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今大約兩千五百年前的孔夫子時代,有文字記載的中華文明已經發展到一定的程度。孔夫子試圖解讀夏,商,西周三代上下至少一千五百年的歷史,研究與總結中華文明發展的文學成果,哲學思想,歷史演變,政治制度和國家管理體制。孔夫子堅持述而不作,修《詩》《書》,定《禮》《樂》,序《周易》,作《春秋》,開辦中國私學之先河,雖然終生不得其志,但他完成了一番傳承中國文化的大業。 孔子的時代,尚不存在物美價廉的紙張,文字書寫極為不便,有關夏商周三代的文字記錄時間跨度極大,史料極端缺乏,孔子所作的工作難度可想而知。今天,我們的考古工作者即使新發現幾個商周時代的古文字,都算是重大的考古發現。 孔夫子做學問的方法是述而不作。孔夫子明確宣布自己並沒有特殊的發明創造,或提出新的理論,他僅僅是總結前人的歷史和經驗。他尊從述而不作的學術原則,實際上是放棄了成一家之言,為一代宗師的雄心,只為尊重歷史史實而工作。 夏商周三代歷經千年,分屬不同的地理區域和發展階段,流傳下來的東西極多。把不同時代的文化成果,特別是道德規範輯合在一起,必將導致各種文化概念之間的混亂,缺乏嚴謹的傳承和內在邏輯,顯得雜亂無章。孔夫子並不擔心概念混亂和概念之間是否存在嚴謹的內在邏輯關係,他以述而不作的形式,原汁原味地歸納和記錄中國文化的真實歷史進程。他要為人們提供真實的史料和案例,供人們在此基礎之上學習,研討,思考,吸取經驗教訓。他重視道德教育,有自己的傾向性,但他沒有像西方世界的學者那樣,宣稱某種道德規範來自上帝或神,或來自於清晰的純粹推理。 頭腦中裝滿千年的歷史案例和現實事件,孔夫子足可盡善盡美地詮釋智、信、聖、仁、義、忠等抽象概念,即使請他講解我們現代人所談論的民主與人權,也一定會精彩絕倫。但從孔夫子述而不作的原則來看,他在教授學生時不會使用標準答案,不會脫離時空,講解抽象的道德觀念,不會提出放之四海而皆準的普世價值。 在孔夫子的概念里,所有東西都是活生生的。他的教學方法更類似於現在哈佛商學院的案例教學,每個抽象的概念之下都由無數個歷史史實和案例支撐。只是後來的儒家學者們,坐在書齋里,違背孔老夫子述而不作的原則,往往脫離實際,創造出一套套倫理道德的條條框框,將案例教學法改成背書加八股文,束縛人們的獨立思考精神,把活的儒家思想搞死了。 德育問題 我們現代人解讀孔夫子,主要是根據其弟子輯其生前片言碎語而成的《論語》。《論語》開章第一篇中的一句話是:他人或出於無知,或出於誤會,或由於不了解實際情況,而不理解你的所作所為,不知道你的真實能力,每當這個時候,是他人冒犯了你,而你並不因此怨恨他人,以這樣的人生態度做人,不正是我們所說的“君子”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德育,在今天,依舊是所有教育的中心環節。 當我們看到中國的高考狀元學生申請哈佛和耶魯等美國名校被拒時,絕不是因為智商或情商等素質問題,而是這些名校不清楚這些同學的人品。這同理於民間武術大師招收嫡傳弟子,先看人品。這裡的假設是,道德基礎決定着一個人與其所在社會的關係,決定着一個人是社會進步的推動者,貢獻者, 還是吸血鬼,寄生蟲,破壞者,仰或犯罪者。以個人主義為基礎的西方社會,尤其重視此一方面。 如果不把德育教育搞成死背教條,難點有許多。 一是一個人扮演着多種角色,他即可能是父親,兒子,朋友,政府官員,也可能同時是學者,流氓,強姦犯,或敵人。而每個角色需要有相應的道德規範,你不能用對待父母的同樣親疏標準對待朋友或敵人。這個道理決定着世上沒有類似普世價值的道德標準。 有的宗教說“愛”是普世價值,因為人類都是同一上帝的子民,但從歷史來看,這一普世價值從未在全世界範圍內通行過。同理,用溫廉恭儉讓的道德標準約束政府行政官員很好,但政府外交人員按此道德規範對外談判就會出問題。 德育,中心環節是價值判斷和取捨教育。 第二個難點是,社會道德體系有諸多種,採用哪個體系比較合適。中國有諸子百家,西方也是教派林立,每個體系都強調自己的優勢。 儒家的道德規範多為正面的,積極的,建設性的,個人服務於他人和集體性質的,倡導社會和諧的。儒家之外,道家也許是較儒家更為古老,更為傳統的中國道德理論派系。相較於儒家的理想主義,道家是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 成功的中國德育教育歷來是儒道兼修,兩者不可偏廢。在本人看來,儒家類似於陽,道家類似於陰。單純的儒家道德規範看起來過於迂腐,單純的道家道德規範看起來過於陰柔和狡詐。而兩者的互動與結合,則產生出不可思議的結果,產生出長盛不衰的中華智慧。如何將兩者結合,在於個人所在的教育環境,社會環境,個人悟性和個人修為。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休 德育-如何做人是所有文明共同的主題。只不過,不同的文化採用不同的方式實施德育。中國文化當中,德育教育基本是個自我修煉過程,所謂的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中國人為什麼會沉迷於武打小說?因為武打小說的心理暗示均為人的不斷修煉,最後修煉成半人半神狀態。中華文化認可多神論的存在,而且人和神之間是互通的,人可修煉成神,神也可轉俗成人。 實質上,道德和德育不僅是簡單的是非判斷問題,它同時也是智慧問題,它處於智慧鏈的最高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