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 我提到美國學者Peter Turchin 的歷史動力論， 他試圖用計算機模型來分析世界歷史朝代的興衰， 找出人與人鬥爭後面的原因。

他最近一本書名為“Secular Cycles" (2009年， 普林斯頓出版社）， 討論了兩個英國循環（1150-1485, 1485-1730), 兩個法國循環（1150-1450，1450-1660）， 兩個羅馬循環（公元前350-30， 公元前30-公元後285）， 兩個俄國循環（1460-1620， 1620-1922）。

在他的模型裡面， 一個循環可以分成四個階段（擴展， 停止， 危機， 衰落）。 他考慮的因素包括人口動力學， 精英動力學， 國家強度和集體團結， 社會政治不穩定性； 經濟方面考慮城市人口， 耕種土地， 可開發土地， 租金， 土地價格， 穀物價格， 人均消費， 穀物儲藏等。 此外還考慮稅收， 流行病等因素。

他試圖把修正的馬爾薩斯理論和馬克思主義（請注意是馬克思主義學者， 不是馬列主義學者）的階級鬥爭理論結合在一起。他的模型是定量模型， 希望模擬結果能對得上歐洲歷史數據。

他主要觀點很簡單， 開始階段有充裕資源， 社會各個階級都從中受益， 國家也朝氣蓬勃， 當資源利用近乎飽和， 人口開始趨於過飽和， 工資下降， 穀物價格上升，農民生活水平下降， 但上層從下降的工資水平獲益； 資源不足最終會影響到上層的收入， 上層先是加強剝削， 隨即開始分化； 政治鬥爭加劇； 人心崩潰，最後國家開始瓦解， 社會進入衰落階段， 人口下降， 生產下降。 然後又開始下一個循環。

他模型的思路和我的思路相當一致。 但我對歐洲歷史知識不足， 關心的主要是適用中國的模型， 有不少和中國有關的特點。

Peter Turchin 討論了阿拉伯世界的循環。 主要討論多妻制度的影響。 他的看法是， 因為多妻影響到精英人口動力學， 使得精英因為過飽和而進入血拼， 阿拉伯世界循環周期短的多。 他筆下，歐洲的循環大體兩到三個世紀， 而阿拉伯某些地區只有三四代，百來年。

拋開細節不談， Peter Turchin 試圖找出人道德之後的深層原因， 我覺得是個很有意義的嘗試。

他也提到馬爾薩斯理論遇到的難點。 最大的困難是英國黑死病後的人口增長。 當時英國人口減少了一半， 工資上升， 食物價格下降， 有些史家稱為英國農民史上的“黃金時代”。  照經典馬爾薩斯理論， 這種情況下人口應該進入擴展相， 但是隨後一百年， 英國人口始終平平。 Peter Turchin 試圖用英國國內社會動盪來解釋， 但我多少覺得不能服人。

這裡談點細節好了， Norfolk地區，1256年收穫季節農民肉類占食物開支4%， 麵包41%， 1387年穀物消費減少到開支的14%， 肉類占30%。農民生活改變非常明顯。

我個人看法，用類似思路很容易解決中國歷史學界“資本主義萌芽”的爭論。 中國的“資本主義萌芽”不可能發展到真正資本主義。 在某種意義， 沒有英國， 也許世界演化不出現代資本主義。 關鍵在哪裡？ 在前工業化社會的農業生產率。 至於這點， 以後再談。

這裡要強調的是過去十年研究人員在複雜系統研究上的進展。 對西方新學科新研究手段感興趣的人， 也許可以稍稍化點功夫， 注意一點新動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