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的為官之道 萬沐 東西方文化的主要區別,大抵在於東方文化含蓄, 西方文化直露。東方人崇尚共性,於是多迎合民眾求同心理,表現為淡泊,隱而不露,而西人則崇尚個性,喜標新立異, 以創新為最高境界。 西方人進便是進,退便是退,而東方人為官則多走以退為進之路。所以在漢語中便出現了“大智若愚”、“欲揚先抑”等成語。也有“山中宰相”、“終南捷徑”等 典故。傳統既成,於是許多欲為官者,皆以淡泊面目出現,而後圖進,未深諳其中三昧者,難悟其機。 先說歷代王朝的更迭,充滿了刀光劍影、血雨腥風,君臨天下的寶座由多少無辜者的累累白骨鋪就。但“真龍天子”們又無不以順天應人的面孔出現。曹氏篡漢、司 馬氏代魏,雖其用心早已路人皆知,然臨登大寶,卻要堅辭不受,最後在部屬的擁戴下,才“勉為其難”,趙匡胤黃袍加身,更是這種政治藝術的傑作。 多少帝王為個人天下而塗炭生靈,視部屬如草芥,即親如父子兄弟者也難免相殘,秦始皇戕子,隋煬帝弒父、李世民誅兄戮弟,雍正矯詔殺弟,莊嚴巍峨的宮殿後 面,掩藏了多少陰謀詭計,埋葬着多少孤魂怨鬼,但對百姓“仁”、“義”、“孝”、“悌”的教化除秦以外卻歷代不廢。 古來代有隱士,高臥東山,遠離紅塵,其實正如魯迅所言,隱士離官僚最近,他們多以隱居博取清名,然後再圖仕進,謀取個人功名利祿,孔稚圭《北山移文》即是高人雅士們的活畫圖。 近幾十年來,中國的官僚文化又得到了進一步升華,許多政客在“為人民服務”的幌子下,腐化墮落,窮奢極欲,非歷朝歷代、世界各國之巨貪大盜能望其項背,然 而,“大公無私”、“人民公僕“的口號卻越喊越響,官員升遷, 背後縱橫捭闔,請客送禮,設陷阱,放冷箭,斬除對手,拼命往上爬,一旦撈到一官半職,卻要這樣說:“我本身不願干,可他們非讓我干不行。”一方面炫耀自己 清高,另一方面又向人暗示:“捨我其誰?”這種兩面人的行為,比起西方的公開競選,應付起來不知要難多少倍。 毛澤東在文化大革命前,常常流露引退之意,待劉少奇、鄧小平逼宮之意稍現,毛即以“路線鬥爭”為藉口,發動文革運動,假紅衛兵之手,置政敵於死地,為一己之私利,而造成中國社會、經濟的十年倒退。最後卻要說成是為了人民不吃“二遍苦”、不受“二茬罪”。 林彪進北京後,常稱病不出,表現得十分無為、淡泊,其實是在揣摩最高領導人的心思,靜觀時變,一旦當剛直的彭德懷在廬山會議上得罪毛澤東時,便“厚積薄發”,一舉置彭於死地,登上了國防部長的寶座,雖屬處心積慮,但在外人看來卻是自然而然。 我熟悉的一位高級官員,在某大公司經理位上,即通過其官商結合的有利地位,慷國家之慨,建立了龐大的私人關係網,企業雖連年虧損,但其個人錦繡前程卻早已 鋪就,然而當上級部門準備重用時,又表示其才疏學淺,難當大任,希望在原單位或更艱苦的地方去工作,結果又博得了謙遜、踏實、不謀私利、“真正的共產黨 員”等美譽,當然後來肯定到了夢寐以求的位子上,但其“剛正”、“踏實”的高大形象又多了一層光環。 有一位在偏遠山區任職的經濟學博士,頗具真才實學,為人正直,有理想、有抱負,且工作成績突出,多年來慷慨激昂,毫不掩飾對政治的熱情,屢向上級陳述其政治主張,向群眾宣傳其施政綱領,最後卻塑造了一個“瘋狂”、“不通世事”的形象。 這裡是僅舉為官之道的一、二例而已,實際上此類現象是難以枚舉的。 中國歷史上一方面官僚機構龐大,為爭權奪利充滿了陰謀、戰爭,另一方面卻有不少描寫田園山水、遊仙隱逸的篇章,往往是對仕途有熱情的人沒有當到官,而“不 願為官”的人卻官運亨通。這些官運亨通者又留下了多少渴望掙脫羈律、歸隱田園的篇什,且因人因時而各有新招,各具特色。這種現象與實質的反差,“願望”與 結果的迥異,實在讓人感嘆中國為官之道的幽深與曲折。 於是每當夜讀史書,即常持種種疑慮,對許多歷史人物的清高也就不得不深思幾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