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會如何放棄

索額圖

“楓苑夢客”《人生多選擇，如何避免“布里丹選擇”誤區？》一文提出這樣的思考，“人常犯的錯誤是，當面臨取捨時左右搖擺、瞻前顧後，患得患失，既想抓住魚，又不想放過熊掌。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機會稍縱即逝，無法追回，留下遺憾”。作者提出“應該設定一個比較理想的目標並努力達到它，而在追求目標的過程中要懂得放棄” 。這是很有價值的思考 ，有現實的意義。但是“懂得放棄”恐怕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況“放棄”？！這觸發了老索的一個思路，想與列位同好討論一下學會如何放棄的問題。

選擇和放棄是日常生活行為，不是什麼高深的哲學命題。我們討論的是對人的一生有影響的選擇與放棄，與哲學沾邊，更多的還是與人生設計這個不知歸屬哪個學科的題目相關。

爬萬維網的人想必以大陸背景的出國人仕為主。放棄既得一切選擇出國，是影響人生路途的重大抉擇。“他們都有工作，大都是單位的骨幹，他們走得很徹底，老婆孩子丈母娘全都出來了”（索額圖2008年2月25日《為了自由和尊嚴》）。十多年後回國去，發現沒出國的同學朋友許多已經是高官巨富，而自己仍然在為一份穩定開心的工作提心弔膽。是不是出國的選擇錯了，放棄得太多了？出國的選擇到底是不是理性選擇？

我有一位教授朋友，他在八十年代初期就已經著文預言，美國的高額國債遲早會引發全球危機，相當有才。他沒有出國，之後他放棄教職，選擇下海開公司，很有成績，卻因經濟問題被抓，進去了。他的年齡可能到現在也就是五十左右。對他來說，人生的路可能就此轉向，非常可惜。他選擇了某种放棄，卻沒有善終，這不能不讓人深思。想必他當時下海的決定是非常理性的，不會像出國的一代那樣聽風就是雨，連去太平洋的島國也在所不惜。由結果判斷當初的選擇，他顯然是錯了。那麼怎樣的選擇與放棄才是最好的最正確的最有遠見的？！

常聽到國內反腐，揭露巨貪，這些貪官撈的錢夠他兒孫花幾輩子。善良人這樣想，你少撈點兒夠花，事情敗了也不至於掉腦袋，這不就行了嗎？這些巨貪，論能力知識智商，都不是普通人可比的，恐怕出國這群人中也少有這樣有膽有識、敢作敢為的“人才”！他們不全是惡人蠢人，他們一定也想過，是不是撈得差不多了，該放棄了？！可是他們沒有選擇放棄，而是一條道走到黑！懂得放棄、選擇放棄，看來不僅僅是一個理性問題，更可能是一個人性問題。

老索當年正風華正茂，相當自信，上學那會兒觀點就與別人主流不一樣，差點鬧出問題；出國後，放棄了自己可以進華爾街的專業，選擇了IT；進了這行當，發現這活兒不需要人的大腦，很是沮喪；不甘心，自己開公司，差點兒累死；這兩年歇了，得空兒上萬維露露面，發動大腦出了不少帖子，但是讓我高興起來的事很少。“你已經試過了許多生活方式，但是，沒有一種方式能夠讓你心頭釋然，迷霧散盡，讓你開心！你在記憶中苦尋，你在烏托邦里躑躅，自由就像藍天一樣高而無用，生命原來如此得無足輕重！年齡才到中年，可感覺已進晚年。看着街邊挪步的老人，想着不遠的將來失業孤獨的自己，你能開心得起來嗎”（ 索額圖2008年2月25日《為了自由和尊嚴》）。我選擇了，放棄了，夢不做了，姿態放低了，可我不樂啊！說我老索傻我承認，但我傻（反應遲鈍）得很有男子漢氣魄，說我不努力或者不聰明，還真不是事實。問題出在哪裡呢？

選擇其實是很容易的事，草率的選擇也是選擇，說不定不好的開端會因禍得福，有個好的結局也未可知。但是某種重要的選擇常伴隨着刻骨銘心的放棄，決定放棄，當然是件很難的事。因為放棄了，通常意味着很難再得到了，就像兩個人同時愛上一個女子，讓其中一個人退出，是件很痛苦的事。誰都想要快樂，誰願意忍受痛苦？看來，放棄還是一個與人的情緒情結、思維方式、習慣、信念有關的事情，不是簡單的一個決定取捨的多項選擇題。選擇，最重要的是選擇如何放棄，放棄什麼。學會如何放棄，恐怕是問題的焦點！

