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教父的思想離我們太遠了，所以我們幾乎忽略了這些人。基督教使我們產生了更大的矛盾。我們都喜歡聖經，因為聖經是神的話，有最大的權威。（從基督教出現以來，有很多人曾經解釋過聖經，我們可以從他們那裡學到很多東西，但是，）我們一跳就跳到路德、加爾文那裡去了，中間我們跳過了1500年的時間，我們忘記了這1500年的時間，認為這段時間是屬於天主教的，而天主教好像就是屬於魔鬼的，所以我們就忽略了這很長一段時間。在研究早期教父的學者當中，除了一些天主教徒之外，現在最大的研究圈子都是基督教里的學者們。在40－45年前，這些學者們發現早期教父的思想對我們的影響實在太大了，我們忽略他們已經太久了，我們要回頭來看早期教父們在講什麼東西，基督教要回頭來看我們信仰的根源在什麼地方。我叫它“信仰的泉源”，因為我們現在的很多東西都是從早期教父那裡過來的。加爾文是誰呢？他在當時是與天主教有非常強的對立，他應該如何與天主教來對話呢？當然，可以用聖經來對話，但是因為他們在對聖經權威的認識上到底還是有分歧，他只好放棄了這條路。於是，他想到了早期教父，因為他和天主教都認為早期教父有權威，所以他就用早期教父的權威來和天主教對話。他向天主教表明，對於教父思想的認識，有一些，他和他們的看法是相同的，而另一些，又是不同的。加爾文就是從這個角度把教父帶進了宗教改革的主題。

　　我們今天能看到基督教經典譯叢出版，這很讓人驚訝。在三年前，有人問我要不要寫些中譯本導言，我說肯定要寫兩本書的，一本是納西盎的格列高利所寫的《神學講演錄》，另一本是尼撒的格列高利所寫的《摩西的生平》。這兩本書對我實在太重要了。

　　《神學講演錄》中譯本大概出現在三年前，這是有史以來中國人第一次完整地翻譯這本書，它是影響基督教歷史的最重要的一本書，是基督教成為正統的最重要的文獻，沒有這本書我們就不理解我們信仰的是什麼東西，奧古斯丁講過很多理論，原罪論、恩典論、預定論等，但沒有一個理論能比這本書更重要。沒有讀過這本書，怎麼在中國教會中研究神學呢？另一本書是《摩西的生平》，對我來講，除聖經以外我旁邊最重要的書就是它了。因為它裡面所講的靈修神學是首創的，它是幽暗靈修神學的開山之作。1500多年來的靈修神學歷史基本是從這本書開始的。

　　下面我們就以納西盎的格列高利的《神學講演錄》、阿塔那修的《論道成肉身》、尼撒的格列高利的《摩西的生平》為例，來看看早期教父思想對基督教的貢獻都體現在哪些方面：

　　1、靈性與理性的結合

　　教父學最大的貢獻是靈性和理性的結合，他們從來沒想做一個辯證神學家，沒想寫傳世的神學著作。他們主要是問一個大的問題：我的生命在當中做反省的功課是為了什麼？第一是為了弄清楚自己的信仰，第二是為了使靈命能夠增長。他們從來沒有用自己的理性去思考這個問題。所以我用納西盎的格列高利來講這一點，在他的《神學講演錄》中，他在第一章里寫了五篇講章，有一篇講神學家或研究神學的人應該有什麼樣的素養。你如果以後要研究神學，就可以從當中學到一二。

　　首先，他認為離開教會的處境做神學研究就會淪為空談。我們離不開我們的教會，離不開我們的信仰。如果離開了這些，我們只能在當中憑空講論神學，做一些沒有意義的事情。神學是為了教會，而不是為了其他的東西。早期教父非常清楚他們的立場在哪裡。

　　第二，神學研究是親臨聖潔之地。就像摩西來到荊棘叢前時要將鞋脫下一樣，我們就在做神學研究時也要這樣做。研究神學需要我們在當中體會神是誰，當你越來越接近神時，你就越來越看清楚自己的不潔，所以這時你就要脫下你的鞋子。你在神面前是站在神聖之地，你要戰戰兢兢地面對你的神，而不只是講神學那麼簡單。你要面對你的神，任何事情都和你的神有關，你不敢亂講話，在這個當中你要伏在神的面前，所以你寫的神學必須是謙卑的神學，是在聖所寫的東西，是獻給神的，是不能亂講的。

　　第三，神學必須是淺顯易懂的。神學不是炫耀學問，而是深化信仰。我們在講任何東西時不是要表達我們多麼有學問，而是要用我們的腦袋去思想一些問題，使我們的信仰越來越清楚，越來越深。

