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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獨在異鄉為異客	2011-06-04 20:23:09

獨在異鄉為異客

索額圖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王維是個少年才子，做這首詩的時候才十七歲。據說這首詩當時很流行，老索很不以為然。本來在感慨獨在異鄉的失落，卻突然來了個時空轉換，想當然以為他的兄弟們像他一樣失落。由此我推斷這首詩是他回家以後寫給兄弟們看的，有套近乎之嫌。本來嗎，古今文人們在文中詩里使勁擠別人眼淚的現象是很多的，王維年少成名，模仿在起步階段是難免的。後來這種現象受到了鐵骨文人辛棄疾的嚴厲批評，“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罵得很痛快。吹噓少年天才的歷史故事在宋以後不多見了，想必與退思先生和稼軒居士的批評有關。不過，王維“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兩句實在是千古佳句，即使在資訊發達的今天，它仍然常常撥動離鄉遠人心頭的失落與彷徨。

歷史上中國人出國留學只是從近代才開始的。以前朝代都是別國越洋過海來中國求學，翻山越嶺出國求學的好像只有一個唐三藏先生。八十年代以後至二千年前出國的人背景和目的比較相似，和二千年以來出國的小留學生有很大不同。所以前二十年中出國的人可以算作一代。這些人熱衷於討論海歸海不歸的問題。

在二零零八年《海歸的意義》一文中，老索探討了近代以來海歸派對中國社會進步的重要意義，“海歸們最有價值的東西，或者他們對於社會的意義，並不是他們擁有的中國社會缺乏的先進的知識和思想，而是海歸們所特有的把外來的知識和思想與中國社會相結合的實踐能力•••海歸們跨躍了雙重文化，結合了中西知識和思想，他們的知識並不一定也不可能是最先進的（最先進的東西外國人接觸不到），但是，他們面對中國現實的時候，他們知道現實的落後與不足，以及別國類似的好的做法，他們可以很自然地找出改進的方法和途徑，這就是他們優於本土人仕的理論與實際相結合的實踐能力”。老索還聲稱：“不改變歧視性的海歸政策，海歸就不可能多起來。沒有大批海歸回國，先進的理念就形不成氣候，健康的學術和政治氣氛就創造不出來，產業商業就走不出內鬥的圈圈，傳統的倦怠的社會精神面貌就不可能改觀，即使人們都發財了，落後愚昧的沉疴爛癢還會翻騰，娶妾未必不是時尚，當官也可試試當皇帝，中國社會即使不出戈爾馬喬夫，但也不能保證不出袁世凱”。文章的結尾有些杞人憂天：“二十世紀，如果沒有大批海歸回國，中國恐怕早已為洋人買辦控制，成為帝國主義的完全的殖民地了。我們是否也可以這樣說，二十一世紀，如果沒有大批海歸回國，中國會不會再次為洋人買辦控制，成為新帝國主義的賺錢熱土？”

當今中國社會的進步體現在各個方面，其中也包括政府的政策水平。中國對海歸的政策是非常寬鬆和優惠的，各種扶持基金和個人待遇都是在海外或者其它國家（如印度）很難得到的，對於學有所長、追求事業的人來說是絕好的機會。但是如果你僅是一介技術藍領，沒有專才或專利，卻也想擠這班車，則是自尋煩惱，中國人民還不至於傻到連逐利一族都收留的地步！

當然，中國人民不傻不等於辦事精明。中國政府近年來在海外做了大量的宣傳招聘工作，在國內以高成本推出許多具體政策來吸引海歸，好不容易在海外營造出了一個人心思歸的氛圍，而且確實有許多海外人仕躍躍欲試準備上路，這個過程才剛剛開始，卻不料最近國內連出怪事，為這場來之不易的盛事罩上了陰雲。據說國內有一名打假鬥士，喜歡與人切磋論文抄襲、文憑造假、教授真偽等事務，專門和知識分子鬥狠；據說天津大學有位海歸教授曾經因為美國警察釣魚執法惹上過麻煩，在被這位打假斗仕曝光後，天津大學把這位懷揣多項專利的年青教授送走了。我們都不是當事人，無法對具體事情作出評判。但我們都知道歷史上有個“千金買馬頭”的故事，燕昭王知道了這個故事之後，他拜一個能力不突出的人為師，求賢若渴之心天下皆知，結果招來連諸葛亮都佩服的樂毅等一干治國治軍大才。我猜天津大學的決策人小時候肯定沒有讀過春秋戰國的歷史故事書。當腐敗如海嘯、二奶變小仨、食品科學含量超高的情況下有人為了事業毅然回去的時候，國內居然給海歸們擺了一道，讓人不由自主想到那個什麼坊一類的東西。如果你真有骨氣打假，找幾個官博士練練，海外老少爺們會佩服你。人無完人，取其所長；國有大政，攻心為上；包容寬厚，英雄薈萃；人心所向，事業終成。中國的事大多壞在那些不識大體的愛國賊們手裡！海歸們除了專業專利之外，別的方面當然敵不過土派，但海歸們有一樣本事土派們學不去，那就是“出走”（當然土派也有走法，叫“潛逃”）。

