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  丁

馬伯庸的一篇衡水冀寶齋博物館觀覽遊記，捅了馬蜂窩。這年頭靠玩假古董混飯吃的中國人滿大街都是，這是個巨大的產業。在一個假話鬼話和漂亮話大行其道的國家，豈容真話橫行霸道。絕不能。你懷疑他們的古董，他們就跟你玩命。

果然，對馬伯庸的揭批隨之開始。我看了看揭批的文章，似曾相識：這不就是我小時候偶爾看到的大字報欄里的批判文章麼！調門兒很高，詞彙很華麗，愛國很心切，為了這幾個假古董，什麼毀滅中華民族的文化傳統啊，數典忘祖的狗雜種啊，都來了。我曾經在一篇文章里深刻地指出：發生過文革的國家，就具有發生文革的基因，凡有此基因的，其荒謬思維就決不僅限於十年間，他們的荒謬和虛妄是一個常態。……沒想到立竿見影，這麼快就得到了實證。我這思想家就這麼被成就了。

你揭批別人說謊，你就必須逐條地把別人說的話拿過來，給出你的解釋，作出你的批駁，這樣才行。你空話大話鬼話一大堆，怎麼能揭批別人。

我雖然不是古董專家，但是我覺得在看古董的時候，常識很重要。這麼說吧，那些專家們說馬伯庸胡說八道，那我倒要請教：明朝的大盤，直徑176cm,明朝人拿這麼大的盤子幹嗎用？你給我解釋解釋。176公分的盤子，放在哪兒？桌子上？好吧，幹什麼用呢？吃餃子？吃撈麵？吃蔬菜色拉？……

還有高92厘米的茶壺……

古代人物質沒那麼豐富，技術也沒那麼普及，沒那麼多閒心去做什麼主題公園，更不可能撐得沒事幹專門為了後來的孫子們的業餘愛好而專門去做莫名奇妙的大茶壺。我覺得這是常識。這麼大的盤子和茶壺，有沒有燒制的技術尚在其次，他們燒了來幹什麼?……唯一的可能就是，給別人下訂單，你專門給我做一個，我拿來開博物館。請問你的訂單到底是下給哪家廠的。

就算他們的祖先開着吊車喝茶，我們管不着，我要請教“專家”們，你們說馬伯庸無知，我跟他一樣，也想知道雍正年間的盤子上為什麼會出現金陵12釵。紅樓夢的流行是在乾隆年間……如果你拿來一篇論文叫作《杜甫論蘇東坡的散文特色》，我告訴你這是假的，你卻說我是個數典忘祖的漢奸而且很無知，那我該怎麼回答你啊。

12釵就算了。我還要請問“專家”們，“三英戰趙雲”到底是哪個朝代的典故。按照博物館的展示，那就是劉關張跟趙雲打仗的場面。趙雲身後的軍旗，撲喇喇一個“趙”字金光四射，不由得你不信。可是，專家們，三英為什麼要跟趙雲打仗……你說別人無知，你倒是拿出證據來。

然後還有梁山一百單八將的套盤。整整齊齊108個，鋥光瓦亮，完美無損，連一個破口都沒有，令人震驚于衡水的先人們，經歷了無數的戰亂，無數的自然災害，無數的政治運動抄家打劫，竟然有這麼一戶人家，單單把一百單八將的小盤子視若生命，保存的整整齊齊，而且那麼巧，他們家香煙不斷，還個個那麼有出息有遠見，把盤子代代相傳，留給衡水冀寶齋博物館的黨支部書記。我覺得如果這是真的，您就別玩古董了，玩彩票也能中大獎，比這個發財快多了。

說實在話，寫到這裡，我已經很自信地感覺到自己變成半個古董專家了。我給你出個主意，你把一百單八將的盤子砸掉107塊，只保留一塊，而且把它弄得殘缺不全，然後在你的展品介紹里，再寫上當年曾國藩攻城的故事，這塊盤子是曾老總當年拿來吃炸醬麵的，後來獎勵給了手下一個攻城的下級勇士，後來流傳到了一個什麼盲人算命先生手裡，後來輾轉流落到了黨支部書記這裡……這麼着，它的價值一定會遠遠超過完美的108個，甚至說不定超過整個博物館的展品的價值。

還有12生肖，好幾套，每一套都完整無缺，整齊漂亮，完整保留下來也就算了，只是我不理解猴子為啥還身穿中山裝，還要把豐滿的胸脯挺那麼高，到底想幹啥……

一大堆寶貝中，據說有很多是當年獻給皇帝的貢品，或者皇帝賜給臣下“供其賞玩”的賞品，但是，請恕我直言，獻給皇上的貢品，如果是您這樣的水平，一定給拉出去剁了，搞不好連你的九族都活不成——這麼粗製濫造的玩意兒，您敢拿去糊弄皇上？你以為皇上跟您祖宗一樣也開着吊車喝茶？

據說衡水那個博物館還請來了故宮什麼什麼專家，拿出了26件寶貝，專家們大概當天沒吃痛快，鑑定26件古董中竟然只有22件是真品！您看，中國的專家多有性格啊。沒說百分之百是真品。衡水老鄉要注意，下次魚頭豆腐要少放點鹽，專家們年紀大了，太咸對血壓不好。五糧液也別藏着了，光拿你們的衡水老白乾檔次怎麼夠。剩下那四件怎麼辦……要吸取教訓。

老文革的揭批文章，把馬伯庸罵了一通以後，終於有意無意地把真話帶出來了：這些人就是想藉着誣衊和誹謗，白白地拿走冀寶齋博物館價值數萬億的珍寶……

看着一大群老文革痛心疾首，擔心數萬億珍寶流失而好幾天睡不着覺，我倒是想寬慰他們幾句。博物館裡那些工藝品，除去很多白給都沒人要的之外，平均價格38塊人民的幣，您作個乘法，如果有1萬件，那就是38萬，撐死了總額也不會超過50萬，還得保留相當大一部分垃圾處理費，淨剩絕不會超過40萬。這點錢，算不上什麼天文數字，沒有必要這樣如喪考妣呼天搶地。

上個禮拜，我剛剛成功地被偉大的中國人逼成了當代著名思想家之一。我想，他們再這麼逼我，我一定會成為中國首席古董專家。上衡水吃魚頭豆腐去，順便把故宮的專家們吃不準的那四件給敲定了。

2013/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