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沖之死

　　電視劇《水滸傳》一百單八將的結局，唯一不同的是林沖。施耐庵原著《水滸全傳》中林沖是跟隨宋江受了招安的，在征方臘的途中背部發痧而死。對於林沖這 個人物施耐庵沒有辦法再讓他去接受朝廷的封賞，再讓他受高俅的節制，所以必須在接受最後封賞之前讓他死掉。施耐庵對林沖這個人物是很鍾愛的，在不得已的時 候才最後讓他死掉。在梁山，林沖是孤獨的，他不是晁派，也不是宋派，甚至和杜遷、宋萬也不是一派，但他是一百單八將中最光輝的形象！施耐庵在林沖身上寄託 的東西實在太多，被上司陷害、被朋友出賣、被反賊摒棄，林沖的人生道路是被逼迫着走完的。
　　在所有梁山好漢中，林沖的地位最高。上梁山之前他就 是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晁蓋等人沒有林沖和王倫的火拼恐怕也難以在梁山立足，可以說林沖又被吳用一夥再次利用了。晁蓋死後宋江一夥的勢力在梁山急劇增強， 林沖則只能衝鋒陷陣了。到全伙受招安時，林沖孤掌難鳴。所以他再怎麼身負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也只能眼睜睜看着宋江把高俅放掉。如果是李逵、魯智深，一定 會不顧一切掄起板斧、禪杖把高俅幹掉，但林沖不是那種性格，他逆來順受習慣了。也許施耐庵當初塑造林沖時，還有另一種想法，所以林沖的形象是：“豹頭環 眼，燕頷虎鬚，丈八蛇矛”，這一下就會讓人想起《三國》裡的張飛，而張飛絕不會逆來順受的。可是施耐庵在設計故事情節時卻使得林沖走向了另一個方向，這就 出現了李少春在《野豬林》中扮演的形象，而這一形象立刻被人們接受了。
　　所以電視劇《水滸傳》仍然延續了京劇《野豬林》中林沖的形象，即便施耐 庵活到現在，他也不得不承認是他構築的情節本身塑造了生動的人物形象，而最初的幾句肖像描寫幾乎成了累贅。電視劇的編導們沒有讓林沖接受招安，再招安之前 就讓他鬱鬱而終。對林沖之死的處理，要比施耐庵高明許多。以林沖的人生境遇，他絕不可能再與高球之流調和，他從八十萬禁軍教頭淪為強盜草寇都不肯接受的人 物，是高俅等腐敗的統治階級一手造成的。這他在風雪草料場的時候已經深刻認識到，他和那些人已經不共戴天。他也絕不可能在接受招安之後，返回東京做他的八 十萬禁軍教頭。林沖的妻子不是閻婆惜，不是潘巧雲，林沖的祖上也不同於楊志、呼延灼。無力回天之時，只有一死！
　　藝術形象的生死由施耐庵或電視劇編導來安排，而現實人生的生死卻殊難逆料。
　 　“千古艱難唯一死”“人生自古誰無死”？設想，一位垂暮的老人，沐浴在燦爛的晚霞之中，夕陽漸漸沒於西山之後，晚風徐徐，楊柳依依，歸鴉點點，芳草萋 萋，村歌隱隱，花香馥馥……用不了多久眼前這一切美好的情景將不再屬於自己，生命將永遠離去，生活的美好將永遠離去。隨着自己的離去，塵世間的一切煩惱， 一切痛苦，一切憂愁也都將結束，自己可以永久解脫了。身後不管是天堂的祝福還是地獄的詛咒都與自己無關了。但這個時候，自己還有沒有林沖式的遺憾與無奈？ 還有沒有自己沒做好的事情？還有沒有沒有滿足的願望？如果還有，我們如何面對就要到來的死亡？
　　公元前479年孔子死了，這位被後人尊為至聖先 師的老人，在他編訂完影響中國數千年歷史的六部經書之後在孤獨寂寞和飢餓中死去，如果他知道死去後的致尊地位，他會給自己多少遺憾的慨嘆？公元672年李 白死了，據說是帶醉逐月落水淹死的，他死的糊塗；公元770年杜甫死了，這位菜肚老人漂泊到了耒陽縣，飽飽的吃了一頓肉，結果撐破了肚皮，如果這是真的， 杜甫死的荒唐；公元1925年孫中山死了，他死得是時候，如果他再多活二十年，真不知道國父會怎樣對待中國的風雲；公元1976年，毛澤東逝世，他死的太 遲了，如果他早去世十年，中國或許會免去一場浩劫，林彪不見得會叛逃，他老人家本人將獲得真正的偉大，極致巔峰的偉大！