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剑云谈孙禄堂从中央国术研究馆辞职的理由时说:“先父从上海到南京不久,因与张之江的教学思想不合,加之馆内派系矛盾重重,就提出辞职。李烈钧、钮永建和李景林极力劝先父留下,但先父去意已决。李烈钧和钮永建对先父的国术思想非常赞同,因此他们商量成立江苏省国术馆,请先父去主持教务,先父也表示同意,这样中央国术馆才同意先父辞职。”陈微明《孙禄堂先生传》(1934)中则解释说:“以忌之者众,不合辞去。” 
而童旭东在《孙禄堂辞去中央国术研究馆教务主任及武当门门长的原因》一文中则认为:“近来总有一些好事者,千方百计地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传说,妄图诋毁孙禄堂先生的武功。”该文网址: http://www.sunlutang.com/?p=529 比如,高振东的外孙邢志良在《尘封了八十年之久的武林逸事(记武当门长高振东)》一文中则提出另一种主张:“民国十七年(1928年)六月的一天孙禄堂师伯的儿子孙存周和弟子李玉林忽然从南京来上海找我,手里拿着孙先生的信。叫我到南京说有事情商量……信的内容大概是:‘王子平要和孙先生比武,请你速来南京商议此事’……第一科王子平是外家门长(少林),孙先生是内家门长(武当),两个门长的地位一样,工资也一样,前些日子孙先生出版了形意拳谱,子平见了就说:‘你们内家拳说的那么悬乎,我们比试比试吧,要不我和孙先生较量较量’,馆内的一些人也趁机煽动起来,如果叫你师伯和他比,我考虑你师伯年近花甲,不太适合,子平四十多岁,正在壮年,所以把你请来代替你师伯和他比武……孙先生看出我的心思说:‘振东,以你的功力一定会战胜他的’。在二位的劝说下我只好应下此事。师伯后来就回了上海。……我随子平来到了大客厅,到了客厅我看到客厅里的人很多,大家起来给我让座,我谢了大家,然后起身向大家说明了我的来意:‘我是代理我师伯工作的,不是来比武的,既然子平要试试手,我得先说明,我们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子平先生要是伤了我,那是我经师不到,学艺不高,不会恼恨子平先生。万一我伤了子平先生,可不许行短见(暗地伤人),在座的如果哪位不服,咱们在大家面前较量,不许暗箭伤人’,大家都赞成我的说法。这时我问子平怎么比?王摆了个劈拳式向我进招,我用掌勾卦封闭,王无招架之功,被我打中一拳退至墙下,于是王急忙挥手示意停止,我正要罢手,待我转身时,王突然过来追打,我回身一掌,将王的衣服豁开一个大口子,李督办(李景林)见事不好,上来劝解。子平知道艺不能敌,合手认输。……后来,子平去了上海。事后我就急于想返回上海,经过几此申请,张之江就是不同意,并且说:‘子平去了上海,你再走我的国术馆怎么办?’。”童旭东声称:“高振东先生是1928年6月份来到南京的,但是比武是在1928年8月以后才发生。最为关键的是1928年5月下旬孙禄堂先生就已经辞去中央国术研究馆教务主任及武当门门长的职务,并于1928年7月1日孙禄堂先生已受聘到江苏国术馆任教务主任了。”可是,很遗憾这里却都没交代孙禄堂去上海干啥去了? 针对孙剑云及相关支持者关于“孙禄堂因与张之江武学思想不合及派系斗争而辞职”的主张,我们可以从历史逻辑、组织架构、文献互证以及张之江的办馆理念四个维度进行批驳。 这种观点虽然试图维护孙禄堂的“宗师形象”,但实际上经不起对民国武术史实和常理的推敲。 首先就是逻辑错位。孙剑云将“学术差异”等同于“辞职理由”。 孙剑云的该主张认为孙禄堂主张“拳与道合”,而张之江主张“军事实用”,因此产生分歧。这种说法在逻辑上极其牵强。她忘记了孙禄堂和张之江二人身份对位不符:张之江当时是中央国术馆的创始人、理事长,是政界军事将领。他聘请孙禄堂担任的是教务处长(最初职衔)。作为领导者,张之江提出宏观的“强种强国”目标,作为教务长,孙禄堂应负责具体的课程落实。在任何组织中,愿景(宏观)与手段(具体)的差异是常态,不足以导致一位武林领袖在不到一个月内“愤而辞职”。 
