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名,是帶着旋律刻進記憶的。我最早聽到“斯瓦尼河(Suwannee River)”,是在大學的排練廳。那時迷戀無伴奏合唱,在純粹的人聲中,四個聲部彼此疊合,反覆吟唱:“我的故鄉在斯瓦尼河畔,多麼遙遠(Way down upon the Swanee River, far, far away)……”斯蒂芬·福斯特(Stephen Foster)的《故鄉的親人》(Old Folks at Home),帶着近乎宗教般的憂傷,在我心中鋪展開一幅寧靜的圖景:清澈的水流,岸邊的老屋,以及一種無需言說的歸宿。後來走上講台,我也曾帶學生排練這首歌,音符仿佛水流,從我的青春流向他們的歲月。 然而,地圖上的河流,與旋律中的河流,並不相同。 幾年前,我籌劃從邁阿密前往新奧爾良,一度打算放棄飛行,改走陸路。唯一的理由,是在地圖上重新看見了那個熟悉的名字——斯瓦尼河。它恰好橫在路徑之間。作為習慣徒步的人,我總覺得,與其遠望,不如貼近;既然一條河在生命中迴響了半生,總該去看一眼它的真容。 但當我打開實景照片,心中卻微微一沉。現實中的斯瓦尼河,並非開闊明亮的田園水系,而是一條典型的美國南方“黑水河”。水色因上游植被浸染而深暗,岸邊林木繁密,帶着幾分原始與荒涼,與記憶中的澄澈大相徑庭。 更耐人尋味的是:福斯特寫下這首歌時,從未到過佛羅里達。他只是因音節的流暢,在地圖上隨機選擇了這個名字。那條河,從一開始便屬於想象,而非經驗。 正因如此,我最終放棄了陸路的計劃,沒有走到它的岸邊,讓它停留在那個未經驗證的印象之中。 這幾天,我又在準備一次美國南方之行。地圖上縱橫交錯的水系,讓那段合唱旋律再次浮現。我又想起那條河,也想起那種“未曾抵達”的缺憾。 但這種缺憾,未必需要彌補。徒步者追求的是“看見”,而歌者依賴的是“感受”。福斯特用一個偶然選中的地名,為普遍的思鄉情緒提供了一個安放之處。他書寫的從來不是地理,而是一種向內的歸途。 倘若我真的站在那條略顯渾濁、蚊蟲盤旋的河岸上,又該如何安放那些年在合唱中生成的清澈世界?有時選擇不去,並非怯懦,而是拒絕讓粗糲的現實取代精緻的想象。 我仍在路上。無論是在美國南方的邊境,還是某個陌生的街頭,只要旋律再度響起,心中的斯瓦尼河依舊清明如初。 那條從未抵達的河流,或許才是我們共同的、永不褪色的故鄉。 (2026年4月27月日,悉尼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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