　　第四，神學是信仰的見證，而理性思考只是一個工具而已。在經歷了對神的見證之後，有時候需要用理性的思維把我們知道的東西寫得更清楚，以至於大家聽的時候不覺得你沒有什麼資料，你所說的只是想出來的東西，所以理性思考可以幫助你把所經歷到的、所知道的事情訴諸文字、理論，使你的信仰變成真實的東西。

　　第五，神學也是辨別正統與異端的工具。沒有神學，你無法知道什麼是正統什麼是異端。

　　第六，任何神學討論都要以神學家的信仰和修養來說服人。這一點很難。不是說你炮製了一本書，大家就會對你很敬仰，不是。神學家寫的神學若沒有內涵，我們讀他的東西只會覺得他是在憑空講話。你講得好不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的信仰是不是真實的。奧古斯丁之所以被別人敬仰，是他很早的時候就說過他寫的東西都是獻給神的，他說他本來不想做主教，他只想做一個修士，因為他認為做修士是他生命中最高尚的事情，他可以親近神。他也不願意寫東西，但是他用自己的思維把人所面臨的問題都寫出來。他怎麼能寫出來呢？他禱告說，神啊，你讓我知道你的奧秘，讓我清楚知道我是誰，讓我清楚知道我應該信什麼樣的東西，他才慢慢地一步一步把他的東西寫出來。他的東西之所以能傳世，之所以能影響人，是因為他有很強的神學信仰和修養。所以，我們在讀教父學時，他們不止是會讓我們慢慢體會他們心中的激情，他們更好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掏出來讓我們去讀一樣，這才是我們大家要面臨的問題。

　　2、鞏固基督教的信仰

　　我們下面以聖父與聖子的神學爭論為例來講述這一點。

　　正是這些教父在幾百年間的爭論才奠定了我們的神學理論。阿里烏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他本來是教會的領袖，他在思想整個基督教神學的時候，正好處於討論基督論的階段，他有一個很大的疑問，他說神如果是獨一的真神，基督的位置在哪裡？這是我們大家都會問的一個問題。他說耶穌是人上人，是最高的那一位，但是，他與獨一真神的關係又怎樣呢？當時有很多不同的見解。有的人說耶穌本身是人，他來到這個世界當中，然後又回到父神那裡。阿里烏的理論在當中是最精彩的理論，也是最精彩的異端。為什麼是最精彩的異端呢？因為他經常講些似是而非的東西。他說，神是無始的，也是自有永有的。子是由父而出的，如果有父子的關係就表示子始於父，因此子就有開始了，而父沒有開始。所以有先後之分，子必定有始。雖然子地位等同於父，卻不能與父同質，因為父是非造的，子卻是受造的，是從無中造出來的，所以在此之前他不存在。他與父本質不同卻是相似的。他講的這後半句話好厲害，意思就是說子與父不是沒有關係，他與父有很多相似，但肯定有距離。他講這句話有什麼政治背景，他為什麼要講這個東西呢？他的政治背景好厲害。雖然很多人非常反對阿里烏，但是差不多一半的人都站在阿里烏的立場來思想問題，認為阿里烏講得很對，因為他保護了神是獨一的真神這個觀點，這樣就不會有三個神出現。幾乎有一半的人喜歡他，而另一半的人則不喜歡他。為什麼有人喜歡他？因為他表達了一個重要的東西，雖然耶穌與神有同等的地位，但是他只是與神相似而已，而我們要拜的只有神一位。耶穌來到世界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為我們受死並拯救我們，完成這一目的之後，他的地位其實已經沒有了。他的觀點在教會產生了非常大的反響，我們可以預見，照這樣講下去的話基本上就沒有基督教的信仰了。

　　在當時出現了一個人物，就是《論道成肉身》這本書的作者阿塔納修，為了跟阿里烏進行辯論，他用好長時間來把道成肉身的理論講出來，並指向阿里烏理論的漏洞。可是，阿里烏正好處於基督教是國教的時代，當時最有權威的人物是皇帝君士坦丁，大家就讓君士坦丁出來主持公道。君士坦丁說這怎麼可以呢？我又不是神學家。但是最麻煩的事情是君士坦丁其實暗地裡很喜歡阿里烏，可又不敢站出來，他覺得阿塔納修這些人講得太多了，他自己還是不要講話為好。結果他們要求召集全部主教在尼西亞開會（325年），其中有三大派別，一個是支持阿里烏的，叫相似派（Arian Homoian）；一個是反對派，也即阿塔納修等人，叫同質派（Homoousian）；第三個是同情派（Homoiousian），就是中間派了，他們認為聖父和聖子相同就好了，不要講什麼同質，你們這些阿里烏派也不要將耶穌貶到太低的位置，Homoiousian就夠了。如果在尼西亞會議上任何一派在辯論中得勝的話，我們現在的基督教就是跟着那個派別的方向走了，可以說這3－5年就是我們基督教的存亡之秋。我們不要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我們以後怎樣去傳揚耶穌基督，就是靠這3－5年的決定。這當中有幾個很出色的教父（包括阿塔納修在內），他們的立場很清楚，他們不願意耶穌基督只是與神有相似的本質而已，這樣的話，他已經不是神了，他只能為我們犧牲，若他不是神他就不能拯救我們。他這樣講時，大家才覺得事情太重大了，已經牽連到我們的信心和救恩了，如果稱他只是與神相似，那他還不是神，就不能完全拯救我們。所以大家群起而反對相似派，反對派就得勝了，他們就是以阿塔納修為首的人，是反對阿里烏主義的人。所以他們就寫下“尼西亞信經”：

