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卡米爾小姐

大呼“放開他”的小姐叫卡米爾·費爾南德斯，蘇黎世聯邦高等工業大學高材生。父親于勒·費爾南得斯是國立阿里昂斯大學哲學教授，和弟弟保羅·費爾南得斯同為啟蒙思想狂熱崇拜者。大革命沒完沒了的街頭騷亂和社會動盪讓他徹底厭倦，弟弟亡命天涯，父親繼續鑽故紙堆，卡米爾則被他送去超然世亂的瑞士。他要只她成為一名不再關心政治的建築工程師。

卡米爾從蘇黎世學成歸來，正遇法國經濟起飛，還有經濟起飛必不可少的副產物：全社會精神墮落，金錢至上，物慾橫流，世風日下。有金錢卻沒有信仰、有欲望卻沒有彼岸、有工廠主和商人卻沒有哲學家，如此祖國，讓卡米爾齒冷。某日，忽讀啟蒙大師伏爾泰的《風俗論》，她如幽隧中見了一絲光明。伏夫子曰：“歐洲王族和商人只知道追求財富”“而哲學家則在那裡（中國）發現了一個新的道德的與物質的世界。”卡米爾不安的心已是荒漠乾涸，凡有關中國的每一信息，都如久旱甘霖，讓她吸吮乾淨。像發現了一片淨土，她決定親自前去找尋。卡米爾才貌雙全，文憑過硬，鐵路公司主管見了，誰不喜歡？當即重金禮聘不提。

卻說船上闖蕩遠國者，多為野心勃勃的雄性動物，卡米爾美色遂多被覬覦色獵。為避襲擊，她特立獨行，每日裡只在甲板看書，不與任何人臉色。一心想叢林為王的格里柯正是覬覦者一。

昨日賭場，格氏遭一頓痛打，事後想想，偏覺十分值得。上船幾日，一直傾心卡米爾小姐卻得近身，如今正好有了機會。次日早餐，見卡米爾獨自用餐，他立馬上前討好了，道：“道德高尚的小姐，我想您一定認為感恩是一種美德。”

卡米爾側目視他，依舊用餐，不答。

登徒子又道：“不知能否賞光？”他喚侍者送來兩杯雞尾酒，放一杯美女面前，又道：“我必須感謝你對一位無辜陌生人的搭救。要不，那顆已經受傷的的心將永遠難以安寧。”

卡米爾不便推辭了，只道是：“如果不把錢幣撒掉，那些野獸會放過你嗎？”格里柯一臉青腫，卻故作無事，笑得快活，恭順回答：“小姐，正是有了你的召喚，我才忽然發現，金錢，原來並非一切！”

卡米爾又問：“你來東方，難道不是為金錢嗎？”

格里柯又答：“騎士的榮譽比金錢更重要。”

卡米爾還是肅然，再問：“你說的真話？還是假話？”

格里柯太想表露自己的機敏，遂反詰了：“笛卡爾已經死了。您不認為，如今講求實利的法蘭西，懷疑主義已不再時髦？小姐為何對我處處設防？”

格氏所說笛卡爾，原乃法國哲學大師，以“我思故我在”這一命題立論，大師最主張懷疑主義。

卡米爾見招拆招，便說了：“我認為法蘭西如今最時髦的，只有謊言。”繼而又問，”如何證明你的話不曾在許多美女面前重複過？”

格里柯嬉皮笑臉，發誓說他只是孤獨的流浪漢一個。他說他飄泊遠東，有美女在前，他只希望有機會為她效勞。

卡米爾道一聲謝謝，淡然一笑道：“我叔叔，保羅·費爾南得斯在雲南府傳教。他會成為我的保護人的。”

格里柯聳一聳肩，誇張地劃一“十”字，道好極了。又問：“你叔叔確在雲南府？”卡米爾答是的。格里柯於是得意了，認真道：“那麼，出於一種責任感，我必須給你看一樣東西。”說着從衣袋裡取出一張八開大小的油印小報展開，討好遞去卡米爾面前。

