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談到文化和小共同體之間的關係, 這裡談一點儒家文化的演變。 先秦儒家文化自然以個人傳承為主。 孔子有七十二高徒。漢代演化出世家。其中儒家世家多壟斷某種經典的解讀,推而廣之影響社會政治決策。這種知識的傳播還是以個人傳承為主。因為傳承之難,也就形成了儒家體系內部的忠誠。 隨之印刷術之發展和普及,儒家經典和相應從某些特定家族傳向社會,變成社會的“財富”。也因此造就了“寒門”的崛起。在某種意義上,如果說火藥終結了歐洲的騎士,那麼印刷術終結了中國中古時代的世家。 在中古時代後,個人傳承仍舊是儒家文化傳播的重要形式。個人傳承和書院是分不開的。 儒家學者爭相主持書院,廣收弟子,成為儒家文化生存的載體。 但是科舉之舉又創造了另外一條途徑。 一個人可以靠苦讀經典,迎合科舉的種種規則而進入儒家集團。 苦讀經典,可以說是另外一種知識傳承的方法, 通過這種方法,人領會前人創造的知識, 但因為個人也許並不生活與某種“文化團體”之中,承繼知識並不一定伴隨承繼文化。 為了說明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回到現代科學。拿理論物理學而言, 大多數傑出物理學家之間有相當強的個人承繼關係,相當多諾貝爾獎獲得者和少數幾所院校實驗室名師有關。 那麼一個基本問題是,當理論物理教科書和參考隨手可得,為什麼從物理教科書躍居超一流學者的例子絕無僅有? 我個人認為,這就是個人文化傳承和書本傳承的區別。 書本上的知識只是一流物理學家創造的文化的一部分,從物理教科書或文獻研究物理,繼承的主要是知識而不是文化(知識也是文化的一部分)。 從書本上研讀物理的學者不了解真正超一流學者如何生活,如何思維,如何交流? 一個國家理論物理學從無到有的過程是一個從死書本到活生生物理文化(思維方式)演變的過程。 從這個意義,我們也可以理解秦朝統一到漢代統一這短短二十多年對文化的破壞。 漢代文化中興很大程度是從書本重建文化的過程。 書本還在,但有創造力但在戰亂中生存能力極差的人死得差不多了。 最重要的例子是尚書。 秦末漢初尚書一度失傳,後來找到九十多歲高齡的伏生,由伏生口述,才有今文尚書。 後來從孔子家又發現古文尚書,又有今文尚書古文尚書之爭, 不談。 對漢儒而言,伏生和董仲舒地位幾乎並列。 漢獻帝皇后伏皇后就是伏生後裔。在世界歷史中,這種靠解讀學崛起而造就持續四百年歷史世家的例子又有多少呢? 漢儒和漢代經學之發展,多少說明作為先秦文化載體的文人和文人團體,在秦朝和秦末大亂受到根本衝擊。漢代能繼承的只是一點殘片而已。 因此解讀尚書,解讀春秋,解讀周禮在漢代和之後幾百年才成為中國最重要的學問。這種經典解讀在中國古史的重要作用怎麼估計恐怕也不過分, 漢族能熬過五胡亂華, 這為關鍵。 錢穆說“西魏則宇文泰雖系鮮卑(原註:或匈奴),然因傳統勢力入關者少,更得急速漢化。 蘇綽,(原註:少好學,博覽群書。), 盧辯(原註:累世儒學。魏太子及諸王皆行束脩禮授業。叔父同, 注小戴,辯注大戴)諸人,卒為北周創建了一個新的政治規模,為後來隋,唐所取法。將來中國全盛時期之再臨,即奠基於此。 又有一例談周禮”周禮是他們政治理論的根據,一時君臣皆細心討究。 原註: 此書在魏孝文帝時已見重。西魏因推行周禮,故公卿多習其業。北齊熊安生精治此經,名聞於周。周武帝滅齊,安生遽令掃門,曰“周帝必來見我”,已而果至“。 宋代後,科舉更大程度依賴書本傳承學成的儒者,書院往往成為失意者議政地方,朱熹書院如此,明末東林如此,其中區別不可不查。 遺憾的是,由於種種原因,中國少有真正持續數百年而學統不斷的書院。 秦後中國古文化一直在創造和流失中掙扎,哀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