区分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学习政治结论与学习怎样进行政治思考。 真正的政治教育至少应该使一个人能够理解权力、国家、法律、权利、自由、责任、合法性、制度、利益集团、公共财政、战争与和平,同时能够比较不同政治传统,并判断相互冲突的论证。 已有关于中国大学生公民教育的研究发现,思想政治教育与某些公民意向和表达存在关联,但对投票等政治参与并没有显示出清晰效果。 这说明“接受政治课程”与“形成成熟的公民政治判断”不是同一个概念。 如果政治教育主要告诉学生应该得到什么答案,而不是训练学生怎样判断答案是否成立,那么它培养的是结论记忆,而不是政治思维。 五、真正奇怪的地方:科学方法到了政治门口突然停止 这才是我认为最值得讨论的问题。 一个科学家在实验室里会问: 证据在哪里? 数据可靠吗? 样本多大? 有没有对照实验? 这个理论能不能证伪? 有没有其他解释? 论文是否经过同行审查? 但是同一个人打开手机看到一条符合自己政治立场的信息,却可能立即转发。 为什么不问: 消息来源是什么? 原始资料在哪里? 有没有删掉上下文? 统计口径是什么? 相反证据是什么? 如果这一信息来自我不喜欢的政治阵营,我还会相信吗? 这时候问题已经不是知识不足。 而是科学方法没有被贯彻到底。 真正的科学精神,不应该在走出实验室之后结束。 如果一个物理学家只在物理学中怀疑,一个计算机专家只在程序中检查错误,而面对权力、宣传和自己最相信的政治观念时停止怀疑,那么他拥有的是专业技术,还不一定拥有完整的科学精神。 六、还有一个原因:政治思考的成本远高于专业思考 在专业领域犯错误,通常只是专业问题。 政治问题却不同。 它涉及身份、国家、历史、家庭、职业、人际关系乃至个人安全感。因此,人面对政治问题时,很容易首先寻找心理上的确定性,然后才寻找事实。 而且这种现象绝不仅存在于中国。 世界各国都有极聪明的科学家相信非常幼稚的政治理论,也有杰出的工程师支持后来被证明问题严重的政治运动。 所以问题不能简单归结为“中国人不聪明”。 真正值得研究的是: 为什么人的专业理性如此容易被限制在专业边界之内? 中国的特殊性,则在于技术主义、考试教育、专业分科以及政治社会化等因素可能同时发生作用。关于中国科学传播的研究甚至提出过一种“credibility paradox(可信度悖论)”:科学活动与政治制度环境之间存在复杂张力,科学家的公共表达并不能简单等同于实验室中的科学判断。 七、最可怕的不是无知,而是把专业权威误认为普遍权威 普通人说错一句政治话,并不可怕。 真正危险的是一个极有成就的科学家认为: “因为我在科学上比你聪明,所以我在政治上也一定比你正确。” 这是逻辑错误。 诺贝尔奖不能证明一个人的政治观点正确。 科学院院士身份不能证明一个人的历史判断正确。 同样,哲学教授也不会因为懂康德,就自动懂芯片制造。 专业权威只能在专业证据能够支持的范围内成立。 越是优秀的知识分子,越应该明白自己知识的边界。 八、真正的科学家,应该把怀疑精神带出实验室 因此,本文所谓“政治白痴”,真正批评的并不是某一种政治立场。 支持政府的人不因此就是白痴;反对政府的人也不因此就是聪明人。 一个人甚至可能得出了正确的政治结论,却使用了完全错误的推理过程。 真正的分界线应该是: 你是否允许自己的政治信念被事实推翻? 如果允许,你仍然在使用科学精神。 如果不允许,那么无论拥有多少博士学位、发表多少论文,你在这一问题上已经离开科学。 科学最伟大的地方,从来不是告诉人类: “我是正确的。” 而是教会人类: “我可能是错的,请给我证据。” 如果中国理工科学人能够把实验室里的这句话真正带入历史、社会和政治,那么中国增加的就不仅仅是更多工程师和科学家。 它还会增加一种更加稀缺的人: 具有科学精神的公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