這是剛出版的《阿拉米斯郵船快訊》。頭條消息尚未看完，女工程師果然大吃一驚。看官，你道女工程師都見了什麼？小報頭版頭條，駭然一條新聞：

雲南府暴民突襲法領館  多處教堂被焚

副題題是：

總領事及32名法國公民安全撤離

油印小報《阿拉米斯郵船快訊》被戲稱《小費加羅報》，編輯、刻板、印刷就一個，落魄文人而已。在陸地上找不到工作，就來遠洋船上討生活。文稿內容多是離岸前便搜集好的市井花邊，奇聞趣事，部分即時新聞，則花錢向船上報務員購來無線信息，再添油加醋編印，聊慰旅客長途寂寞罷了。小報價格畸高，生意卻不錯。

看官見諒！關於上述昆明暴亂的新聞，筆者已無法找到原文，茲查閱相關史料，將該則文稿大致補寫如下：

4月初，為督辦滇越鐵路事，法蘭西住印支總督杜梅決定將駐廣西龍州領事奧古斯特·弗朗索瓦，調任駐昆明任總領事。弗氏出於自衛目的，赴昆路上，順將一批槍支約30支藏於綠呢大轎內，偷運入雲南府。剛入滇城，槍支旋被土人發現並告厘金局扣押。奧古斯特·弗朗索瓦帶人持槍強闖厘金局，將槍支奪回，趁夜從菜海子邊的領事館，經五華山後篦子坡、水晶宮、螺峰街一線運至平政街天主教堂藏匿。

雲南百姓及官府，本對法人修建滇越鐵路深懷仇視，大小摩擦，一直不斷，走私槍支事件成了仇恨爆發的導火線。今年以來，中國京城鬧義和團，最高當局即暗中支持；雲南官府照葫蘆畫瓢，亦乘機煽動百姓前往滋事尋釁。自5月14日清晨開始，連續攻擊法領事館和教堂。據可靠消息，先是昆明東郊狗飯田教堂被農民燒掉，消息傳至城內，圍攻平政街大教堂的百姓情緒更為憤怒。由於教堂人員拒不出見面“認錯”並交出所藏武器，市民高呼“殺死洋鬼子”，強行攻入教堂，狂砸桌椅、神像和一切設足以解恨之器物。15日傍晚，面對空空如也的教堂大廳,又有尚未解恨的百姓從附近油臘鋪提來洋油半桶,澆上天主堂大門,然後用火點燃。與此同時，小東門教堂亦被火海包圍。焚燒教堂的火焰映紅了昆明天空。

奧古斯特·弗朗索瓦經與官方多次交涉，終達成妥協。目前，32名法國公民已在官兵護送下安全撤離雲南府，前往安南海防。撤離人員名單正在核實中。

卡米爾讀罷，果然驚駭不已，一聲長嘆，自言自語道：“怎麼會這樣呢？中國人怎麼用這個來迎接我們？”

美女驚愕，格里柯卻大感快意，還有點兒幸災樂禍，道了：“小姐，你不是工程師嗎？你一定相信自然規律，相信達爾文學說，叢林歷來如此，為各自生存，總需爭鬥，永無寧日。整個地球，全都一樣。中國絕非淨土。”

卡米爾無心思辯，只追問對方：“你知道撤離人員名單嗎？”

輪到格里柯擺譜了。他越發得意，答：“您沒有看見新聞麼？瞧，最後一句話：‘撤離人員名單正在核實中’”。卡米爾愀然。格里柯又討好道：“我知道你關心的，是那位當牧師的叔叔？”卡米爾老實回答是的，又承認，保羅叔叔服務之所，正是昆明平政街法華教堂。格里柯少尉誇張地聳一聳肩，在胸前劃一“十”字，道一聲：“啊！真不幸！”二人接着無話。

紅海一碧萬傾，波平如鏡。那時還有飛魚，振鰭如翅，常喜歡晨早與薄暮遷徙，海客有幸，尚可望見水面之上群魚羽飛如燕，錦鱗閃閃，與霓霞天光交輝，煞是神奇。卡米爾一直無緣看見，日近中午，悄悄起了大風，風海相搏，直將巨輪化作了小玩物，一忽兒拋向頂峰，一忽兒砸入深谷，卡米爾頭暈難當，格里柯乘機示好，將她小心攙回了客艙。

