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相對的,並走向毀滅 人們常說:“一切都是相對的。” 這句話說對了一半。 更準確地說: 一切出現的東西,都是相對的;一切進入時間的東西,都走向毀滅。 一座山看起來堅不可摧,但它在風化。 一條河看起來永遠存在,但每一刻的河水都已經不同。 一個國家可以存在幾百年,一個文明可以延續幾千年,一顆恆星可以燃燒幾十億年,但時間尺度的長短,並不能改變它們共同的命運。 它們出現,它們變化,它們消失。 區別只是快慢。 一、相對,不只是“比較” 通常我們理解“相對”,是因為有比較: 高,相對於矮; 快,相對於慢; 大,相對於小; 富,相對於窮; 年輕,相對於年老。 但 Instancology 所說的“相對”,具有更深的本體論含義。 相對意味着:一個東西不能僅僅依靠自己而成為自己。 一棵樹需要陽光、空氣、水、土地和時間。 一個人需要父母、食物、社會、語言和文化。 一個國家需要人口、土地、制度以及其他國家構成的國際環境。 甚至一個最普通的杯子,也需要材料、製造者、用途,以及“杯子”這個由人賦予的概念。 拿走這些關係,它原來的身份就開始瓦解。 因此,相對不是事物的缺點。 相對恰恰是事物能夠出現的條件。 而一旦出現,就意味着它已經進入關係。 進入關係,就意味着變化。 進入變化,就意味着時間。 進入時間,就意味着它終有一天不再是它自己。 二、出生已經包含死亡 我們習慣把出生和死亡看作兩個相反的事件。 出生在起點。 死亡在終點。 其實,它們屬於同一個過程。 一個嬰兒出生的那一天,他不僅開始了生命,也開始了衰老。 一座房子建成的那一天,它也同時開始老化。 一本書印刷出來的時候,紙張已經開始氧化。 一顆恆星誕生的時候,它的燃料已經開始消耗。 所以死亡不是突然從外面闖進生命的敵人。 死亡隱藏在出生之中。 或者更準確地說: 凡是能夠開始的,就能夠結束。 開始和結束並不是兩個毫無關係的事件,而是“時間存在”的兩個方向。 沒有開始,也就沒有結束。 而凡是已經進入時間的存在,都無法停留在某一個瞬間。 時間不允許任何實例永久保持自己。 三、毀滅不是例外,而是 Macro World 的規則 在 Instancology 中,必須區分 Micro World 與 Macro World。 Macro World 是實例顯現的世界。 山川、河流、人體、動物、城市、國家、文明、語言、機器、人工智能,都屬於不同形式的實例。 它們可以偉大,可以複雜,可以持續極其漫長的時間,但它們有一個共同特徵: 它們都在時間之中。 而時間意味着變化。 變化意味着原有結構不可能永久維持。 所以: Matter moves. 物質運動。 身體的新陳代謝是運動; 大陸漂移是運動; 恆星燃燒是運動; 社會興衰是運動; 文明更替也是運動。 我們把其中某一個瞬間截取出來,給它一個名字,然後誤以為那個名字代表一個永恆不變的東西。 我們說: “這是我。” “這是中國。” “這是美國。” “這是人類。” “這是地球。” 但這些名稱實際上只是給不斷變化的實例暫時畫出的邊界。 名字似乎不變,實例卻從未停止變化。 四、真正毀滅的是什麼? 這就產生了一個更深的問題: 當一個人死亡的時候,究竟什麼被毀滅了? 原子沒有消失。 水沒有消失。 碳沒有消失。 組成身體的物質仍然留在宇宙之中。 但是那個人不在了。 為什麼? 因為一個實例並不等於它的零件總和。 Whole is prior to parts. 整體先於部分。 當整體結構被破壞以後,部分仍然可以存在,但原來的實例已經不存在。 一輛汽車被徹底拆成零件,鋼鐵、玻璃、橡膠仍然存在,但“這輛汽車”已經消失。 一個生命死亡以後,構成身體的分子仍然存在,但那個生命整體已經結束。 所以真正的毀滅,並不一定意味着物質化為虛無。 毀滅意味着整體身份的終結。 這也是為什麼死亡如此根本。 失去的不是組成我們的原子。 失去的是“我”這個不可重複的整體。 五、文明同樣會死亡 人類常常知道個人會死,卻不願意承認文明也會死。 古埃及曾經認為自己的秩序具有神聖的永恆性。 羅馬人曾經相信羅馬代表世界的中心。 無數帝國都曾把自己的制度看作歷史的終點。 