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清明節的回憶
萬沐
關於清明節,我的最早記憶大概是在我五、六歲的時候。記得是一個下午,我們家族的幾個人,有我的父親,我的三爺、還有同族的大伯父,和他的小兒子走在一起去上墳。其他的細節已經模糊了,但記得在我的曾祖父的墳園時,他的墳上一片荒草,周圍也是一片干黃間着泛綠的草,一棵大槐樹、三棵柏樹環繞四周,給人一種冷森森的感覺。發黃的夕陽照過來,我們一行人燒紙錢,燒香,磕頭,好像還在樹枝上掛了一下黃白的紙條。我小心翼翼,覺得是在履行一個很重大的禮節。由於我很早的時候就被訓練,每逢有關節日,會給一個方桌上插屏里的曾祖父、曾祖母照片磕頭,燒香,所以,我對曾祖父有一種巨大的敬畏感。 
因為大人們平時說,我的曾祖父是個醫生,平時騎着馬到周圍村子去給人看病,醫術高,很有威望。曾祖父弟兄五個,一大家幾十口人,他是家長,但曾祖父有個壞習慣,有些時候,要去賭錢,這在當時家裡人看來,是很不體面的事,但也對他無可奈何。 我站在曾祖父的墳頭,心裡有些緊張,儘管知道他賭錢不好,也聽說他很愛罵我爺爺幾個弟兄,似乎並不那麼喜歡他。但是由於我父親說了,我在外面如果遇到狼,曾祖父就會幫我打狼,保護我,所以又覺得不能怨恨他,怕他一不高興,有一天我遇到狼,他不理我了。因此,在他墳前,我磕頭就很認真。 因為,那個年代,我們當地還有狼,所以很多小孩都不能單獨去村外偏遠的地方,而且我也幾次看見過狼。 離開曾祖父的墳,我看見周圍田裡很多地方也有煙冒起。我想肯定應該還去了另一處的曾祖母的墳,但我現在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當時夕陽已經落到村子西邊的房頂上了,光線慢慢暗了下來,我和我父親來到了一個很大的墳前,似乎墳上的草比較稀疏。背對着着夕陽,我父親點上香,燒了一種叫“黃表”的紙錢,對我說:“這是你奶奶的墳,磕頭!”就和我兩個磕頭。我很疑惑,出門前,奶奶還在家裡,怎麼突然就鑽到這個土堆裡面去了?我偷偷地看了一下墳的周圍,並沒有進去的門啊!就感到很害怕,但又不敢問。 等回到家,天要麻麻黑了,卻見到奶奶在燒炕,院子裡輕煙繚繞,她打招呼說我們“回來了”,我就更疑惑了。我問:“你怎麼從墳里出來了?”她好像不理解,我再一說,其他人都笑了。他們為什麼要笑?我很生氣,因為不是剛才說我奶奶就在那個墳里嗎? 
等我慢慢長大,這個疑惑才解開。原來那個墳里的奶奶,是我的大奶奶,是我大姑的媽媽,二十多歲的時候就生病去世了。那年從加拿大回國,正值清明節,我們還給大奶奶去上過墳。不過,她的墳頭已經不在了,我只在周圍大體不差的地方,給她燒了一張紙,磕了一個頭。 大奶奶被說是明代宰相的後裔,她的娘家家族裡文脈鼎盛,出過很多先生。大奶奶的爺爺是出名的《易經》先生,相面神准,我爺爺給我說過他鐵口直斷的幾個故事,對他佩服有加,我爺爺的《易經》就是跟他這位岳家的爺爺學的。但爺爺感嘆,自己讀書不夠,學藝不精。大奶奶的弟弟,也就是我的舅爺,一直和我們家有聯繫,但由於路途離得比較遠,來往不多。不過,也有另一個原因,因為舅爺是個秦腔票友,喜歡粉墨登場,家裡人覺得這是個丟人的事,我的爺爺也經常批評他。所以他有些怕他的姐夫,也就在我家來得少了。我高中時候去看過舅爺,舅爺說話溫和親切,很喜歡我。我就不明白,他們很多人為什麼不喜歡舅爺,還罵他沒出息。 後來慢慢長大,反而對清明節上墳的事情參與的少了。這是由於清明節時候,我基本都在學校讀書,或者在外地,加上前多年社會的原因,多是由家裡人去上墳,而我去的時候很少。 