當年我們為什麼要出國？老索有一篇自己比較喜歡的文章《為了自由和尊嚴》，在那裡我這樣回答道：“我們這代讀書人的追求，其實和趙剛他們那一代人差不多。為了自由和尊嚴，上一代人選擇了革命，我們選擇了出走。所不同的是，上一代人的追求是堅定的，崇高的，代價高昂的，而我們的追求是游移不定和自私的，就像舊社會相愛的男女逃婚一樣，逃脫了就是解放，逃不成也能活下去，只是不開心罷了”。並不是許多人贊同這種說法的。但是我有一種驗證的辦法來證明這種解釋是否最合乎事實本質。美國經濟危機中許多正在享受生活的中國人被下崗了。當月兒爬上樹梢來、左手握右手的時候，你在想什麼？你一定想過要不要回國！就像十幾年前考慮能不能出國一樣！驅使你有這種想法的背後最原始的動力或者本能是什麼？----自由和尊嚴！有些問題可以解釋，有些答案需要領悟，有些人即使得到答案也不認識。但有一點不需要解釋誰都明白，那就是感覺，感覺好不好，心理舒服不舒服，是我們做決定時最終起作用的因素。八十年代以後出來這批人，誰沒有受過苦忍受過煎熬？但是只要明天有希望，我們什麼都能受得了。我們都過來了，我們成熟了，堅強了，我們正處在人生不多有的幹事業的黃金時期。於是祖國向我們招手了。可是如果我們感覺那裡的明天仍然像沙塵暴下的天空一樣，誰敢舍家棄業冒然去創業？你能受得了隨處可見的無禮與蠻橫嗎？你能經得起流言與嫉妒的燒烤嗎？你能搞得清像髮菜一樣的關係和埋着地雷的事務嗎？我問過幾位回去又回來的海歸們的感受，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回答道：“累”！是身體的疲累還是心理的失望，我不得而知。但二次出走這個事實不能不讓待歸者們心生憂慮。

人在異鄉，拖家帶口，每一分錢都得自己掙來，就業不容易，生活不輕鬆，做一個普通雇員，談不上事業與成就感，即使做到經理或VP一級，上頭哪天變了天，給你難受，讓你走人沒商量。漂亮心愛的大房子，說不定哪天就不屬於自己了。失落與彷徨，是他鄉異客的明月。待歸者的失落與歸來者的累，你願意受累還是願意繼續欣賞異鄉孤獨的明月？

男人生來是為事業活着的。“好男兒志在四方”，哪裡能夠施展他的才華，他就願意去哪裡。掐着指頭數數，這世界上哪個國家最適合個人發展？哪個國家最適合有志者創業？在美國生活多年，我覺得，美國最好的東西不是它吹捧的民主自由的政治體制和社會環境，而是它的企業制度。幾百年穩定的發展，美國擁有世界上最完備的保護企業、鼓勵創業的經濟社會法律環境，只要你有才，這裡有得天獨厚的發展空間讓你盡情施展，你的成果是受保護的，你的財產是安全的，“官”在企業家面前是一文不值的東西，你的人生價值盡可以在你的奮鬥中實現，而沒有任何後顧之憂。國內有這樣的條件和環境嗎？答案是顯然的。可你為什麼會考慮回去？只有一個原因，愛國！

