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幾天前轉貼”歐洲中世紀大學遺傳下來的十種基因“,這裡在多說幾句。 十九世紀二十世紀上半葉歐洲人眼裡,中世紀是非常黑暗的時代。 但近幾十年史學發展揭示了截然不同的一副圖像。 關於歐洲中世紀大學不過是過去幾十年史學研究的又一成果。 重要的是,世界諸多文明中,至少發展到相當成熟階段的羅馬帝國文明,拜占庭文明,伊斯蘭文明,中國文明,都有某種高等教育組織或形式,拿中國而言,官方有太學,私學有書院。 但是西方歷史學家的觀點是,西方中世紀大學是現代大學模式唯一淵源。 從西方中世紀大學到現代西方大學是一個連續8,900年連續發展的過程(意大利博洛尼亞大學1988年舉行建校900周年慶典), 在某種意義,對歐美人而言,過去800年歐洲大學發展史和歐洲自12世紀基本沒有中斷的持續發展相輔相依。 文藝復興不過是發展順理成章的演化,而不再被人看成一場顛覆之前時代的”革命“了。 對於中國人而言,重要的問題是中國過去已有的”高等教育“組織或形式為什麼無法持續發展,為什麼沒有演化出足以和西方文化體系(科學技術人文學科)抗衡的中國文化體系? 目前中國大陸的大學體系和西方演化出來的現代大學體系還有相當差別,而且大有向中國歷史上官學回歸的傾向,官本位越來越明顯, 中國大學體系是否準備和西方現代大學體系分道揚鑣,是否在未來的競爭中表現出比西方大學更強的生命力呢? 很明顯,這些都是非常嚴肅的問題, 需要深思而不應該急於給出答案。 二 歐洲的貴族是另外一個有趣的話題。 我現在正在讀”17世紀的英國社會“。 按歷史學家估計,1600年英國有61家勳爵,500家騎士,16000家准騎士和士紳。 17世紀末,可能有780家從男爵,620家騎士,3000-3500家准騎士和12.萬-2萬家士紳。英國”紳士”和“紳士”之上的階層占當時英國人口2%左右。 如果從人口比例看,英國的“士紳”其實相當中國中等村莊中的地主。 中國郡縣社會,官員比例遠本一般人想象得少,實職官不過數千人,其中高級官僚數目大概在一百量級,中級官僚不過千這個量級,在很多人眼裡微不足道的縣官這個基本的官僚也不過二三千人。 秦後中國社會大概是一個高而上下遠為懸殊的金字塔。 英國15-17世紀趨勢是貴族占有全國土15%-25%,紳士占有面積從25%上升到45%-50%,失去土地的是王室和教會。 因此,雖然英國仍舊是個等級社會,但上等人中地位比較低的紳士的人數和總財富抵消貴族個人財產的優勢, 英國能走“光榮革命”道路也許和英國國內這種情況有關。 中國社會,所謂地主中官僚地主和庶民地主, 無論從精神到財富,官僚地主對庶民地主大概都有一種壓倒的優勢吧。 中國歷史學家一直強調退休“官紳”對傳統農村的影響。 但是從人數而言,除了江浙等地,恐怕官紳人數和影響並不像傳統說的那樣巨大,很多退休”官紳“未見得住在農村. 更重要的是,和英國的”紳士“階級比,中國鄉村的”庶民地主“遠不那末穩定。 英國”紳士“以長子繼承制度為主體,除了大的政治變動或經營不善,”紳士“家族可以代代相傳。 在另外一方面,由於徭役賦稅和分家制度, 除官紳地主外,中國靠勞動經營產生的地主多二三世而斬。 因為這種種區別,英國”紳士“逐漸發展出一種”紳士“文化, 理論家理查德 布萊斯維特認為, 德行和教養因出身高貴和悠閒生活方式而獲得。 他說:“紳士帶着他們對天國的希望,為王國和為公共社會服務的熱忱,以及他們虔誠的宗教行為和優雅的生活方式堅定地立足於自己的土地之上。這就是紳士德行的表現” (17世紀的英國社會43頁)。 而中國”官紳“和普通地主之間始終有一道鴻溝。 ”庶民地主“可能只是粗通文字。 中國以儒家經典為主體的書面文化比英國基督教文化更狹窄, 是科舉敲門磚而不是適合普通庶民地主。 本來,中國社會的庶民地主和英國社會的”鄉紳“植根於鄉村,對農業社會而言,本應比所謂”宮廷貴族“或”儒家官僚“更能支持社會的穩定。 中國”庶民“地主文化和英國”紳士“文化的區別可能對國家和社會演化有相當的影響。 三 可持續發展是個大主體。 就中國而言,周代基本可能算可持續發展的階段。但之後呢,也許是進二步,退一步,有時是進一步,退兩步。 我在本文第一部分提到中世紀大學和現代大學,因為大學的創造力可能決定一個國家和一個社會的未來。 中國古代太學和書院在中國社會演化中扮演的角色微乎其微,中國近現代的成就幾乎全部是從西方學習的結果。 那麼基本問題是,目前大學的模式是否能保證中國的超越, 是否能提供中國所需要”精神革命“的資源? 是否能領導世界新潮流? 本文第二部分提到貴族和紳士文化。 一個社會,不管尖子有多高,最後需要接地。 而傳統中國儒家一直有如何接地的問題。 傳統中國社會似乎一直缺少能“中流砥柱”的中層。 中國接觸西方後,很多人大談”中產階級“, 但”中產階級“之所以重要, 不正因為他是”中流砥柱“? 西方也不是不可能衰落的。如果衰落,很可能和”中產階級“的沒落有關。 所謂”沒落“,很可能是物質方面的,也很可能是精神方面的。 英國十七世紀據說是輝煌時代間的低谷時期,但也是”紳士“階層不斷擴大的時期。也許因為”紳士“階層不斷擴大,才有十八九世紀的可持續發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