選擇是有機會成本的，放棄的東西就是機會成本。如果機會成本遠遠大於選擇之後的收穫，這個選擇就不一定是正確的選擇。當初出國的一代人也許怎麼也想不到今天中國發達的程度。也許有人會說，是啊，沒有耐心，不能忍耐，所以你們錯過了當官發財的大好機會。可是如果這些人忍耐着貧窮和痛苦，忍受着束縛與污辱，今天，是誰給中國帶回外面的文化信息，是誰給中國帶回先進的技術理念，為中國開闢出一個又一個新的工業領域、添補一個又一個的空白？“近現代中國的政治軍事外交舞台上基本上是海歸們主導的，從北洋到國民政府再到紅色政權和新中國無不如此”（索額圖2008年4月15日《海歸的意義》）。越來越多的人在繼續出國。從大趨勢看，出國沒錯，可是如果我們出國之後一心打造自己的小日子，把綠卡當事業去追求，為浮華着迷，急功近利，沒有利用在國外的機會加強學習，增長本領，掌握先進知識技能現代理念，沒有利用國外創業的大好環境幹事業闖世界，最終淪為技術民工，即使回了國當然也是個“海二”（首見米笑《回國創業夢碎，雞飛蛋打？》）；橫向比較，很可能得到的並不如國內的同學正在享受着的多。這只能說明自己在這場競爭中失敗了，甚至是主動放棄的，自己的心態有些變了，並不說明當初出國的決定錯了，放棄得太多了。

人看來是不能沒有理想的。有了明確的理想，主線清楚，遇到大事，選擇與放棄，會變得很簡單，人的精力智力就會往一塊使，心無雜念，萬事可成；即使命運不濟，最終不會太慘。但是如果這個理想本身是不現實的，甚至是冒險的，是不由自己的意志和努力為轉移的，那是咎由自取，自尋死路。或者，如果你所處的環境是充滿不確實性的，自身的經濟生活安全都沒有足夠的保障，還要去追求許多，不懂得放棄自保，你不可避免地要與現實撞車，只怪你不聰明和命不好！放棄是一種需要。只有你認識到它是一種如同理想一樣的事業和人生需要，你才會選擇放棄。

“人之初、性本善”，對不對？我更傾向於“人之初、性本貪”。我以為，真正壓倒一切的力量是人性；除了思想之外，人與動物的另一個顯著不同是貪婪。老虎占領百八十里的地盤就知足了，所以兩山是可以居二虎的。可是人會思想，他考慮到我貪的錢只夠我花，兒子，孫子怎麼辦，所以必須不斷地貪；坐汽車固然已經很好，可是人家美國的富人坐私家飛機，還有坐火箭的，本官這麼聰明能幹，為什麼不可以試試；你可以當老大，我為什麼不可以當，皇帝輪着坐嗎！於是貪污像洪水一樣流淌，東西方難禁，千百年不絕。放棄是一種理性的操守，它顯然是束縛人性、很討厭的一種東西。相信某些貪官的好老婆一定勸過他放棄，可是他一定因此很討厭他老婆，信不信？！

有時候，曾經放棄的東西還會回來的。我們身邊就有回國把曾經放棄的戀人娶過洋來的例子。適當時候放棄，抓住時機奪回，捨得一時痛苦，換來地久天長，這也是人間快事。想不開，尋短見鬧事，兩敗俱傷，顯然是不明智的。即使國家大事，又何嘗不是這個道理。任由民族情緒蔓延，中國就會四面為敵，精疲力盡，既有的也會失去；小不忍，亂大謀，正是教人們明白放棄是一種謀略，不是失敗。如果在人生的道路上運用這些技巧謀略，而不是一味地硬着頭皮猛闖硬頂，用萬能的心去滿足無窮的欲望和需求，恐怕人人的生活事業會更好，而不會更壞。

人身上有些東西是很難放棄的，比如信念和性格。對有個性和雄心的人來說，放棄，說進來容易做起來難。有些人總把事情辦成箭在弦上之勢，是性格決定的，與智商無關。可是經歷了多次的失敗之後，再聰明也無濟於事了。多少能人夭折，概由於此。毛澤東與彭德懷是兩個形成鮮明對比的例子。要學會放棄，改變性格或信仰，恐怕要先學歷史開眼界長見識。毛澤東的無數對手敗別，我以為這是由於他們讀書比毛少的緣故。海外一代人，除了國內讀過的書打些底子，出國之後堅持讀書的人恐怕很少。聽一位海歸講過這樣的話，“讀好書，交高人，幹大事，不怕輸”，這是深刻的人生法則，尤其對有理想的人。

放棄，是對人心的折磨，是對人性的暴露，是人生的選擇。放棄一些，常會使天蘭地綠，海闊天空，迎來一種新的生活。堅持需要勇氣和毅力，放棄同樣需要勇氣。選擇正確的放棄需要知識和眼界，還需要有對環境現實客觀審慎的清楚認識。 學會如何放棄，是高難度的事。這就是為什麼到處可見“丟了西瓜撿芝麻”的事兒。老索把自己的項目擱一邊兒熱心寫博貼就是一個一直在撿芝麻的傻瓜。與同好共勉吧！

二零一二年六月二日於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