　　我信獨一主耶穌基督，上帝的獨生子，

　　在萬世之前，為父所生的，從神出來的神，

　　從光出來的光，從真神出來的真神，

　　受生的，不是被造的，與父一質的，

　　萬物都是藉着主受造。

　　主為要拯救我們世人，從天而降……

　　這就變成道成肉身的思想了，因為這樣的緣故就形成了非常正統的思想，到現在為止建立了篤信的信仰。我剛才說這3－5年是我們的存亡之秋，若我們稍微加一個i字的話，我們就是異端了。你想一想教父的貢獻有多大，他們是用生命換取的這個思想。阿塔納修講完這個觀點後立刻就有人來謀殺他，所以他就幾次逃命。他到教會裡去，可那裡的人卻不願意接受他，以莫須有的罪名把他驅逐出去，他被逐出教會三次，但他還是“死不悔改”。他說：我不能悔改，我不能有任何的妥協，我妥協我就對不起神，我寧願死。他完全是為真理而生為真理而死的人，所以有很多人敬仰他，他使我們今天能享受到正統的信仰，所以教父的思想就是這樣子出來的。我們不能小看教父所給的資料。

　　3、靈修學的貢獻

　　下面我們以尼撒的格列高利為例，來講一下他從《摩西的生平》中所貢獻給大家的靈修神學。 

  尼撒的格列高利的例子很有意思，他寫的《摩西的生平》成了傳世之作，影響了基督教的靈修傳統1500年。他還寫了《<雅歌>注釋》這本書，用十多篇的講道來解釋《雅歌》。他用靈意解經的方式來解釋，他用一個很好的聖經基礎來解釋靈修的觀點。尼撒的格列高利和他的哥哥都是從理性和科學的角度去理解他們的生命的，他們認為，在靈修的實踐中，生命就像一條線一樣，是階段性的、漸進的、一步一步上升的，他用了一個希臘詞Akolouthia來解釋，這個詞的意思就是次序，一個階段接着一個階段的。

　　人生就是如此，我們作為信神的人，如何讓自己的靈命慢慢提升呢？他說我們有時候找不到一個位置，找不到一個方法，找不到聖經的依據使自己的靈命慢慢地被神陶造，慢慢地長大起來。往這邊走一點往那邊走一點，這是不夠的，這樣的話你是走不下去的，就像在100米競賽場上那樣，你要是亂跑，你就不是參加競賽的人，競賽的人自己知道前面是什麼，我走的路我知道。要是一鼓作氣跑下去的話，很快你就會累倒。我們應該是第二氣接着第一氣，第三氣接着第二氣跑下來。我們的生命也是這樣的。第一氣已經用盡了，第二氣才開始進來，神在我們生命當中也是這樣，我們不是一鼓作氣，一跑就跑到100米。其實在我們生命當中，也是要有幾段生命的路程的，我們要一段接一段地一直跑下去。

　　我們下面來看《摩西的生平》，它告訴我們摩西有三次經歷。我受他的影響很大。我們賽跑時知道目標在什麼地方，100米就是100米了。但是你與神賽跑時，神永遠在你前面。你跑完100米，神在你前面，跑完200米、300米，神仍在你前面，我們與神不同的地方就在這裡，神是非造的，人是被造的，所以神沒有限制而人有限制，神是永恆的。人與神有非常大的距離，這就是阿里烏主義產生的一個問題了，如果耶穌是被造的，他就和神沒什麼關係，神是非造的，我們是被造的，所以我們永遠也跟不上神，這樣我們不是會氣餒嗎？他說正是因為你跟不上神，所以還要走下去。

　　在摩西的三次經歷中，他在埃及的時間，他到西奈山的時間，他如何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的時間，我們大家都很熟悉，不需要多講。在摩西的所有經歷中有三次是非常精彩、非常奇特的。本書用摩西的這三次精彩的經歷來比喻人靈命的三個階段：