可是今天,我們站在它們的廢墟上。 這並不是因為古人特別愚蠢。 而是因為生活在一個實例內部的人,很容易把長期穩定誤認為絕對存在。 一個制度存在三百年,人就覺得它理所當然。 一個文明存在三千年,人就覺得它似乎不會結束。 但是三百年和三千年,在本體論上沒有區別。 它們都只是時間。 只要屬於時間,就不是絕對。 人類也不例外。 地球不例外。 太陽不例外。 宇宙作為我們所經驗和描述的 World-Instance,同樣不能因為它巨大,就自動獲得“絕對”的資格。 “大”不是絕對。 “久”也不是絕對。 無限長的時間,仍然是時間。 六、那麼,是否真的“一切都是相對的”? 到這裡,我們反而必須否定文章標題的第一句話。 如果“一切都是相對的”本身也是相對的,那麼它就不能成為絕對真理。 如果它不是相對的,那麼至少存在一個不相對的東西。 這就是相對主義自身隱藏的悖論。 Instancology 因此不停止在“萬物皆相對”。 它進一步追問: 相對從哪裡開始? 如果一個相對者來自另一個相對者,我們可以繼續追問後者來自哪裡。 然後繼續追問。 R₁ ← R₂ ← R₃ ← R₄ ← … 如果永遠如此,解釋永遠沒有完成。 因此必須存在一個不是鏈條中另一個成員的終止條件。 Instancology 把這個無法繼續對象化的終止背景借名為: AA — Absolute Absolute。 但 AA 不是宇宙中一個最大的“東西”。 不是上帝式實體。 不是物質。 不是精神。 不是 Being。 甚至不能簡單說它“存在”,因為“存在”已經是我們的語言對某種對象的規定。 因此關於 AA,只能說: AA IS and IS NOT. 它不是 Macro World 中等待毀滅的實例。 因為只有出現為實例的東西,才進入時間; 只有進入時間的東西,才經歷變化; 只有能夠變化的整體,才可能解體。 所以,“一切都走向毀滅”並不是關於 AA 的命題。 它是關於一切已經顯現之物的命題。 七、毀滅因此不是悲觀主義 “所有東西最終都會毀滅”,聽起來很悲觀。 其實未必。 恰恰因為花會凋謝,春天才珍貴。 恰恰因為人會死亡,一天才具有價值。 如果一個下午可以無限重複,那麼這個下午幾乎沒有意義。 如果一個人永遠不會離開,那麼一次相見也不會如此重要。 有限不是意義的敵人。 有限恰恰創造了意義的緊迫性。 人真正的錯誤,不是死亡。 而是明明生活在相對世界,卻要求相對事物給予自己絕對保證。 我們希望身體永遠健康。 希望愛情永遠不變。 希望財富永遠屬於自己。 希望國家永遠強盛。 希望文明永遠延續。 希望自己的思想永遠正確。 但 Macro World 從來沒有簽署過這樣的保證書。 它只給我們實例。 而實例的代價,就是變化。 八、一切都將離開 所以,現在重新說這句話: 一切都是相對的,並走向毀滅。 山會消失。 海洋會改變。 城市會成為廢墟。 帝國會成為歷史。 語言會死亡。 書籍會腐爛。 人的名字會被遺忘。 地球不會永遠存在。 太陽也不會。 甚至我們今天認為無比宏大的世界,也不能僅僅因為它宏大,就成為絕對。 然而,正是在這裡,Instancology 與徹底的虛無主義分開。 毀滅的是實例,不是使實例成為可能的必要性。 Macro World 中: Matter moves. 一切已經形成的東西都在運動中走向改變和解體。 而在更深的 Micro World: Movement forms matter. 於是問題從: “為什麼一切都會毀滅?” 進一步轉變成: “為什麼竟然會有東西能夠出現、成為整體,然後再毀滅?” 死亡只是這個問題的一半。 出生是另外一半。 而兩者背後,是同一個謎: 為什麼相對者能夠從絕對的背景中出現? 這也許才是哲學真正應該追問的問題。 我們害怕毀滅,因為我們把暫時的實例誤認為永恆。 當這種誤解消失以後,我們看到的便不再只是死亡: 凡出現者,皆相對; 凡相對者,皆變化; 凡進入時間者,皆有終結。 但是—— 終結的,只是已經出現的東西。 AA 沒有出生。 所以 AA 也沒有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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