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初春的早晨，我和老婆又到岳父岳母家去過星期天。

岳母建議我們去校園外的菜地里挑地菜回來包春卷。

我和老婆都覺得好玩，很高興的接受了這個建議。挑地菜得有鏟子，還要有籃子。岳母於是在家裡翻箱倒櫃的找工具，好奇心驅使我跟在岳母身邊看，心想鄭家是書香門第，又是封建地主家庭，一定會有些金銀財寶吧，沒有金銀財寶，名人字畫，文物古董什麼的，總是少不了的吧？

令我大跌眼鏡的是，金銀財寶，文物古董一件沒有，倒是翻撿出不少農具來，有鋤頭，有扁擔，還有筦子，在牆角里甚至還放着一隻糞桶，糞桶里裝着一些亂七八槽的農村用的雜物，看得出來，這些農具雜物都是岳母下放農村時用過的。岳母很快從雜物堆里翻出了兩把鏟子，我對這種鏟子很熟悉，是栽油菜用的。

我說：媽媽，這，這，這些破爛還留着幹嘛？放在家裡塞地方，扔掉吧！

岳母說：說不定將來還用得上，到時候再花錢去買啊？

我說：您老人家還準備再下放到農村去啊？

岳母說：共產黨的政策象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說不定就有那一天的哦！

我笑了笑，作為女婿，我也不好多說什麼。

大學教授的家裡放着許多農具；身為教授夫人的岳母，講出來的話純屬無稽之談。中國怎麼會倒退呢？我想，中國倒退顯然不可能，這些農具和言語，讓我減去了不少對於岳父岳母的敬意。

岳父任教的大學，當時還沒有擴建，校園外是市郊的菜地，早春季節，冰雪消融之後，土地潮濕而鬆軟，我和老婆走在菜地里，鞋子很快沾滿濕泥。遠望土地是黑色的，近觀則可以發現，地里已經長出了許多我叫不出名字的野生植物。

根據老婆的指引，我蹲在地上挑那些能吃的野菜，同時也體驗到了一句歇後語的無比正確：屙屎挑地菜——兩不耽誤。

老婆挑得比我快，她的竹籃裝滿了，又將挑出的地菜裝在我的竹籃里。

為了回家快捷，我和老婆抄近路，不走學校大門，而是跳壕溝，鑽樹叢進入校園的。

回到家後，岳父、岳母、老婆和我，一家人一起動手洗、切、拌肉餡、擀麵皮，捲成春卷放入油鍋里炸——味道還真不錯。

在製作春卷的同時，岳父談起了他為岳母平反而申訴上訪的情況。

岳父的右派平反了，但受岳父牽連而失去小學教師工作的岳母卻沒有獲得平反。多年來，岳父雖然找了很單位，找了很多人，結論仍然是：當年是岳母自願辭職下鄉的，無所謂平反改正的問題，依據則是有關部門從檔案里查到了岳母寫的辭職下放申請書。

岳母肯定不是自願辭職下放的，但岳母寫申請書，肯定是有她的苦衷和無奈，這是很簡單的道理，但是有關部門就是不認可。

岳母以她的人生經歷告訴我：共產黨的政策象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樣。她還認為中國會倒退。

從現在國內的情況來看，岳母說的對，是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