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鄉愁 快過年了，身患老年痴呆病的老伴，也莫名其妙地湊熱鬧，突然唸叨起老家萬州來：那殘存記憶中的黃桷樹，駟馬橋，楊家街口；好吃的包面，渾水粑粑像冒泡一樣，一個接一個，周而復始，沒完沒了地冒出來……。看她憂思難忘酸楚的樣子，陡然心生憐憫，仔細觀察，發現她呆滯的眼神里還閃着一絲絕望的淚光，幾十年沒回去了，想老家了！ 年近耄耋，病魔纏身，垂垂老矣！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說不準哪天……或許她真的感覺該回去見過親人，向其道別了？萬事難擋她此時的思鄉之情啊！無視訴求，錯失良機，將遺憾終身！不如遂其心意，了卻夙願。過年過節，難道還有比這更重要，更賦有意義的事嗎？我和兒子商議決定放棄一切，再難這次也要陪她回家過年。 自老伴身患痴呆五年陪伴，歷經磨難自不待言，趁她還能走動，有生之年儘量滿足她的願望這才是最好不過的陪伴。心是這麼想，真要陪伴老痴病人長途跋涉，走親訪友，尋找當年的足跡，確實還讓人十分矛盾糾結；而且最近我腰椎病又犯了，疼得厲害，理療一個多月收效甚微，出行都還帶着護腰帶呢！為防意外，兒子還特別為我帶上拐杖助力。
二，旅途 陪伴之旅中午出發，緊趕慢趕，下午四點半左右才到。其間墊江堵車，不得不下高速走段老路，沒想到老路更是人流熙攘，熱鬧非凡，互請聚餐的， 吃生日酒的，辦結婚宴的，比高速還堵！ 我的任務就是陪她聊，逗她玩，指她看，總之要穩住她的情緒，轉移她的注意力，避免她靜謐後的焦慮不安。 三年大疫流行，讓人們都沒過好年，今年過年不僅路上車多人多，連服務區都堵起了，進不去，上廁所都打擁堂。幸好走老路時找了間廁所讓她上了，否則緊張之下內急就遭了。 經過四個多小時的車馬勞頓，告訴她快到了！她反而緊張起來，還真有點近鄉情更怯的感覺。望着小區門口站着一行人，她臉色惶恐不安。我扶她下車，她瞧着等候的親戚半天反應不過來。還是她幺媽一聲鄉音，“大侄女，你還認得我不？”老伴方才如夢初醒，一把抱住她，兩人喜極而泣。
三，接風 晚上親朋給我們接風，在萬州最火的天生城吃有名的萬州烤魚！ 天生城依山而建，俯瞰長江，極像渝中的洪崖洞，餐館鱗次櫛比坐落其間，去年打造而成，迅速成為萬州網紅，新的打卡點。入夜燈火闌珊，生意紅火，家家爆滿。 老伴隨我們坐電梯拾級而上，她看着周圍的一切，雲裡霧裡如上雲霄，接着就是一通胡亂吐槽：一會兒說是在重慶市中心的解放碑好吃街，一會兒說是在重慶江邊的洪崖洞，思維飄忽不定？讓陪伴我們的侄兒侄女面面相覷，不知所云？ 入席之後，我一直十分警惕，拉她坐我旁邊，生怕她突發奇想鬧場子。給她夾喜歡吃的菜餚，及時回應她提出的問題，總之把控住她的情緒，安分守己即好。開始表現還算正常，沒想到吃了會兒，她突然說想吃包面？我耐心勸解無效，措手不及，弄得大家十分尷尬。明明周圍都是吃烤魚的，哪來的包面？包面即餛飩，萬州以前叫包面。弄得她侄女小紅硬跑到周邊，花了半個小時，才給她煮了碗餛飩，滿頭大汗端來。她吃了幾個就甩筷子，說味道不對，不如以前好吃？我趕緊賠禮道歉。幺媽也說，回去再重煮吃哈！眼看要下席了，她又嘀咕起為啥沒見渾水粑粑？渾水粑是一種小吃，用大米推成漿，然後像點豆花樣慢慢點成型，切塊拌佐料吃，年輕人根本沒聽說過。一波不平一波又起，還是兒子急中生智，趕緊解釋說，“媽！現在館子早就沒渾水粑粑賣了，年輕人根本不喜歡吃，做起也麻煩！”才算撫平了她的怨氣。 第一天的陪伴總算結束了，準備回賓館睡個好覺，她突然發現環境不對，又開始揪心，念叨要回去！兒子和我好說歹說，哄她好好睡一覺，明天才好陪她去看小時候住家的黃桷樹，駟馬橋，西山鐘樓，楊家街口喲！她才慢慢吃了安眠藥，迷迷糊糊睡着了。阿彌陀佛，我們也能安心睡個覺。
