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明初历史，总有几个令人敬佩而又惋惜的人物。和朱元璋朱棣比，马皇后，李文忠，徐达，沐英，朱标代表另外一条“路线”。

马皇后（1332-1382）死于洪武十五年，朱标（1355-1392）死于洪武二十五年，时年三十七岁，李文忠（1339-1384）死于洪武十七年，徐达（1332-1385）死于洪武十八年初，沐英（1344-1392）和朱标同年死。

明初配享太庙二十一功臣，除上面徐达，李文忠，沐英外，常遇春死于洪武二年，邓愈死于洪武十年，汤和洪武二十三年已不能说话，死于洪武二十八年，吴良死于洪武十四年，吴复死于洪武十六年，孙兴祖死于洪武三年外，其余死在元亡之前。

明朝初年，征战不止，直到洪武十五年蓝玉沐英攻克昆明才算大成，之前虽有胡惟庸案（洪武十三年），但朱元璋尚未对武将大开杀戒。朱标死后，朱元璋大开杀戒，终于杀光最后一批功臣。

洪武四大案，胡惟庸案始于洪武十三年，郭恒案洪武十八年，李善长案洪武二十三年，蓝玉案洪武二十六年。

明史中的东西多是经过编辑朱元璋希望别人看到的。洪武十五年朱元璋重建锦衣卫，三木之下，何求不供？ 我总怀疑马皇后之死和后来大案有相当关系。当然无法证明。

明朝建立其实也是“奇迹”，从至正十二年朱元璋投军（1352）到明朝建立（1368），仅十六年，比共产党夺取政权还快，在朱元璋发迹过程，马皇后起了相当作用。不仅朱元璋初期作为郭子兴女婿得力颇多，而且有赖马皇后统领将士妻妾后营。明史“太祖既克太平，后率将士妻妾渡江。及居江宁，吴、汉接境，战无虚日，亲缉甲士衣鞋佐军。陈友谅寇龙湾，太祖率师御之，后尽发宫中金帛犒士”，既上史书，可见一斑。当时将士妻妾也有人质作用，能否善待这批人，关系军心，马皇后当时地位和后来皇后大不相同。

当时将领多收义子为依仗， “以为将帅之储备，或为监军。皆看中其忠诚度”。 朱元璋义子有二十多，见诸史册就有十多人，如沐英、李文忠、平安、何文辉、朱文刚、朱文逊、徐司马、真童、金刚奴等，李文忠，沐英为其中最出色者。这些义子开始只是孩子，当然又是马皇后负责抚养。 明史“太子为人友爱。秦、周诸王数有过，辄调护之，得返国。有告晋王异谋者，太子为涕泣请，帝乃感悟。帝初抚兄子文正、姊子李文忠及沐英等为子，高后视如己出。帝或以事督过之，太子辄告高后为慰解，其仁慈天性然也”。

明初政治，义子团大概是非常重要的一环，而马皇后为义子团的灵魂。朱元璋多疑，而朱标仁慈，但朱元璋早早就定朱标为接班人，参与政事，虽有冲突，但尚能相安，我想马皇后大概也是不可缺少的一环。朱元璋再多疑，似乎从来没有怀疑过马皇后，而且很相信马皇后的判断。所以，有史家提到，马皇后和朱标早逝，对朱元璋打击极大。我甚至觉得因此朱元璋后期精神有点错乱。

所以，洪武十五年，马皇后死就不是一个后宫无人统帅的事情，而是一个很大的政治问题。马皇后死后一年李文忠病，数月后病故，传说为人所毒，原因也许也比一般想象得复杂。再下一年，徐达死。

就政治理念而言，马皇后和朱元璋大不一样。 明史中马皇后传云“有定天下以不杀人为本。太祖善之”。又有“每对群臣述后贤，同于唐长孙皇后。退以语后。后曰：“妾闻夫妇相保易，君臣相保难。陛下不忘妾同贫贱，愿无忘群臣同艰难。且妾何敢比长孙皇后也！”。朱元璋要杀沈万三，”后谏曰：“妾闻法者，诛不法也，非以诛不祥。民富敌国，民自不祥。不祥之民，天将灾之，陛下何诛焉！”，主张法制。宫廷论罪， 后曰：“帝王不以喜怒加刑赏。当陛下怒时，恐有畸重。付宫正，则酌其平矣。即陛下论人罪亦诏有司耳。”最重要的是明史下面这段“后拜谢曰：“诚如陛下言。妾与陛下起贫贱，至今日，恒恐骄纵生于奢侈，危亡起于细微，故愿得贤人共理天下。”又曰：法屡更必弊，法弊则奸生；民数扰必困，民困则乱生。”