來加拿大幾年後回家,家裡的祖輩幾乎全都去了另一個世界,感覺真有些“到鄉翻似爛柯人”的感覺。而我的奶奶在我出國後一年,也去世了,還有很多熟悉的面孔都不在了。這次回家,正逢清明,就挨個給我的曾祖父、曾祖母上墳,給我的爺爺和兩個奶奶上墳,也去給我的外祖父母上墳,還有,給叔祖父、叔祖母們上墳。當時野外初綠,梨花、蘋果花白花花的一片,似乎充滿了一種哀情。這些墳墓中的人,除過曾祖父母我沒有見過面。其他親人,基本上都伴隨我到了上大學以後,他們當年的音容笑貌歷歷在目,諄諄叮嚀言猶在耳,可嘆而今卻被隔在咫尺之遙的衰草荒冢之中。我發現,當時陽坡的草已經一片碧綠,而陰坡的草依然是一片枯黃,覺得這真充滿了我們在兩個不同世界的寓意。我當時寫了一首詩《鄉行》,其中兩句是: “時間雖然已經是春天,而故鄉已經到了地下!” 是啊,在世上,故鄉不僅僅是一個地方,更是因為那個特定的人群。這群特定的人群一旦不在了,故鄉也就遠了,而剩下的只有“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失落和惆悵。我多年在外奔波,關山萬里,而歲月流逝,世事滄桑,人事全非。面對一對對親人的荒冢新墳,老楸短松,我感到悲愴而孤獨。 以前我從重慶回家,每到離開,我奶奶總會說:“像做了一個夢,又要走了!”她經常給我女兒說:“等你們再回家,就見不到我了!”不過,隔一兩年又見面了,而我女兒比我更愛回家,這讓她的曾祖母深感安慰。我女兒也笑曾祖母,讓她不要再這麼說了。終於,這一天也來到了,我女兒從加拿大回家的那一次,再也見不到她的曾祖母了,而我也見不到我的奶奶了。我那年從加拿大回家,在我奶奶的墳頭坐了一個下午,夕陽西下,寒煙繚繞,很像我小時候從大奶奶墳上回來的景象,這一次,我奶奶終於走進墳墓出不來了。而我永遠記着我出國前離開家時,她送我到門口,寒風吹起了她的那頭白髮。 正是這次回國,我父親也病重了。父親拖着病體為我的爺爺奶奶上墳,為他的堂兄,也就是我的伯父上墳。那時,我的伯父剛去世不久,在伯父去世時,我的父親正在生病住院,家人向他隱瞞了他哥哥去世的消息。等到清明節,他看到他的哥哥已經在一堆黃土下面時,在墳前泣不成聲。 之後兩年,我的父親也去世了,他少年衣食無憂,做國家幹部時,一度也春風得意。但後來返鄉,一生勞碌,最困難的年月,一個人要養活九、十口人,而當時的人民公社分配的糧食僅夠一家人吃半年。好在他為人樂觀,社會關係多,十餘年千方百計,艱難度日,才把一家人從死亡邊緣拖了過來。 而且,也讓一家人保持了應有的體面。父親愛好讀書,更重視教育,在最艱難的歲月,我們的學習並沒有荒廢,一家人正直做人,父親自然也是身體力行。有一次,父親在集市上買了一個燒餅,正買着,突然公社市管會的人來了,賣燒餅的嚇得趕緊跑了。在當時,賣燒餅就像做賊一樣,被認為是資本主義的反攻倒算。不僅賣燒餅的人有罪,買燒餅的人也可以被追究責任。由於當時父親沒有來得及付錢就跑了,他等了很久,等市管會那伙人離開,才在一個偏僻的地方設法找到賣燒餅的人,把那一毛錢付了。 由於長期的農業勞動,加上嚴重的精神負擔,父親的身體受到了嚴重傷害,經常感冒發燒、咳嗽,但他確實是一個“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的人,在最艱難的歲月,他整天笑呵呵的,不讓我們感到生活的艱難。我們聽到父親給我們講著名人物的故事,經常吹口琴,拉二胡。父親自學中醫,還幫村中人看病,很受周圍人好評,很多人也願意幫助我們家。但父親終究仁者不壽,七十多歲就去世了。 那年,我在父親病重後回到家中,等了很久,他的病情忽重忽輕,我只好回加拿大。但在回到加拿大後的一個月,在一個楓葉紅了的日子,我接到家中電話,父親走了。那天,是十月十日,時間是加東時間下午兩點,我當時正在從蒙特利爾回多倫多的路上。 等我再回去的時候,父親的墳上已經是一片荒草,我欲哭無淚,四周一片寂靜,只有冷風裡夾着的幾點雪花。 
