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感：夜晚的澀谷車站

吾  丁

深夜的澀谷車站，乘客如織。電車進站，車門打開，吾等正欲乘車，站台的喇叭里傳出通知說，請大家稍等，因為這班車是從另一端開來的，此處是終點，待旅客全部下車以後，電車內部需要作一下最後的檢點，然後才能請下一批乘客乘車。

情形是這樣的：乘車而來的人們，到了終點，基本上全部下了車，我們這些下一批的乘客，排成兩行等在車門外兩側；車內燈火通明，虛席以待，面前車門洞開，並無任何阻礙，沒有任何鐵路人員在車門前阻止強行登車，任何人只需輕輕跨足，便可穩坐車內。但是，僅僅因為站台的一條廣播，竟然沒有一個人抬腿進入車內。左右望去，黑壓壓的隊列肅然有序，沒有任何擁擠和推搡，靜靜地等待着通知。約摸一分鐘以後，廣播再次響起，依日本的服務行業慣例，道歉，懇求，請坐。兩行人流，乃不慌不忙，不爭不搶，井然有序地進入車廂。沒有座位的，默默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人拿出書讀起來。

雖然這樣的場景在日本已經是習以為常，我仍然感到小小的震撼。在這個人群里，我感到一種真正的安定與和諧，這種沉穩和適度，給人一種無形的力量。某位中國名人在紐約走馬觀花，敏銳地觀察到：那裡的人，都有一張沒有被欺負過的臉。

誠然。這樣的臉，透露出的自信是真正的自信；透露出的笑容，是自然而由衷的笑容；透露出的對故鄉的愛，是發自心底的愛。

此刻，我看到，也親歷了站台上不慌不忙等車的一幕。我觀察他們的臉，沉穩而自信——當然更沒有被人欺負過。我甚至有些自豪，身在其中，俱有榮焉。

自強來自自信，自信來自尊重與被尊重的雙向行為。

乘客之間沒有擁擠推搡，是為乘客之間的互相尊重；乘客聽到站台的廣播，當即遵照執行，不需外力強制，體現的是乘客對鐵路工作者的尊重，反過來，鐵路方面又衷心地感謝大家的協助與包容，當然包含着鐵路對顧客的尊重和感謝，於是整個事情就這樣成了。水到渠成。

水到渠成這個成語，其實把先後次序顛倒了。須知，水自身是沒有任何建設能力的，水流只有破壞力；要想順勢利導，渠必須先於水築成，而築渠，則須靠人類的努力。設若沒有提前築渠，水到了，就是洪水滔天。

渠成了，便有了秩序；有了秩序，才有自由；有了自由，即產生自信，這樣的一個社會，才是一個真正的和諧的生存空間。

問題在於，要先築渠。

2013/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