法蘭西國馬賽港至安南海防港，船期共24日。格里柯以為這日最美妙，不在話下。

11、總領事弗朗索瓦

卻說阿拉米斯郵船顛簸於前往印度支那的海路波濤，法國駐昆總領事弗朗索瓦正帶領32名法國人離開昆明，沿滇南群山艱難跋涉，前往越南海防港暫避亂局。

奧古斯特·弗朗索瓦，阿爾薩斯人，漢名方蘇雅，1861年出生。父親是鋸木場主，16歲時父母相繼病逝。藝術學校學費高昂，舅舅拒絕支付，小弗朗索瓦畫家夢驟然破亡，只好投筆從戎，在一個名喚馬爾默的伯爵手下作了傳令兵。嘆只嘆傳令兵正當年華，風流倜儻，激情任性，很快便給頂頭上司加戴了一頂綠帽：偶然邂逅，弗朗索瓦結識了馬爾默伯爵夫人並雙雙墮入愛河。又可嘆伯爵雄心勃勃，果斷無情，傲視群雄，果然一稱職軍人，偏好賭，好尋隙滋事，時時在社交圈惹是生非，爭風吃醋，從沒把夫人當回事。夫人一報還一報，亦從沒不把老公當回事。弗朗索瓦大不同，女人面前一隻貓，善解卿意，嘴甜如蜜。儘管他屈居貴婦丈夫下屬，貴婦丈夫對他有絕對控制權和處置權，還有，儘管他比夫人整整小10歲，但絲毫不影響他大膽狂追夫人，亦絲毫不影響夫人對弗朗索瓦的好感。依循該世紀法蘭西風俗，貴婦只管滿懷柔情，樂此不疲地在小傳令兵身上尋找丈夫身上為數不多的優點，比如果斷，比如自信，同時卻更傾心伯爵老公所缺少的可愛品質，如幽默，如機敏，如體貼，尤其藝術氣質。弗朗索瓦每次小別，總有短簽尺牘寄情，亦少不了溫柔艷詞、抒情小詩，每一聲旦旦盟誓，每一句哀哀嘆息，都會激起風流夫人哀怨幽幽，心跳難已。弗朗索瓦曾憑記憶為夫人畫了一張小小的素描像，瘋瘋癲癲的貴婦人竟然捧在手上吻了又吻，還宣稱要送巴黎春季沙龍參展，讓名流大師的心與她（和他）一起狂跳。弗朗索瓦確信上司之妻已經被他征服，於是不失時機地將她肉體占有。交頸顛倒時分，他心中清楚，這是一個充滿金錢和誘惑的年代，詩人僅僅是傻瓜與窮漢的代名詞，他不過是用床笫鋪路，以便大踏步走進上流社會。再說，冒險與上司老婆幽會，他感覺很刺激。

事情的演變應了風情小說套路：馬爾默伯爵終得掌握了老婆和小情人的所有艷私淫密，只是懾於名譽，又懾於夫人的尋死覓活，伯爵軍官沒有選擇決鬥，沒有選擇將情敵監禁甚至處死，而選擇了妥協。妥協的條件是弗朗索瓦必須遠離巴黎，遠離法國。伯爵十分大度地答應給小混混在遠東安一個位置糊口；最後，伯爵告訴婦人，說他太累，此事已搞得他筋疲力盡，今後再沒功夫跟蹤她的感情遊戲，前提是別讓他知道就行。伯爵說他生性仁慈寬厚，只是害怕他的手槍控制不住情緒。

夫人瘋瘋癲癲、哭啼一通，點頭認賬不提。

還說中國雲南府。弗朗索瓦的逃亡隊伍倉皇辭館，正是雲南雨季天，農曆五月十二日，昆明大雨滂沱，法國佬狼狽不堪，於黎明曙色未現之時便出發了。登高回望，雲南府在冥冥雲靄下安睡，城牆昏黑，聳立於楞次櫛比間的教堂留在遠方，焚火已煙消霧散。

若干年後，雲南民間收藏家在法國弗氏舊居索購得其舊時日記。日記這樣記錄了昆明總領事僥倖脫險，前往安南海防避難一路上的憂心忡忡，和洋洋自得：

離開了那黑乎乎的城門洞後，我心裡踏實多了。我們也許還會遭到預料之中的伏擊，但至少我們現在有足夠的還擊空間，用不着再擔心在中國狹窄街道這樣危險的場所遭野蠻人伏擊了。而且所有道路的盡頭都是關閉的城門，城門上頭還有工事。

第一站是名叫呈貢的小縣城，那兒的居民以特別仇視洋人而出名，據說那兒聚集了準備追殺我們的成幫成幫的歹人。我們原本打算避開所有的城市和大村鎮，但小村子不能提供我們必要的給養，我們只好在城外的一座寺廟四周紮營。