　　在曠野，神讓摩西看到燃燒不盡的荊棘叢，這時摩西就跪在神的面前。第二次是非常清楚的經歷，他不止聽到神的話，還跑到西奈山，在山上，他進到了神的幽暗裡面。第三次是在西奈山上，摩西向神說我要看到你的面，神說你不能看，你看到我就會死，你去到岩石的那邊坐在岩石上面，我就從你旁邊經過，你可以看到我背面，結果真的是這樣，摩西看到耶和華的背面。這個故事很奇特，什麼是神的背面？在這種情況下摩西就開始天馬行空了。

  尼撒的格列高利說，我們來看一下摩西的三個不同階段的精彩經歷吧！

　　·火燒荊棘叢 ·

　　在這第一個階段，神讓他看到火產生光。光就是人的知識，人需要一些東西去理解神是誰。所以在我們屬靈生命的第一個階段，我們需要知道我們的神是誰，我們需要時間去鑽研這一點。神給我們大家顯示他的亮光，顯示他是誰。在我們大家越來越看清楚神是誰的同時，也有些東西是我們看不清楚的。我們永遠不能理解神，因為我們是被造的，永遠是有限的。但神會不斷地啟示他自己，所以在我們屬靈生命開始的時候，懂得神越多我們就越興奮，因為他是我們敬仰的神。但順着這條路走下去我們只看到光，卻看不到神是誰，只知道他在這荊棘叢中，我們沒有辦法看清楚他，這時候我們開始有點沉下來。我們是不是能用自己的理性、思維以及神的亮光照下來的東西來完全地理解神？不能，我們只能理解一部分。那怎麼辦呢？讓我們來看摩西的另外兩次經歷。

　　·西奈山的經歷·

　　神讓他上西奈山去拿刻有十誡的法版之時，他進入到神的幽暗裡面。“幽暗”是什麼意思呢？光和幽暗在當時是對立的，神不會有幽暗，因為神是光。但摩西怎麼能進入到神的幽暗裡呢？“幽暗”一詞，就是說我們看不到神，不能用我們的知識來體會神，不能用很多的神學道理來理解神。他說當我們的知識不能夠使我們理解神時，我們只能俯伏在神的面前。那此時我們該用什麼來理解呢？我們要用感受去理解神是誰，感受到神愛我們，感受到神在當中陶造我們，感受到我們整個生命已經進到神的生命里去了，在此時我們的五官不管用了，我們只能俯伏在神面前說：神啊，我感謝你！我感受到你的愛一直環繞着我。這期間我雖然看不見東西，但我知道你在這裡，因為你在這裡，這個幽暗將成為我前進的力量。

　　我們有時候太願意用我們的思維了，以為這樣就能理解神學，到頭來你需要這樣的經歷，你需要對自己說，愛比什麼都重要，但是這個還不夠，因為還有另外一個階段。

　　·看到神的背面·

　　神為什麼讓摩西看他的背面呢？原因很簡單，人是被造的，你以為前面有目標可走，因為前面100米就是100米，但是當你與神賽跑，你就是跟隨神的人，你在神後面，所以只能看到他的背面。神永遠在你前面，所以最高的層次就是跟隨神，就像摩西看到神的背面一樣。他看到背面就知道前面有什麼路可走了，因為神在帶路。我永遠追隨神，因為神實在太偉大了，我們沒有辦法用我們的思想去理解他，我們只能尾隨神的背後。我們在神的背後走的時候我們不會迷失，我們永遠追隨他。這種追隨不是一種絕望的追隨，不是說在我們的生命中已經沒有道路可走，仍然有路可走，因為神還在前面。只要我們永遠地跟隨神，我們的生命就永遠會有興奮，越跟隨神的人就越能感受到神是誰，越清楚神的旨意是什麼，越清楚神自己是誰，越走就會越看清楚，這時人的生命就提高到一個地步，就是我們永遠在追隨神。一個追隨神的人是一個順服神的人，為什麼？因為他再不走開了，因為神在前面，所以我不願意再走其他的路，我只走一條路，這條路就是順服的路。

　　這麼精彩的東西，若你們沒有讀過，你們就會損失很多東西。它精彩之至以至於讓人落淚。這本書影響了整個基督教（包括東正教）的靈修神學，也影響了幾個重要的人物，包括十架約翰和約翰·衛斯理。一直到現在我們才慢慢發現，我們一直在丟失傳統，一直在丟失一個非常大的寶藏。我用教父的話來做結束，大家儘量嘗試着去讀一些東西吧！

  【beiqian註：陳廷忠博士現任澳大利亞墨爾本神學院（Bible College of Victoria）副院長。原文登載於《麥種》期刊,2011年7月號：http://www.maizhong.org/wheatseeds/2011-07.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