司馬遷說：“人固有一死，或輕如鴻 毛，或重於泰山”。孔子、李杜他們的死在後人看來是應該重於泰山的，但事實上卻如鴻毛之輕。而另一些人如某縣太爺的老岳父，某流氓的高堂老母等等，死得很 排場很風光，本質上還是輕如鴻毛。更有甚者，面對生死體現了兩者截然不同的人生態度，這兩種態度集中到了一個歷史名人的身上，當然這也包括羅貫中的藝術創 造，他就是曹操。“孟德獻刀”一結，眼看到手的勝利，被他一念生死就放棄了，為了求生他背棄了自己的誓言，還白白賠上了王司徒的一把七星寶刀。可是轉瞬之 間面對別人的生死，他看得比鴻毛還輕，這體現在“殺呂伯奢”一節。
　　林沖之死可以有藝術家們來隨意安排，生活中的人們的生死有老天、上司、他人來決定，沒有幾個人是自己安排的。士兵上了戰場，明知是死，但他們必須赴死。而在大自然面前，誰也不知道自己會怎樣，突然之間死亡就會降臨，如唐山、如汶川。天威過後知珍重，生死須臾等芥荊。
　 　剛剛過了四十，就有一些朋友來不及道別便匆匆離開人世了。在為死者嘆惋的同時，又常常被生命的脆弱所觸動。“死者長已矣”，他靜靜地躺在那裡，而且很快 就會化做一掊輕灰，一撮微塵。人死無過，面對靜靜的逝者、哀戚的親屬，人們不再計較他從前的任何過失，而是不斷地談論他的好處、他的業績。他沒有林沖的深 仇，也沒有林沖的遺憾和無奈。
　　談着談着，人們終於歸於沉默了。因為離去的人雖然沒有什麼劣跡，也實在再也找不出什麼業績來了。他們和活着的人 們一樣，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就象沙漠裡的一粒，滄海里的一滴。生兒肩女，養家糊口，大家都一樣。無論他生前是做什麼的，一旦靜靜地躺下去，生時的一切都 是他應盡的。要生存就要工作，要活得更好，就要儘可能地多做、做好。
　　其實，人活得好不好，只在於你做什麼，做得好不好。
　　就如做 官，無論是清官還是贓官，都取決於你的才幹。如果把自己想做的、該做的都弄得一塌糊塗，那麼，你不但清官做不好，就連贓官你也做不成，蓋棺定論一事無成！ 其他人呢，為人丈夫、為人妻子、為人父母，都各自有各自的責任，各自有各自該做的事。事情雖然小得可憐，但能做到一個“好”的有多少？除此之外，每個人都 有一份屬於自己的事業。那麼，把自己的事業做到“好”的又有多少？
　　我們常聽一些年進黃昏的老人說：“趁自己還活着，儘量幫兒女們一把。”“不 能給兒女們留下太多的麻煩。”可憐天下父母心！其實，有許多事我們永遠也做不到最好，只要“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恥，不因虛度光陰而悔恨”，只要趁你還活着， 儘量多做，儘量做好該做的每一件事，我們大可以瞑目了。
　　老人們的感悟是對的，不給兒女們留麻煩就是一個好。因為雖然自己離去了，卻給世界留下 了幸福的一家人，後人會懷念他的好。歷史雖然不會記住所有的人，尋常百姓人去不留痕。但是我們畢竟到這多彩的世界上走了一趟，空空而來，空空而去。可是人 生一世又豈能是一個空字了得的麼？我們畢竟要一天天地活，一步步地走，青年人為自己的理想，中年人為自己的事業，老年人為自己的兒女，做着各種各樣他們自 己做的事，在不停的勞作中便產生了好與不好。
　　所謂好，也許是自己的滿足；不好，也許是自己的奢求。然而一旦撒手人寰，好與不好就由不得自己 了。林衝上了梁山的賊船是社會逼迫的，而上了宋江的賊船是施耐庵逼迫的，他沒有辦法做好自己的事情，除掉高俅，反而又要去為高俅服務，接受高俅等人的殘 害。林沖絕不甘心，換了我們也不會甘心，那麼他只有一條路了——死。
　　趁我們還活着，儘量把屬於自己的事做好。
　　2009年2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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