在我們橫穿一片墓地時，一隻在灌木叢中亂竄覓食的野狼來到了我們要走的路上，在抬轎子的苦力的間隙中穿過，甚至還停下來凝視我們這長長的隊伍。什麼是狗？什麼又是狼？真弄不清楚。擴而大之，到人，怎麼把文明社會的某一個人，從身着綢緞、舉止寬厚、奉承巴結和粗魯膽怯而又殘忍的人群中區分出來？對於文明化的歐羅巴人而言，必須明白這樣一個道理：在中國，你只有拿起子彈上膛的武器，那麼狼才會顯得像一條狗。

安南屬法殖民地，海防港當然安全又安寧。殖民當局將這一隊亡命人安頓既畢，又設酒會壓驚。酒會就在殖民當局官邸舉行。從豎有袖珍廊柱的官邸陽台望去，一片草地空曠，早被太陽折磨得疲憊不堪，白蝴蝶花稀稀疏疏點綴其間，越顯寂寞睏倦。修剪整齊的灌木曲折圍繞，如籬如牆，籬牆外生滿挱羅、棕櫚、檳榔、椰子和鳳尾竹，瘦削身影被夕照懶洋洋推倒在地，又胡亂描些起起伏伏、粗粗細細的深暗線條，草地上臨時支起一頂頂白色帷帳和一把把鏤花鐵椅，東一處，西一處，遭遇黝黑線條切割，愈益凌亂：殖民當局便在此為脫離險境的昆明來客舉行了露天酒會。先期到達海防的船客卡米兒諸人均接到邀請。寂寞黃昏後，受邀者便或坐，或立，或三，或五，在草地之間舉杯把盞，說地談天。

勝利逃亡領頭人弗朗索瓦自是話題中心，當然英雄。他那頂帳幕最是熱鬧，忸怩作態、故顯張巴的夫人、小姐、記者、粉絲，緊圍四周，單聽他高談闊論。不在話下。

12、 草地酒會

卻說隨隊逃亡的保羅·費爾南德士牧師，此時偏不在那頂帳幕熱鬧。斜陽銜山，晚風輕流，他與侄女卡米兒工程師獨處，沿蒼茫曲徑漫步談心。還在船上，卡米兒便從《小費加羅報》得知了昆明騷亂、教堂被焚、洋人被驅，且被焚燒者，正是費爾南德斯服務的教堂！卡米爾面見了叔叔，詳詢之情，何等急切！費牧師平靜如素，好像什麼事都未曾發生，只靜眼望天，對昆明之亂緘口不言。卡米爾急切無計，道：“叔叔，我在蘇黎世求學，你每一封遠東來信，都是我的《聖經》，讀了又讀。叔信文筆如詩，把中國山川景物、風俗民情寫得美麗動人，正是我夢中追尋的淨土啊。誰料得去國離家，這片淨土帶來第一條消息，竟是以西方為敵的亂民。騷動！縱火！寧不可悲？”

費爾南德斯此生曾何等英雄豪邁，巴黎街頭，與政府軍對壘，血肉相搏，情與愛，恨與仇，生與死何時含糊過？歷盡九九八十一難，成全了他安祥氣質和低凝嗓音，他的力量已不在疾言厲聲與人論爭，而在於無言的道德感染。如祛了春柳輕飄蝶蜂舞，更一似秋原風來意沉沉，句句至理逼人。他道：“可憐堂堂中國國門，偏遭列強堅船利炮轟開，昆明事件，又因外交官偷運武器而起，身為法國人，亦寧不可悲？ 萬里來華，我們本替主傳布福音，政府卻要頻頻炫示武力，教會同工一輩，不幸亦被看作了唯憑暴力開路之徒，又寧不可悲？”

叔叔倉惶出逃，歷難受苦，竟然自是反躬自省，反替衝擊他的中國人說話，如此大度心胸，卡米爾只有詫異與愧怍而已。無語片刻，卡米爾問了：“弗朗索瓦領事把槍支私藏進教堂，你難道渾然不知？叔叔，難道你們沒責任？”談及槍支，叔叔陡然有些變色，叫“卡米爾！”說“是的。”又道：“在主的面前，我們都是罪人。”說完便沉默了，只用雙手撫在胸前，口念阿門。

