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夫人金雁是研究俄国思想史的专家,去年出了“倒转红轮”谈俄国知识分子的探索史, 好评如潮。 俄国历史上有两次引进外国文化,一次是公元800年左右基辅大公娶了拜占庭公主,改信基督教,另一次当然是彼得大帝向西方学习。前次争议比较小,至少目前为前基辅时代斯拉夫文化辩护的绝无仅有,后者争议比较大,过去三百年,俄国“西欧派"和”斯拉夫派“的争议从没有停止过。 俄国大文豪索尔仁尼琴反对专制,但也厌恶民主,强烈主张回归" 斯拉夫独特精神“。 他用毕生精力写了”红轮“这部奇书捍卫自己的主张, 这也是金雁把自己作品命名为”倒转红轮“的一个原因。 中国现在左右派互相吵架,有人强调中国特殊国情,要回归中国传统,有人希望”民主制度“能改变中国,有人本来对西方情有独钟,到了西方对西方大为失望,其实这都是俄国三百年争论中俄国人干过的事情。 从深度而言,中国人恐怕不如俄国人深刻,俄国人学习西方比中国彻底,一度上层改用法语。反西方也比中国彻底, 现在种种罪恶全都是彼得大帝后”西化“之错。 讲传统文化,虽然东正教不如中国儒家那么历史悠久,但在普通民众心灵深处植根之深,恐怕远非儒家能比。 ”倒转红轮“共有十章。依次如下:第一章 倒转“红轮”——索尔仁尼琴与俄国的“分裂教派”传统 ;第二章 破解“高尔基之谜” ; 第三章 百年“路标”——背负十字架的知识分子; 第四章 路标派对“单色系”解释体系的挑战; 第五章 奇特的俄罗斯“贵族”制 ; 第六章 俄罗斯知识分子中的“狐狸”——贵族知识分子的形成及其特点;第七章 俄罗斯知识分子中的“刺猬”——平民知识分子的僧侣社会背景; 第八章 “刺猬”代表人物的成长历程 ;第九章 俄国知识分子中的“工蜂”——“第三种知识分子”及其社会实践; 第十章 解开“俄罗斯之谜”的钥匙——俄国思想史上的“分裂运动”。 有意思的是秦晖本人对这本书多有批评,也有读者认为金雁完全不懂俄国东正教。 网上有秦晖等人谈”倒转红轮“,也非常值得一读。 请注意一个事实,俄国知识分子谈俄国人,俄国精神,到了十九世纪才发现自己对什么是俄国人俄国精神茫然无知。十九世纪下半叶,也许是俄国知识分子寻找”俄 国人“和”俄国精神“的半个世纪。 某种意义,俄国政治中的各个派别,分歧就在什么是俄国人身上, 不同的认识,不同的药方。 中国人奢谈中国人,中国博大精深的文化,中国传统, 其实,恐怕也有这方面的问题, 从某种意义,中国寻找自己的运动尚未开始。 中国现在的成就,比起彼得大帝后俄国的“成就”,斯大林时期以及前苏联的“成就”, 未见得有多大炫耀的余地, 尚需努力。 我看这本书,多少能体会不同代俄国知识分子的痛苦和欢乐,能理解他们对西方文化的崇拜和痛恨。 但我想指出一点, 不管俄国人如何想,几百年下来, 能开出比较灿烂文化果实的基本还是西方文化的旁支,东正教如此,俄国科学艺术(音乐,芭蕾舞,绘画等)文学基本也如此,从血统看,西方文化至少占了多一 半。 西方文化力量在于,也许人们很容易找到其不足之处,肮脏之处,但要想发展出一套足以和西方文化抗衡的能持续发展的文化或精神体系,绝非易事,至今可以说还 没有人成功。 西方文化的力量不在完美,而在于能其创造力,吸取其他文化精华的力量,自我改错的力量,持续演化进化的力量。 这就像谈中国古代数学。中国古代数学的确有不少可以和其他文化比美的成就,但现在即使最爱国最狂妄的中国奇才也无意从中国古代数学上再发展出一套能和西方数学抗衡的能结出丰硕果实的数学大树。 就算有人发下宏愿,愿意这样做,大概也要许多代后才见成效。 十九世纪欧洲工业化问题多多,富于批判精神的俄国人到了西方后,很快就发现工业化带来的道德沦丧,两级分化等等,这也许是某些俄国知识分子希望能借助俄国 精神另开新路的原因。 但是新路之难,难于上青天。 100,200年下来,十九世纪俄国知识分子眼里西方很多问题消失了,代之的是20世纪的问题(索尔仁尼琴语庸俗物质主义), 但是相比之下,俄国人付出极高代价,并没有因之创造出一套更好的制度, 没有在精神和物质,个人和社会找到更完美平衡之路。 俄国人应该问自己个为什么? 同样,中国人也应该好好反思,首先反思的是我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们的历史到底如何? 我们的精神到底如何?我们期望是否真实,是否能变成现实? 这是一个极其宏大的主题, 俄国人化了三百年没有找到答案, 我想中国人也不可能在三年五年就找到答案。 只有无数人的努力,交流,才多少能产生略微接近真理的答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