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民運的江湖
中國海外民運,其實是一個特殊的“江湖”。 秦晉先生早在2012年出版的《求索與守望》時,便將副標題定為《中國民運江湖回望錄》。這個題目,源自嚴家祺先生為該書所寫的一句題詞: “我用英雄賭明天,你用真情換此生。” 這句話,道盡了中國民運人的命運感與悲劇感。 所謂“民運江湖”,並非戲言。中國海外民運,實際上是一個因中國政治命運而被連接起來的“國際江湖”。這個江湖橫跨歐美、亞洲與澳洲,聚集着來自不同年代、不同階層、不同性格的人。他們之間有恩怨、有分歧、有聯盟、有決裂,但又共享着一個大體相同的目標:推動中國走向民主與自由。 這個江湖裡,有書生,有豪俠,有理想主義者,有現實主義者;有人堅守原則,有人長於權謀;有人滿懷熱血,也有人心灰意冷。 秦晉先生便是這個江湖中的一位“儒俠”。 他有理想,有熱情,廣交朋友,行走四方,既保留傳統知識人的道義感,也具有江湖人物的豪氣與擔當。他筆下的人物描寫生動鮮活,往往能讓讀者看見民運人物背後的複雜性與真實人性。即便對華盛頓會議後民陣的解散與重組持有不同看法,但“是非成敗,恩恩怨怨”終究已成歷史。他的文字,仍不失為一份珍貴的《中國民運江湖回望錄》。 萬潤南曾題詩贈秦晉: “二十三年赤子心, 堅持求索苦耕耘。 新桃換舊天明日, 風雨神州待使君。” 這既是對秦晉的評價,也像是對整個海外民運一代人的寫照。
什麼是民運? “民運”二字,在中文世界裡是一個極具中國特色的政治概念。 中國當代民主運動,起源於毛澤東去世後的中國大陸,成長於“民主牆”時代,擴展於八十年代思想解放時期,而在1989年“六四”之後,則主要轉移至海外。此後,中國境內已幾乎不存在公開民主運動的生存空間,海外遂成為中國民運延續的主要舞台。 維繫民主運動存在的,是民運組織。 組織,是政治運動能夠持續發展的核心。沒有組織,便沒有資源整合;沒有組織,也無法形成持續性的政治力量。 中國民運組織,大體由兩類人構成:異議人士與民運人士。 “異議人士”是一個西方式概念,意指與政府意見或社會主流意見相左的人。他們通常以個人身份發言,以獨立立場表達觀點。他們的言論,首先只對自己的良知負責。 異議人士往往具有強烈的道德勇氣。他們敢於批評政府,也敢於挑戰社會主流。他們中的許多人,不計後果,不求回報,只因內心無法沉默。 他們是“坐而論道”的人。 而“民運人士”則不同。 “民運人士”這個詞,其實是中國海外民運自身創造出來的政治身份。它大概起源於王炳章創建海外民運組織時期,逐漸成為一種特定稱謂。 民運人士不僅表達觀點,更承擔政治責任。 他們的言論,往往不僅代表個人,還涉及組織、運動、國家未來乃至民族命運。他們必須考慮運動的整體利益,必須思考現實條件、社會接受度以及政治後果。因此,他們的言論自由,反而會受到更多限制。 異議人士可以只忠於真理,民運人士卻不得不面對政治。 異議人士最大的貢獻,是在專制社會中維持自由表達的火種;而民運人士則試圖進一步推動制度變革,真正實現中國的民主化與自由化。 這是兩種不同的歷史角色。
從“論道”到“行道” 中國要實現民主,僅靠思想啟蒙是不夠的,還必須有持續性的民主運動。 於是,中國出現了各種民運組織。 1982年,王炳章創立中國民主團結聯盟(民聯);1989年,“六四”流亡者成立民主中國陣線(民陣);1998年,中國各地民主人士冒險創建中國民主黨,試圖進行制度性政治突破。 這些組織,都是中國民主運動的重要組成部分。 真正投入民運的人,往往不得不從“論道者”轉變為“行道者”。 在民主運動早期,許多異議人士登高一呼,成為時代旗手。但隨着運動進入中後期,不少人後勁不足:有人離開運動,有人停滯不前,有人甚至轉向運動的對立面。 原因很簡單。 思想批判相對容易,而組織運動極其艱難。 民運人士不僅需要理想,還需要長期投入現實政治運作。他們必須研究歷史與現實,發展組織,聯絡同道,籌集資源,尋找國際支持,把握政治時機,並承擔失敗的後果。 他們不得不去做許多自己原本並不喜歡做的事情。 他們是“起而行道”的人。 因此,民運人士不僅是理想主義者,也是一群現實政治工作者。他們既是政治人物,也是社會活動者。他們未必偉大,但他們所從事的事業,本身具有偉大的意義。 他們與中國歷史上那些“以天下為己任”的布衣士人,在精神上是一脈相承的。
民運江湖中的“正派人”與“明白人” 中國民運這個江湖,人物複雜,性格各異。 萬潤南曾提出一個極有意思的觀察:民運人士大體可分為“正派人”與“明白人”。 對此,很多資深民運人士深有感觸。 所謂“正派人”,通常受教育程度較高,讀書多,智商高,但情商偏低。 他們堅持原則,強調是非黑白,容易固執,不善變通。 他們重視過程勝於結果。 他們往往寧可堅持“正確”,也不願妥協現實。 這種人有崇高的一面,但也容易陷入書生氣、理想化與迂腐之中。許多人最終作繭自縛。 某種意義上,“正派人”其實也是“糊塗人”的一種委婉說法。 像中國大陸體制內外常常稱一個人是老實人,其實是對一個人無用的客氣不傷人的婉轉說法。 而“明白人”則不同。 他們更懂人情世故,更懂現實運作,更重視最終結果。他們會根據局勢調整策略,講究方法與效率。 高境界的“明白人”,是世事洞明、人情練達;低層次的,則可能演變為圓滑、投機,甚至為了利益而放棄原則。 他們強調結果勝於過程。 在海外民運歷史中,民陣歷屆領導人中,“明白人”較多;而民聯繫統,則往往“正派人”居多。 秦晉曾問過萬潤南:“你屬於哪一種?” 他回答:“我兩者都是。” 這句話令人深思。 一個真正成熟的民運人士,也許必須同時具備“正派”與“明白”兩種品質。 不正派,則無法立信於天下; 不明白,則無法真正成事。 只有兼具原則與智慧,理想與現實,道義與能力,才可能在這個充滿風雨與恩怨的“民運江湖”中,既不迷失方向,也不失去行動能力。
民運不僅是理想,更是命運 許多人將海外民運視為失敗者的聚集地,或者把它簡單理解為流亡政治。 但事實上,中國民運的存在,本身就是中國現代政治史的一部分。 它記錄了中國知識分子、青年學生、社會活動者與政治異議者,對自由、民主與尊嚴的持續追求。 這個江湖,有悲劇,有荒誕,有紛爭,也有犧牲。 有人半生漂泊,有人窮困潦倒,有人彼此反目,也有人始終初心未改。 但無論如何,中國民運人至少曾經相信: 中國不應該永遠停留在專制之下; 中國人理應擁有自由與尊嚴; 歷史終究應當走向文明與民主。 而正因為如此,“民運江湖”雖然充滿風雨,卻依然值得被記錄、被回望、被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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