朱元璋屡屡称颂马皇后，但做法处处违之。马皇后认为以”不杀人为本“，朱元璋要重典治乱世。马皇后警告朱”君臣相保难“，希望”无忘君臣同艰辛“，朱元璋无法和诸臣共享天下，大开杀戒。马皇后认为”帝王不以喜怒加刑赏“，朱元璋一怒镇天下，而且朱明子孙向来以喜怒滥施刑赏。马皇后恐惧”骄纵生于奢侈，危亡起于细微“而要用贤人，朱元璋废宰相，马皇后认为”法屡更必弊“而朱元璋法外有法，亲自制定”大诰“，而又不准子孙使用。

也许，两个人政治之分歧到了无法弥补的地步，马皇后只有一死。至少，马皇后其人活着活得相当痛苦。

李文忠投舅时十四岁，十九岁带兵出征， 史称”器量沉宏，人莫測其際。臨陣踔厲歷風發，遇大敵益壯”“恂恂若儒者，帝雅愛重”。治軍嚴整，下令擅入民居者死，”一卒借民釜，斬以徇，城中帖然。“， 为人有仁慈之心， ”命軍中收養道上棄兒，所全活無算“。又劝朱元璋少杀人“家故多客，嘗以客言，勸帝少誅戮，又諫帝征日本，及言宦者過盛，非天子不近刑人之義。以是積忤旨，不免譴責。”。

李文忠其实很像马皇后，不之天性如此，还是受马皇后影响。也许马皇后更了解朱元璋，劝告十分婉转，也许帝后关系不同，李文忠晚年，和朱元璋冲突已经相当深刻。如果李文忠是中毒之死，其实朱元璋的嫌疑最大吧！

明朝开国大将，徐常并列。常遇春嗜杀，而徐达仁厚。”遇春剽疾敢深入，而达尤长于谋略。遇春下城邑不能无诛僇，达所至不扰，即获壮士与谍，结以恩义，俾为己用。由此多乐附大将军者“。 明史又说“达言简虑精。在军，令出不二。诸将奉持凛凛，而帝前恭谨如不能言。善拊循，与下同甘苦，士无不感恩效死，以故所向克捷。尤严戢部伍，所平大都二，省会三，郡邑百数，闾井宴然，民不苦兵。归朝之日，单车就舍，延礼儒生，谈议终日，雍雍如也。帝尝称之曰：“受命而出，成功而旋，不矜不伐，婦女無所愛，財寶無所取，中正無疵，昭明乎日月，大將軍一人而已。”。 徐达也可算”儒将“。 就其理念，当然和马皇后，李文忠是同道。为人而言，比李文忠小心得多，至死，朱元璋找不到什么把柄。

徐达李文忠应该没有背叛朱元璋的意思，但马皇后死后，朱元璋但缺少了一个能周旋能缓冲的中介，以朱疑心之大，盼望这两个人早死也不是不可信的。

朱疑心极大，马皇后传里面有两段可证。”帝性严，然为缓刑戮者数矣。参军郭景祥守和州，人言其子持槊欲杀父，帝将诛之。后曰：“景祥止一子，人言或不实，杀之恐绝其后。”帝廉之，果枉。李文忠守严州，杨宪诬其不法，帝欲召还。后曰：“严，敌境也，轻易将不宜。且文忠素贤，宪言讵可信？”帝遂已。文忠后卒有功“。朱元璋识人本领远不如马皇后，所以常常只能先下手为强，宁可错杀，不可错放。以李文忠和朱元璋关系，谗言还这样容易入耳，为臣难亦。

最后谈沐英，明史“英沉毅寡言笑，好贤礼士，抚卒伍有恩，未尝妄杀。在滇，百务具举，简守令，课农桑，岁较屯田增损以为赏罚，垦田至百万余亩。滇池隘，浚而广之，无复水患。通盐井之利以来商旅，辨方物以定贡税，视民数以均力役。疏节阔目，民以便安。居常读书不释卷，暇则延诸儒生讲说经史”，可见也是“儒将”不嗜杀，性格颇为宽厚。沐英之死颇为动人。 “二十五年六月，闻皇太子薨，哭极哀。初，高皇后崩，英哭至呕血。至是感疾，卒于镇，年四十八。军民巷哭，远夷皆为流涕”。沐英的确至情至性，普通人家尚且罕见，何况皇家？ 也可见马皇后朱标人品。

说到“远夷皆为流涕”，虽然历史常是胜利者写的，看沐英子沐春对少数民族的表现，也不是不可能的。 明史“前后降者七万人。将士欲屠之，春不可”。家教如此，令人感慨。

明初，如果朱元璋早死而朱标继位，也许演化完全是另外一种模式。如果李文忠能长寿，也许也就没有朱棣的天下。当然，建文帝左右大臣读史读愚了，诸般不当也是原因，但有李文忠在，也许建文也不必那么急吧。 政治措施，时间和次序是极其重要的事情。不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