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特別自己沒有經過歷次運動的人,常批評老一代知識分子的“軟骨頭”? 在某種意義,這是事實。這裡只談原因。
人對自我的評價,很大程度取決他人。一個人從兒童到成年,好和壞的概念是大人“灌輸”進去的,自己對自己的估價和學校生活,家庭生活分不開,和家長以及老師的褒貶密切相關。一個專業人員對自己專業能力的評價,很大程度和行業對自己的評價有關。有沒有天生極端自信的人,有,但這種性格又和早期學校以及家庭生活有關。大學的性格,成於中小學。
中國現代理工科知識分子始於上個世紀初。拿物理講,奠定中國現代物理學科的幾位大師多是清朝滅亡後的留學生。中國二十三十年代才有真正的理科院系。今年北大物理學院要慶祝建系一百周年,似乎和我上面說的不符,但建系伊始,似乎並無真正高水平(即真有西方理工科高級職稱或學位)的教師。日本明治維新後曾請過大量西方高水平教師,當時建立相當以外語為教學語言的中學。中國現代化過程中變革的激烈程度似乎不如日本,中國理工科院系主要是留學海外歸國知識分子努力的結果。
我們也可以用俄國科學院和中國做一對比。 彼得大帝於1724年創立俄國科學院,聘請大量外國學者主持俄國科學院的研究, 中一位就是年輕的歐拉。歐拉1727年到達彼得堡,在俄國度過14年,在俄國結婚,1741年才離開俄國,後在柏林科學院渡過25年。中國從來沒有這樣的幸運,在引進西方科學技術的初期,能請到如此重磅學者。
因為這種差異,中國現代知識分子就學術傳統和自我意識等,和西方,俄國或日本的現代知識分子有比較大的差距。 常常,中國現代知識分子只在專業領域是現代知識分子,在其他方面,仍舊有傳統社會的烙印。 中國現代知識分子在專業職務興趣之少,閱讀之薄,有時令人吃驚。
另一區別也許是出身的階級。 就民國時期中國現代知識分子出身而言,平民占了相當比例。當時社會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舊的上層基本土崩瓦解而新的精英階層尚在演化之中。 在某種意義上,中國現代知識分子更加平民化,缺少一個凝聚的核心,缺少一個有悠久歷史集團的自信和傲慢, 這是好的地方也是壞的地方。
壞的地方在哪裡呢? 在於在群眾運動的衝擊下,缺少足夠自信和堅韌來捍衛自己的學術和信仰。
沒有經過1949年後歷次改造知識分子運動的人是無法想象那種運動對當事人精神上的衝擊。 群眾運動可怕之處在於,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生活環境中所有人都變了一幅面孔,都否定自己生存的一切,包括學術,包括人生,包括師生關係,其目的就是完全摧毀一個人的自信。 在群眾運動衝擊下,不少知識分子都對自己發生了疑問? 是否自己至今為止的所有多是錯誤? 越是平民出身,這種失落就越強。 出身所謂剝削家庭的呢, 本來就有相當強的負罪感, 群眾運動的衝擊又無限的增強了負罪感。
特別在五十年代,國民黨的腐敗沒落和失敗那麼明顯,共產黨的勝利和光輝是那麼燦爛,百萬翻身農民擁護共產黨的“表象”是那麼理所當然, 民國成長的知識分子完全失去能抗衡的參照系。後來只所以能部分解脫,也是因為共產黨錯誤和罪惡使得他們重新找到反抗的參照系。
所以,我理解老一輩現代知識分子的“軟弱”,我理解在群眾運動衝擊下的恐懼,在某種意義上,我也有類似的恐懼。
這一恐懼來自孤獨,來自否定,來自這樣一個問題,你周邊的人都說你錯,你還有什麼可以詭辯的?你還有什麼可以驕傲的? 趕快悔過吧。
也許只有能把自己封在某種烏龜殼裡面的人能有某種抗力。但把自己幽閉起來本身就是代價。
現代人能譏笑老年人的“軟弱”,某種意義上因為他們已經不再落單,他們從自己同伴那裡可以得到支持自己的力量。
中國現代知識分子要成為西方或日本那樣有傳統的知識分子,恐怕還有做相當長一條路。 即使和不少未經革命第三世界國家現代知識分子比,恐怕也大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