卡米爾慌說怎麼啦？費爾南德斯忙說沒什麼沒什麼，又說：“我們換一個話題吧！”

樹杪之上，夕陽余焰已燃盡，冥色四起，曲徑在草叢中蜿蜒出沒。酒會開始了。大樓廊柱欄杆處，燈已闌珊，管弦大響，卡米爾沒有再問，僅餘疑惑萬端而已，不提。

卻說格拉柯冒充卡米兒男友受邀參會，此人乃“紅頭火柴”，輕輕一碰便會着火。酒會受邀，他即刻便儼然主人，每日鞍前馬後，屁顛屁顛兒跟着海防殖民官員張羅這張羅哪，跟避難來此的昆明總領弗朗索瓦東奔西跑。格里柯已打聽清楚，弗朗索瓦和他同為阿爾薩斯郡人，普魯戰敗，阿郡被普魯士所割，小格里柯便逃亡巴黎，艱難求生。他還輾轉得知，雲南府總領事弗朗索瓦和他父親還沾親帶故，格父至今滯留普魯士占領區，經營一間小皮革廠聊以度日。此背景讓格少尉越發來了勢。弗朗索瓦旦凡有事，不論巨細，一律隨叫隨到。領事館上人下人，個個混得爛熟。今兒酒會，赴會者已搞不清他是主人抑或嘉賓。按下不表。

還說宴會當日，格里柯三杯冷酒下肚，頭腦發漲，遂開始大吹大擂，說他女友卡米爾如何了得，她叔叔姓甚名誰，如何來歷，又如何了得之類，弗朗索瓦聽了，大聲打斷，說：“原來是保羅大詩人呀，我輩初學發蒙，他已名滿天下！昆明來此，同行千里，我這個總領事咋不知這一情節。快請來快請來！”

弗朗索瓦如此敬重卡美女叔叔，格里柯果然大喜，馬上草地尋人，對保羅叔侄恭維不疊，強歡硬笑，將二人請進了大廳。卡米爾果然美貌，廳堂燈火亮如白宙，卡兒素顏出場，依舊擋不住艷光四射，吸了眼球無數。弗朗索瓦久居異國他邦，難得一見同胞美人，心情最是酣暢，笑嘻嘻上前祝酒恭維，又專對費牧師道不盡仰慕崇敬。他說，相比之下，卑官完全只算俗物一個。又說當年革命喧囂，巴黎街頭聽青年費爾南德斯朗誦詩歌，滿城歡呼如狂，其景何壯壯！又說如今大革命煙消火滅，人人埋頭攫取財富，整個法蘭西道德墮落不堪，革命詩人轉而又布道傳教，拯救靈魂，召喚罪人於彼岸，高尚得很！

弗朗索瓦滿面崇敬，保羅·費爾南德斯則沉默，只道了一句：高尚與不高尚，當在於個人利益、甚至生命遭遇對抗時候，是選擇愛主？還是愛自己？是給與他人還是剝奪他人？是犧牲自己還是殺戮他人？昆明事件，說明我們已無高尚可言。作為主的奴僕，保羅我是有罪的，說着便於胸前劃十字，劃得沉重。

弗朗索瓦擔心牧師繼續說下去，定會引出許多難堪，便打斷了，說牧師言重了！繼而轉話題，說聽聞賢侄女卡米爾小姐是蘇黎世聯邦高工高才？不簡單呀！費爾南德斯答是的。弗氏又問賢侄女如此美貌，應該學藝術才是，為何要學工業？

卡米爾搶過了話頭，反詰總領事：“女人為何學不得自然科學？”

女音如林中流泉，雲中鳥啼，聲聲脆潤悅耳，全場為之大爽。有美女對答，弗朗索瓦愈益快活，笑呵呵問：“一個學工業、無神論；一個是牧師，信仰神。你們家族，如何和諧處得？”卡米爾又反詰：“聽說總領一直夢想當藝術家，為何偏偏要來東方作獨裁者？”

弗朗索瓦連說漂亮女孩的坦率讓他受寵若驚，道：“一劍中的。一劍中的！”接着快活大笑。弗氏承認確實從小想當大畫家，皆因命途多舛，現在只能讓照相術助他實現少年之夢了，接着取出一大迭照片讓眾人傳觀。卡米爾接過的一張，正是弗氏穿中國戲袍、翹着大鬍子的留影，逗得美女不期然快活大笑，連說太滑稽太滑稽，不可思議！