四，尋訪 第二天一早侄兒開車做嚮導，商量好按她平時念叨的順序，先去西山鐘樓附近停車，陪着她逐一尋訪。大家都有種使命感，但願能喚醒她某些記憶，找到她魂牽夢繞的地方，就是再累點，也不虛此行了。 首站黃桷樹，萬幸依然保留着。它已是萬州的地標之一，山峽工程開始時從駟馬橋遷移上來的。七十多年過去了，依然頑強地守候着故土，迎接遠方遊子的歸來。老伴對兒時的這棵黃桷樹情有獨鍾，是因為她從小體弱多病，曾經拜就於它，取乳名為黃桷樹，以至於老一輩的人叫慣了她的乳名，反而不知道她的大名了。我不禁感嘆，黃桷筋骨強壯，櫛風沐雨，讓她一輩子引以為榮，可惜難擋病魔纏身，終留惋惜遺憾 ！ 我拉着老伴走近綠蔭如冠的樹旁，她時而用手小心翼翼地摸着樹幹，粘着它的體溫，時而仰望大樹，這就是她朝思暮想的黃桷樹嗎？一副似是而非，驀然木然的樣子！幾十年風雨人生，我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猜想也是感慨萬千，五味雜陳吧！趕緊拉着她和幺媽在樹前合影留念，留此存照，以解鄉愁。 住家的駟馬橋顯然已經不復存在，水線高高在上，一切掩映在碧波萬頃中。為了不讓她失望，大家沿江仔細搜索蛛絲馬跡，早春枯水，河床偶露，隱約看到通往駟馬橋的路？大家喜出望外，拉着老伴趕快看，七嘴八舌，盡情發揮，想努力喚醒她的回憶。她左瞧右看，似乎要看出個名堂來； 駟馬橋也是個粘有喜氣的地方。相傳是一個坐花轎的新媳婦取的名。橋連着的河街轉彎抹角，一頭連着熱鬧非凡的楊家街口碼頭，一頭至西山鐘樓腳下的堡坎。兩旁歪歪扭扭的吊腳樓開着茶館，酒館，包麵館；還有支個架子賣渾水粑粑，瓜子萬兒紅的……留有她兒時住吃的美好記憶。 她呆呆地望着蕩漾的碧波，聽着大家的講述似懂非懂，記憶恰如一江春水向東逝去，連同青石的小道，好吃的粑粑，忽閃的燈火，美麗的傳說……。她並非無動於衷，恍惚之間向護欄奔去，意欲尋覓那條隱隠約約，通往駟馬橋的路，生怕它瞬間消失。我趕緊拽住她的手，心想，就讓那美麗的一切深藏心底吧！ 西山鐘樓是她兒時娛樂玩耍的地方，是與長江沿岸的上海海關，漢陽關鐘樓齊名的三大鐘樓之一，是了不起的建築，曾留下她童年的足跡。此刻恰逢久違的鐘聲敲響，大家欣喜若狂地看着她，期盼悠長的鐘聲能喚醒她兒時歡快的記憶……。侄兒趕緊用手機錄下了這難得的一刻，說是幫她重拾當年的記憶，回去想家時可以調出來聽聽。 六，使命 陪伴之旅即將結束，我不禁感概萬千，腳下是一座嶄新的城市，是是站在舊城厚重歷史的肩上發展起來的。萬州人民為舉世矚目的山峽工程作出的貢獻將載入史冊。 時代的變遷給我們留下些遺憾和不舍。我們沒能完全復原老伴兒時的記憶，但我們卻親身體會到天生城的繁華盛景，親眼看到濱江長街的浮燈璀璨，沉浸在萬州歷史的古韞和現代的文明中。每一個萬州人，包括老伴都應該感到欣慰和自豪。 其實我們大家都知道， 隨着三峽工程的建成，高峽平湖，她夢中的許多地方已經不復存在，只是她老痴忘了而已。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彰顯我們此次陪伴的最大愛心和誠意！此次對老痴病妻的陪伴之旅，遠不止單純的尋訪，無形中賦予了陪伴新的內容與內核。陪伴的旅途是艱辛而漫長的，它是一種使命，使命必達！無論老痴病變多麼無窮，真正的陪伴者，始終是累並快樂着，不是情聖，也要像盡情聖！
美麗的萬州城
西山鐘樓前
黃桷樹下
此文代發老學長博客 他的“照顧老年痴呆病患老伴”的博文系列請看： 一個陪伴老痴病人的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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