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宗教在人類歷史上影響極大。 為什麼會演化出來這種世界性的大宗教， 我覺得多少還是一個謎。

中近東是好幾種宗教的發源地。 從順序講，猶太教最早，公元前後基督教興起，六個世紀後又有伊斯蘭教。 最有意思的是自馬其頓王亞歷山大後，希臘羅馬文化曾控制中近東近千年，但默罕默德創立的伊斯蘭教，如一股狂風捲起，把表層的希臘羅馬文明一掃而空。伊斯蘭教的狂瀾幾乎攻入歐洲腹地，在下一千年對歐洲基督教攻多於守，直到十七世紀，基督教世界才轉危為安。

商朝後東亞的中國，從本質講是缺少宗教精神的的世俗文化。 雖然以儒家或法家為主體的中華文化向外輻射，對韓日越有極大影響，東亞素稱儒家文化圈。 但在另一方面，中華文化擴展性頗有有限，北方西方南方境外各族先後成為信奉小乘佛教，密宗佛教，伊斯蘭教。 伊斯蘭教甚至隨蒙古人進入中國，成為漢族文化只能有限融合的獨特一支，明代鄭和航海甚至把伊斯蘭教傳入東南亞， 這也許也是一件值得研究的事情。

馬克思有句名言“宗教是人民的鴉片”。鴉片可以作為麻醉劑，也可以作為興奮劑， 從這點講，馬克思的確道出了真理，遠高於把宗教簡單化的很多無神論說法。 基督教內在矛盾本身有讓信徒安於現狀的一面，但也有能凝聚人心，讓被壓迫者甘於赴湯蹈火反抗暴政反抗壓迫的一面。 基督教在羅馬帝國殘酷迫害下演化成羅馬國教，正說明宗教在歷史上的巨大作用。

中國歷史上，宗教也多次成為凝聚造反者的關鍵精神，五斗米教，佛教，拜火教，白蓮教，洪秀全版的基督教，都證明了這點。 日本歷史上，佛教種種支派，特別是一向宗，也在日本”一揆“運動中扮演了極其重要的作用， 韓國儒家抵制佛教的入侵，但在近代，基督教對韓國的民主化和現代化做了巨大貢獻，韓國是目前東亞各國基督教土比例最高的國家。

共產黨奪取過程中，其實也從馬克思主義那裡間接吸取了西方宗教的精神。 中國傳統的平等思想，似乎還不足以支撐如太平天國北方軍或早期共產黨人那樣的“殉道”精神。 當然， 我們也不否認， 太平天國和共產黨“宗教意識“受本土傳統的影響。 兩者殉道和禁慾精神持續都不長，物慾和犬儒精神很快就代替了宗教精神。

中國本土最富有宗教精神的也許還是回民。 在回民那裡，宗教和生活融為一體，成為不可分割的生活方式。

二

和儒家比，基督教和伊斯蘭教不僅有佛教的通俗性，平等性，而且更具群眾性和組織性。 其強韌之處在於他們滲透到信徒每天的日常生活， 為日常生活和人生不可避免的苦難提供了精神和物質的支持紐帶。 人是群體的生物，需要別人的支持，也需要給予， 或者用俗話說，超越小家的愛，愛他人或被愛。

拋開世俗宗教內部虛偽專橫之處，幾種世界大宗教對於如何影響人心，如何增強信徒信仰等方面都有許多創造。影響到儀式，音樂，繪畫，雕塑， 建築等人類精神活動的各個領域。

 比如，當百萬伊斯蘭教徒在麥加朝聖，在引導者的”指揮下“按同一節奏向安拉膜拜，信仰超越個人層次，而在百萬信徒之間共鳴震盪。 化為伊斯蘭教徒的內在的凝聚力。 從宗教的角度，伊斯蘭教這種”引導靈魂“或”控制靈魂“的技巧實在高明之至。

如果對比伊斯蘭教和基督教，我們可以說兩家各有所長。 但就音樂而言，應該說基督教成就更大。 本來，教堂就是一個信徒生活的一部分，提供信徒成長，被教育，社交，互相支持的環境。 在以教堂為中心的宗教生活中，教堂音樂是一種強有力的工具，參加唱詩班的信徒，不僅用讚美詩的方式和”上帝“交流，也和其他教友交流。在禮拜過程中，音樂把參與者，布道者，教堂建築和信仰結合在一起， 在信徒之間產生共鳴和震盪，讚美詩中反覆重覆的詞句，猶如咒語，潛移默化，深入人心。

中世紀的歐洲，教堂鐘樓扮演一個重要角色。當中心城市鐘樓鐘聲齊鳴，信息隨風飄揚，引發附近鄉村的鐘聲，聲音一波又一波向遠方擴散，此起彼伏的鐘聲把廣大地區和居民聯繫在一起。

就音樂表達方式，宗教音樂對現代音樂和文學影響極大。 西幻小說裡面的各系魔法師聯合施行大型綜合魔法的過程，不妨看成是交響樂隊演奏大型曲目的魔法版。 音樂世界的主題，樂句，不妨相當魔法世界裡面的咒語， 音樂世界裡面的聽眾不妨看成魔法世界裡面的元素，音樂的目的是樂手和聽眾最高程度的共鳴，魔法則釋放超自然的巨大威力。 在諸多文明中，大概只有西方音樂家抱有”魔法師的虔誠”，對音樂和音樂的種種因素，做了可以和科學比美的研究。 在西方文化中，偉大的作曲家演奏家和指揮，也享有其他文明不可想象的地位。

因為某種緣故，中國歷史上缺少普通人分享活動的公共建築或公共場所， 缺少普通人能參與能分享能發泄能共鳴的集體娛樂或宗教祭祀活動。 越是王朝活動中心的北方，就越如此。 越是開發晚的地區，南方和邊疆少數民族尚有影響的地區，人民就越能歌善舞。 這不過反映一個基本事實，從本質講，秦後”郡縣“帝國對任何能讓百姓組織起來的”儀式“”形式“都抱有戒心。 中國的藝術基本是一種文人藝術，個體藝術，上層藝術，和中下層百姓不太相關的藝術。 中國秦之後的“皇朝文化”缺少藝術，特別是集體藝術的創造力。

匆匆草就，只是胡侃。 如有時間我還會回到這個主題，繼續討論凝聚人心的各種精神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