弗朗索瓦向美女承認，說此照確非好創意！確非好創意！如果讓這大鬍子出現在西裝領口之上，也許能平添威儀，而給此照增加的，偏是喜劇效果，如去馬戲團演出，準會贏得觀眾喝彩。弗氏又承認，他確實最喜歡中國戲裝色彩斑斕，嘖嘖贊曰：這些服裝如讓印象派繪畫大師馬奈和凡高見了，準會有非凡作品問世！

酒意上臉，美女在側，劫後餘生的總領事弗氏深感愜意，繼而又取出日記，要卡米爾讀讀這個，還囑大聲讀出來！讓賓客分享歷險中國的勇氣。如下是其中一節：

比我房子高的高地上幾乎站滿了人,他們試圖進攻我們,從高處用大石頭砸我們。我們立即進人防衛狀態,每個人都極為冷靜地守在自己的崗位上,我們瞄準那些攻打我們的人,他們像兔子一樣的逃掉了……

念讀至此，卡米爾戛然停了，問：“你們向中國人開槍了？”

弗朗索瓦快意一笑，反問：“你對這個感興趣？”

卡米爾回答是的。“也許我還會憤怒，”她說，“在從你中日記，我至少發現，中國人手無寸鐵。”

弗朗索瓦領事說對極了：“中國，就一個人多。人多值得驕傲嗎？非洲草原角馬成千上萬，只用來一隻獅子，它們馬上狼狽逃竄。為何？食肉動物有利爪，而食草動物沒有！人世間亦如此，不做獵人，就只能做獵物！有何辦法呢？偏偏我們有利爪！”

總領事還要說什麼，保羅·費爾南德斯站起身，神情蕭索，將卡米爾制止了，要她一道離開宴會。卡米爾倔強地站立不動，繼續道：“對不起！你們聘我來中國，是為了修鐵路，不是狩獵。狼和羊如此對峙，通向雲南的鐵路，還要修嗎？還能修嗎？”說罷將日記退了過去。

弗朗索瓦亦傲慢執言，說為何不修？再問美女：“你定讀過達爾文的進化論？你很快會看到，中國社會的食物鏈非常完美：百姓罵我們‘洋鬼子’——沒錯，我們害怕他們；可他們卻非常害怕官員；官員呢，害怕朝庭；最後，朝庭害怕誰？怕我們這些‘鬼佬’啊！不管修鐵路還是干別的，只要讓朝庭害怕我們就夠了。”最後他知會酒客，說大法蘭西共和國正和清庭交涉，我們很快就會重返道昆明的。雲南鐵路很快就會通車——鐵路公司的投資人，會對我們的工作非常滿意。”

小樂隊開始奏樂。一曲終了，樂手四下散去，拉着琴於酒客中穿梭互動。一位身材瘦小的越南琴手腳跨舞步繞來弗朗索瓦身邊，賣弄地拉了一支圓舞曲，節奏明快響亮，大廳間曾經的緊張氣氛悄然舒緩。套在琴師身上的燕尾服極寬大，像套着一隻木頭玩偶，很顯滑稽。一曲終了，他捧出一隻盤子領賞，弗朗索瓦隨手擲去5元紙幣。琴師正要離開，他又大聲叫：“過來！”

弗氏要他在眾人面前轉一個圈，再轉一圈，像戲耍馬戲團小丑，接着還將他的瘦小身材拉過來與他的高大並排對比，又舉起自己的龍袍裝示人，故作戲謔，宣布：“很奇怪，龍袍穿在我身上，燕尾服穿在東方人身上，是不是同樣滑稽？”然後放肆大笑，再摸5元硬幣向盤裡擲去，如呼使喚牲口一般，對越南琴師道：“你可以走了。快走！”

安南人瘦小麻木，只會尷尬笑，俄頃又扭動身段，舉起提琴又穿插人群，又開拉，西方酒客好奇怪，西方音樂家何等受尊崇，東方人為何低下如此？此時，只見卡米爾斷然上前，將總領事剛才擲出的5元硬幣取出，要琴師退還弗朗索瓦，然後向盤中重新放上一枚10元硬幣。小矮人驚訝失措，連說謝謝退下。不提。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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