愛國的表達方式有多種多樣，但不一定要通過嘴巴說出來，也不一定要去機場揮揮小旗歡迎領導人來表示愛國。近代留洋生許多選擇歸國效力，沒回國的也為國內做了許多好事。身在異鄉，他們不曾忘祖，是中華文化薰陶的結果，和主義信仰沒什麼必然聯繫。錢學森當年並不了解共產主義，但新中國拯救民族、追求公平、為大眾謀利益的壯舉感動了他，贏得了他的信任。由於他傑出的貢獻，新中國在民族自立的道路上方才邁出了大大的一步。自文革以來，許多事情都變樣了。傳統的社會道德被摧毀了，人們之間的互信沒有了，讓別人理解自己變得很難，人家一定要讓你把心割下來給他看，才會相信你的真心；由於大部分人都沒有把自己的心割下來的膽量，他們就不停地口頭表示自己是真心的，於是中國社會發展了一種特殊的其它語種沒法翻譯的語言，它的特點是激昂但空洞，通篇不及一物但可以把一個人置於死地或者棒上天堂（到現在我都不知道“打倒”這個詞在英語裡怎麼翻合適）。由於做研究的對像必須是具體的，即使抽象研究也必須基於具體事物，囿於職業習慣，知識分子們的忠心表白顯然不會那麼生動激昂，於是他們總是被當作懷疑的對像，即使你事實上做着愛國的事，他們仍然可以懷疑你的忠誠。這種現象仍然在今天的中國社會存在着，漫延着。前些日有一位仁兄發貼，講了他辦中國護照的故事，在幾經周折不成功的情況下，他拿出了和胡總的合影，事情就這樣奇蹟般地辦成了。在老索看來，對人預設的不信任態度，本身就是對人尊嚴的侮辱；它是動物界保護自己的自然本能，而不是人與人之間的正常關係。如果你此行正好是回國探路，經過幾個關口的熱臉貼上冷屁股，除了後悔自己以往沒有抓住與領導人合影的機會之外，你還有多少耐心和熱情為你的祖國創業去？！

曾聽到老海歸們告誡新海歸，要重新溶入本土文化，適應社會。但是，“海歸們所特有的把外來的知識和思想與中國社會相結合的實踐能力”是優良的種子，需要良好的土壤發育才能結果。他們有幹事業的急切心情，所謂的“適應”、實則是浪費他們寶貴的事業年華、讓千里馬架轅！所謂的“適應”常常是被要求配合領導假公濟私、或者喝酒應酬逛窯子（把你拉下水塗黑之後，海龜和土鱉還有區別嗎？）。《東方》我全看了。錢學森錢三強他們是精英天才這不假，但是如果沒有總理給他們撐着保護傘，他們決無可能取得那麼大的成就，也許早已經被文革的歷史車輪壓死了。另一個海歸傅作恭因為沒有三錢們的通天關係，在文革中不是不明不白地死了嗎？！今天的中國務實多了，不再折騰了，創業環境和科研條件比從前好多了，但是官商社會人心險惡的現實也是海歸們所不適應不擅長、內心忌憚的。海歸時代也意味着某些領域和部門的利益調整，海歸們帶來的不單是新的技術和管理，還有國家配套投下的大筆資金，海歸們在享受到事業上風光的同時，也許已經坐在了風口浪尖上了。在某些地方，在實驗室建起來以後，趕走一個海龜，就意味着一幫土鱉的勝利！要讓海歸們沒有後顧之憂，不至於因“累”而再次出國，政府需要為他們提供像錢學森他們那樣的保護傘，不但要有創業扶持政策，還要有相關保護政策，讓他們有真正回家的感覺，而不必擔心被掏盡剝光後一腳踢開。

偉人沒有了，權威腐敗了，當今世界誰怕誰，還真變成了現實社會的一個真命題。煩做異鄉客，海歸是正途，但是如果你命不好落戶的是天津大學那樣的婆家，縱使你兩袖清風六根清靜，除了您那點石成金的技術造化，連張和名人的合影都沒有，您免不了還會有被出走的命運。如果發生在姚教授身上的僅僅是天大的一時糊塗，補救還來得及，國家一級的研究機構把他聘過去，讓“千金買馬頭”的典故成為當代美談，海歸時代的來臨可能就不遠了，王維的名詩就得改寫成

躲在異鄉為看客，每逢招聘如相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虛位且待返鄉人。

索額圖於北美
二零一一年五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