我多年雖在外地,但按照慣例,每到清明和冬至的日子,都要在十字路口給父親和家中親人其他親人燒紙錢,希望我思念的心和他們有一個溝通。 今年的清明節又到了,想想記憶中最早和我一起上墳的人,除過我,都去了另一個世界。那個和我一起去上墳的堂兄,比我大一歲,小時候和我一起上學。我上次回家,他和我談起,某某人剛剛去世了!某某人已經去世幾年了!說起來一陣感慨嘆息。但我有一年回家後,離開不久,他也因病去世了。想必這個清明,他的墳頭肯定是一片荒草加紙花了。 現在,我已經進入老年,常常也在想未來的歸宿,總覺得我們老家那一片土地,依然是一個安穩的去處。因為平時放眼望去,阡陌之間,一個一個的墳頭相望,有綠樹,有果香,去世的人,去了另一個世界,但似乎又在自己的家裡,遠處的家中炊煙裊裊,周圍在田裡耕作的都是自己的家人。我想,如果有另外一個世界,我們萬家人肯定也會在在另一個世界過着一個家族在一起熱熱鬧鬧、說說笑笑的日子。 到底有沒有另一個世界?我還是堅信有。 小時候,我聽說過這樣一個故事,就是我們鄰村一個人,有一天在地里走着走着,突然看見了一個前幾年死的同村人,他很奇怪,但卻看到他住在很好的一個房子裡,黑油門,黑油窗,而且太陽照在窗前,在他和這人在屋子裡說話的時候,聽到另外一個也去世幾年的同村人卻在門外喊:“某某,今天你去不去集(集市)上?”這人說,不去了,你給我捎兩根麻花回來。 等了一會,他突然發現自己怎麼在一個陰暗的墓道里,一下嚇壞了,就趕緊拼命往外爬了出來。原來這個墳,正是他剛剛在一個“房子”里同他說話的那個人的墳。這個人是個鄉村知識分子,人很精幹,前幾年,卻在他三、四十歲的時候過世了。而另一個剛邀請這人一起去集市上的人,也是他們同村的,也在前多年過世了。 事情過後,這人才知當時是在莊稼地裡面走路,結果一不小心,掉進了一個塌陷的墓道里,最後卻走進了另外一個世界。不過,這人說的那個陽光明媚的景象,和《幽冥問答錄》中,民國總統府副秘書長黎澍說的冥界總是陰慘慘的景象似有所不同。 據說這個人爬出墓道後,還看見了一直大公雞,叫了一聲,叼走了墳頭那一隻可能是麻花一樣的一個小東西。 這個故事到底可靠不可靠,而且還具體到了某某人的頭上?似乎非常荒誕。但我覺得這應該是有的事,這是我小時候親耳聽人說的。如果沒有,這麼倒霉的事,誰想往自己的身上攬呢?不過,至於那個大公雞的描寫,我估計是不是有人加上去的。因為,這人從墓道裡面爬出來,一般人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了,哪裡還敢在墓前再流連?當然,也不排除有膽子很大的人,這樣的人我也見過。我們村裡有個人在西藏當兵,說他們剿匪,連里死了十幾個人,他和另一個戰士晚上就在死人堆里睡着,根本不覺得害怕。 我說這個親耳聽到的故事的意思是什麼呢?就是堅信人死了還會有另一個世界,所以死亡也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其實,證明有另一個世界的文字也是比比皆是。如果你覺得《搜神記》一類的東西是志怪小說,荒誕不經,不可信的話,那你看看洪邁的《夷堅志》,就知道另一個世界的存在並不虛妄。洪邁是國家官員,他的書只是記錄風俗人情,並無搜奇獵異、譁眾取寵的意思。我以為,《夷堅志》應該是所言不虛,只是接受唯物主義教育薰陶的人,最終信不信的問題。 而且,如果讀讀聖經、讀讀佛經,還有我們中國的一些古代文獻,就會知道,人在肉身死後,生命肯定依然還活着。因此,在清明節懷念去世的親人的時候,也不一定要覺得他們的生命就杳如黃鶴了。也許他們就在離我們並不遙遠的另一個空間存在着。有些時候由於思念,心波也許仍能夠溝通,而與過世的人在一起的夢境就被認為是一種靈魂相見的方式。因為生命本身就是一個靈魂,肉體只是安放靈魂的一個屋子,這是基督教的觀點。而佛光山的星雲大師也多次說過,人不會真正死,人死,也只是肉體的死亡,他的靈魂卻會在六道里以各種形式存在。 
因此,在清明里,願我往生的親人能在另外一個世界裡,感受到我殷切的思念之情。也希望看到這篇小文的人,能因為另一個世界的可能存在,減少與親人陰陽相隔的痛苦。 宇宙茫茫,靈魂流轉,天有好生之德,願所有的生命都能回歸上帝的身邊,感受造物主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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