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記得從幾歲起,噩夢的經典主題之一,就是“鬼子來了!” 但幾乎可以負責任地確定的是,當這種恐懼開始滲透入幼小的心靈中時,自己對“鬼子”並無感性認識,面目如何,衣着如何,言語如何,舉止如何,一概不知。而那種切身的恐懼,至今猶有印象;至少,一般的惡感或驚嚇,是輕易不會入夢的吧。可以想見,那曾是一種抽象的,也是赤裸裸的,並絲毫不容質疑的恐懼感。 主題之下,有幾個固定的套路∶ 1)身処空室,家徒四壁,無櫃櫥可藏匿,連個水缸也沒有(上學後聼來的胡傳魁,阿慶嫂的手法在此行不通也)。按此等背景,多半以手腳冰涼,從噩夢中回到現實中來了事。— 被視爲不幸中的不幸,血壓增高,心動加速。 2)身処空室,卻有暗門,轉入層層的套間,另有(很多,很多階的)階梯上至高層,高層轉接城垣,復接荒野;一句話,有退路,可藏身,周旋餘地不小 — 被視爲不幸中的大幸。暗自慶幸,小心翼翼的選擇逃生的最佳途徑。 3)突圍!從家門中溜出去,還好,鬼子還沒到家門口。選擇一條連接到另一胡同的僻靜巷子,先窺視,好像沒人,在黑暗的掩護下鑽過去,串入下一條胡同,再由胡同串到窄街。猛擡頭,媽呀,鬼子的馬隊過來了! -- 不幸,深深懊悔選擇路綫上的失策。 4)我會飛!在無處可躲,亦無路可逃的情況下,嚇醒而回到現實中,可謂不幸中的不幸中的幸事。比這糟糕的是此時仍執迷不悟,繼續與不知真面目的鬼子(於夢中)周旋。自認命不該絕,乃暗自念起一道咒語∶“飛,飛,飛。” 好笑的是,幼年不知大鵬鳥振翅九天應是何種感覺,不少次,在咒語靈驗的情況下 (何等幸事!),離地皮也不過一兩尺的樣子,且速度極 低,晃晃悠悠地從鬼子的槍刺叢中左一下,右一下的飄移,非常滑稽的感覺,同時也非常地絕望。 成功的“飛”,並且找到了“感覺”,那是很多年以後的事了(“文革”中)。成功飛離地面後,先是刺激感,但加速後馬上有了後怕;加至第一宇宙速度時,還有心考慮何時何處用餐等瑣事;待到加至第二宇宙速度時(四周漆黑),真正的,貨真價實的絕望感遍布血液,全身心。不知爲何,腦子裡分明冒出李義山悽美的句子∶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痴人説夢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