张之江作为中央国术馆的创办者,其核心理念带有鲜明的时代救亡色彩与军事化管理特征,这与传统武林的“师徒传承”逻辑确实存在张力。张之江武学思想的几个核心要点:1、“强种强国”的实用主义。张之江投身武术事业的初衷并非纯粹的文化传承,而是基于“痛感国力衰微、民气消沉”。他提出的口号是“强种强国,御侮图存”。2、重实战,轻花架。他极端反感“套路繁琐”或“仅供观赏”的武术,主张武术必须具备临阵搏杀的实用性。3、大众化。他认为武术不应是少数精英的专利,而应成为全民健身和军事训练的基础。4、“术德并重”的职业化教育。张之江试图将传统的“私塾式”武馆转变为现代意义上的“体育院校”。5、唯才录用。他主张打破门派成见,提倡“武术科学化”。6、德育约束。他深受儒家思想和西方宗教精神的影响(他本人是著名的基督徒,被称为“将军牧师”),在国术馆内极其强调政治服从和纪律性。这种军事化的行政化管理,往往让习惯了武林传统辈分和礼节的高手感到束缚。7、“强力破除门派之见”。这是张之江任内最具争议也最坚定的举措。他认为门派之争是导致武术落后的根源,因此在中央国术馆强行推行以下制度:最初将武术分为“少林门”和“武当门”。当他发现两门之间依然存在剧烈冲突(如著名的“两门斗法”)后,索性撤销门派分类,改为教务处下辖一、二、三教研室。这种“大一统”的思想虽然宏伟,但在执行过程中,直接触及了各派宗师的身份认同。对于像孙禄堂先生这样具备深厚学术修养和独特拳学体系的大师来说,这种行政命令式的“消灭门派”可能在学术严谨性上产生冲突。8、体育竞技与西方化改良。张之江积极推动武术向现代体育竞技转型。他主张引入西方体育的竞赛规则、打分制和护具。他主持了1928年和1933年的国考,强调散手、长兵、短兵的实战对抗。这种将武术抽象为“竞技分数”的做法,与强调“内功真传”和“拳道合一”的传统武学思维存在天然的隔阂。 从张之江的性格来看,他是一位典型的军人实干家,做事雷厉风行,甚至带有一定的强制性。而孙禄堂是深邃的武学思想家,追求的是“拳与道合”。两者的矛盾点往往不在于私人恩怨,而在于:张之江倾向于行政主导,而武术大师们倾向于学术主导。孙禄堂可能更习惯于保持武学的纯粹性与独立性,而不愿卷入复杂的行政编制与资源分配中。 1928年是中央国术馆初期最激烈的变革时期。张之江最初设立“少林门”和“武当门”,本意是涵盖天下武学,但很快演变为门派意气之争(如马英图与王子平的冲突)。对此,张之江采取了典型的军人手段——“撤门建处”。他取消了门派名称,设立教务处,下设第一、二、三教研室。而对于孙禄堂这样的武学体系(孙氏太极、形意、八卦)有着严密逻辑传承的名师来说,这种“打碎门派标签、统一行政管理”的做法,在学术严谨性上往往难以调和。 
张之江极力推行“国术考试”(1928年、1933年),试图将武术转化为类似西方体育的竞技模式。张之江在国考中强调散手和兵器对抗。在规则制定上更偏向于“军事格斗化”。这种考评体系将老一代宗师置于“裁判”或“顾问”的尴尬地位,而不再是传统武林中“师徒如父子”的绝对权威中心。这种权力的重构,往往是产生“派系斗争”传言的温床。张之江虽强调国术的军事价值,但他同样极度推崇武德,曾提出“国术是中华民族的灵魂”。孙禄堂的“修身复性”与张之江的“强国强种”在当时救亡图存的大背景下是相辅相成的,而非水火不容。 其次是时间线与角色的硬伤,关于“高振东代战”的辩解。 孙剑云、童旭东主张称孙禄堂在请高振东来之前已辞职,因此高振东不是代孙禄堂比武。这一论点试图剥离孙禄堂与当时馆内武斗的关系,但却忽视了以下史实:如果孙禄堂已经“去意已决”且“思想不合”,他为何还要引荐自己的门人或后辈(高振东)进入这个“派系林立、思想不合”的火坑?而且,结合高振东的真实表现:史料记载,高振东入馆后确实参与了与王子平等人的较量。如果高振东仅仅是作为普通的形意拳教师接替者,他完全没必要一入馆就卷入最高层的尊严之战。高振东的到来,本身就是为了解决孙禄堂在馆内面临的实际技术挑战(即应对王子平等人的强势挑战)。这是合理的推论。 再次,孙剑云对“派系矛盾”主张的过度推诿。 孙剑云主张将原因归结为“教师文化水平低”、“不配合”、“忌之者众”。这种说法带有明显的偏见。抹黑其他武术家:当时中央国术馆聚集了李景林、王子平、马英图、万籁声等顶级高手。说这些宗师级人物“文化水平不高、不能理解孙的思想”是一种傲慢的托辞。回避技术核心:武林中人,尤其是民国时期的国术馆,解决分歧的最直接手段就是“试手”。孙派后人强调孙“武功绝伦”却又说他因“别人工作不配合”而辞职,这在讲究“以武服人”的国术馆初期是非常软弱的辩解。 而且,孙剑云也忽略了“江苏省国术馆”的实质。 该主张提到李烈钧、钮永建请孙去主持江苏省国术馆。中央国术馆是国家级机构,江苏省馆是地方级。孙禄堂从中央馆处长转任地方馆,若非在中央馆遭遇了无法挽回的信誉危机或技术尴尬(如无法平息馆内各门派对其实战能力的公开质疑),作为一代宗师,断无在尚未开展工作(不到一个月)时就降级调任的道理。其实江苏省馆的成立,实际上是给孙禄堂一个“避风港”和“台阶”。因此,我们可以发现:孙禄堂辞职的真实逻辑应是“实战压力”而非“思想分歧”。 所谓“思想不合”,也就是思想分歧的“雅称”。通常是民国时期文人武人为掩盖尴尬处境而使用的体面说辞。孙禄堂当时年事已高(近七十岁),而王子平等正值壮年且力量惊人。在“国术馆教师要通过比武定级”的硬性规章下,孙禄堂作为教务首脑,面临着必须出场示范或迎战的巨大压力和逃避挑战的嫌疑。高振东的到来并非简单的教师接替,而是孙派势力在实战层面的“救火员”。孙剑云的主张是一种典型的“为长者讳”的叙事。她将一场关于武术实战地位与技术威信的冲突,美化成了学术志趣不同的清高离职。这掩盖了中央国术馆初期门派剧烈碰撞、优胜劣汰的残酷真相。 
根据现存档案和《中央国术馆史》等资料,孙禄堂的任职时间非常短促,这本身就说明了体制适应性的问题,而非单纯的“斗争”。1928年5月7日: 孙禄堂受邀出任“武当门”门长,并兼任教务主任。5月底孙禄堂旋即辞职。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在行政上甚至还未完成教务大纲的深度磨合出现的“闪辞”。孙剑云及支持者的“斗争说”往往带有情感色彩,容易将正常的行政意见分歧解读为人身依附关系的破裂。 当然,后来由于上海滩青红帮三大恶霸之一张啸林的撑腰,孙禄堂在上海稳稳地占据了武林江湖。以至于在1928年第一届国考后对评判委员会工作的总结时,张之江不得不公开表示:有孙禄堂这样的大师坐镇评判席,是“国考公正性与学术权威性的保证”。 在现存的张之江晚年口述资料、回忆录以及中央国术馆相关的史料文献中,张之江对孙禄堂的评价呈现出一种“行政上虽有分歧,人格与学术上极度尊崇”的基调。 张之江在谈及央馆初创时期的选才标准时,多次提到邀请孙禄堂的初衷。他认为孙禄堂不仅是武术家,更是“武学哲人”。张之江晚年回忆中,认为孙禄堂的著作(如《太极拳学》、《拳意述真》)是国术科学化的重要基石。这在军人出身、等级森严的张之江身上是极少见的礼遇。张之江坦言,由于当时馆内少林、武当两门因门户之见产生纠纷(即所谓的“两门斗法”),他采取了强力合并的行政手段。他认为这种纷乱环境“亵渎了孙先生的清修”,对其未能留在馆内主持大局深感遗憾。张之江曾提到,孙禄堂辞职赴江苏省国术馆,是不愿卷入中央国术馆成立初期的政治旋涡与人事纷争的结果,显然是暗示当时门派之争的激烈程度。
此文是我的专著《王芗斋和孙禄堂恩怨录》第九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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