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紅顏 2
若雲
接着最吸引他們的是‘閹雞’。只見一位中年男子坐在那裡,地上有個金屬盤子,盤內有一個睾丸吊鈎,這吊鈎由竹筷,銀針和細線組成,即銀針尖有一細圓鈎,鈎端繫着一條細線,線另一端穿在竹筷尖的小孔內;金屬盤裡還有一把小勺,一碗水,一個竹製擴張器,即在小竹板兩端各放一金屬勾板,然後用火把竹板加熱成U 型。丹丹很想蹲下看個細緻,又因裙短不方便,只好一手扣在陽陽腰間,讓上身微微前傾。只見男子順手提來一隻顧客的公雞,右腳踩住二雞腿,互扣雞翅,左腳輕輕壓雞頭,這時雞已無能掙扎了。男子左手在腋下拔掉一塊細毛,右手一刀切開一小口,隨即將二塊勾板輕輕插人刀口內,在竹板彈力作用下,一個長方形小口,十分整齊地出現在雞腋部。他左手拿竹筷,右手拿銀針,隨後把帶勾銀針伸入刀口內,在裡面轉了幾下,一個睾丸,隨着線勾牽出體外,並輕輕一彈,便跳進一個裝水的碗中,隨後又一個被套出來。最後往刀口內放了一小勺清水,也不縫合。前後不過幾分鐘,連一點血也沒有見到。顧客交給他一毛錢,高高興興提着雞回家。聽說,他們很愛吃用這些睾丸燒的米粉湯,取名‘雞睾鮮粉湯’。丹丹餘興未盡,離開時還回頭張望幾次。 時至正午,有點餓了。她們向橫街走去。橫街約 300米長,兩邊全是當地名小吃。有的擺一條小桌,東西放在桌上。有的是直冒熱氣的大蒸籠,下面燒木頭,食物在籠里,一開蒸籠熱氣騰騰,食者如騰雲駕霧。有的擺一小鍋,現炸現賣。這時最為高興和希奇的是丹丹,搖着師娘手說: “快,快告訴我,買哪個最好吃!叫什麼名字?” 師娘總帶有一點職業性的嚴肅,但遮蔽不住她那體態豐腴和美妙身材,當她笑着跟人談話時,有一種難以表達的女人味。此時她正以這樣的笑容對丹丹說: “你選錯人了吧!你應問的是他。” 她一下猛醒過來,拉着陽陽的手說: “快告訴姐,哪個好吃。”停了一下又說:“最好先介紹一下。” “這就對了,那有漂亮姑娘像你一樣,見到吃的就急成這樣。”師娘斜了她一眼,打趣地說。 陽陽指着黃色的糕,叫黃米飯;灰色的是灰米飯;擺在桌上白色的是糍粑;掛在門前的金黃色的是豆腐乾。小鍋炸的是油炸糕。焦黃色的是油炸豆腐,當然旁邊放在水缸里晶瑩雪白的是生豆腐。這裡煮的雞絲粉皮湯,那一鍋燒的是肉片豆腐角粉。接着是米粉豬肝湯。丹丹聽得都找不到北了,瞪了一眼陽陽: “你還是告訴我們吃什麼,吃完再介紹。”陽陽看了一眼師娘沒說話。 “先吃一塊油炸糕,再到館子裡要盤爆炒豬腰,每人一碗雞湯牛肉麵。我保證叫她十二分的滿意。” 師娘笑眯眯地看着丹丹,似乎在詢求她的意見。 “我們是學生,一切聽老師安排。”說完就把頭埋在明明背上,咯咯地笑個不停。 解決了肚子問題,他們來到一條長巷內,兩側擺了各種新鮮水果。光蘋果就有紅的,黃的,青的,紫的,還有很多從末見過的野生果子。陽陽拿了顆錄色的橄欖形果子,放在丹丹白嫩粉紅的手上,十分晶瑩透亮,一毛錢一個,丹丹想買三個。 師娘說:“晚上你可吃個夠,不花一分錢。” “真的?!”丹丹很不情願地把它放回攤主簸箕里。 走到巷口,看到一個大瓦罐,旁邊有人端着小碗吃什麼,丹丹問: “這是什麼?”陽陽說: “這是燒麥粥。昨天,他把這大罐放在焚燒的垃圾堆上,罐內只有水和麥子,燒煮一夜,第二天把這罐子挑到市集,放在爐子上溫熱,二分錢一小碗,賣給大家吃。”丹丹問: “好不好吃。”陽陽說: “非常好吃,那破裂翻開的麥粒,很大,很滑,很筋,除了純純的麥子味,什麼都沒有。因為他不加鹽,醬油,任何調料,也沒有素菜和肉。”丹丹要買一碗吃,老師說: “這裡碗筷不乾淨,晚上,你想吃多少就可吃多少,不要錢。” 從小巷出來,豁然開闊起來。一片河山呈現在他們面前,天湛藍通透,空闊遼遠。左邊是一條宛延曲折的清江,白水緩流,沙石閃爍。江中的渡船正行駛在江心。江的那一側便是他們的小學校。遠處是群山峻嶺相擁,峰巒雄偉,宛延而去。右邊是一座高山橫臥在村莊的西側,腳下是條清澈見底小溪,急促促地奔流入清江。溪江交接處有片低洼地,一座十分精緻的媽祖廟矗立在中央,周邊全是花樹青松。它的西側,也是背面,是一片高地,那是叫人談虎色變,十分恐怖的地方,因為幾年前,是殺土豪、惡霸、地主、和反革命的場所。 四.姐弟同年 下午他們按時來到陽陽家,昨天丹丹到時,天太黑人又累,沒看清楚。今天她站在陽陽家門外稍高處,發現前面是橢圓形池塘。近房一邊全是綠油油的蔬菜,生機勃勃。南側是花果樹林,五彩斑斕十分誘人。再遠處為一座山崗,一棵老松樹,杆粗畢直,沖向雲霄。周圍有很多柏樹和雜樹,被密密麻麻的灌木所擁抱掩蓋。東西二條小徑,平行向遠處伸去,越過一池清水,便是鄉鎮機關所在地,同時也是剛才趕集的地方。其東側是清江和完小,即四年級六年級的小學,是師娘工作的地方。右南側為另一宅舍。兩宅之間有一溪綠水穿流而過。左側有二個很大的天然養魚池塘,輕波慢浪,清靜悠閒。屋後即北邊,是高低參差的丘陵地,幾乎百分之百被綠色覆蓋。屋前有塊長方形土平地,與房屋間有鋪滿石頭的平台。沿牆跟有條被削平的木頭,周邊粗糙,上面光滑,這是村民飯後坐着聊天的地方。 在這宅前平地上,擺了四條長桌,擦洗得十分乾淨,已經堆放了不少食物和野果,其中就有透青的竹桃。丹丹知道晚上就在這裡舉行拜親儀式,並有老人作證,顯得比城裡隆重。 丹丹想進屋幫忙,但全家不允許。可奇怪的是,師娘就忙得不亦樂乎,似乎她什麼都干,而且大家都很喜歡她,像家裡人一樣。但細看發現她到哪兒都只讓干輕活,不准她碰髒重活。據說陽陽家認為她是女先生,格外受尊重。同時還是恩人,對後者丹丹有點不明白,師生並無恩怨關係! 池塘內蛙鳴悅耳,樹林裡蟬聲一片。傍晚,夕陽西下,彩霞飛紅。 門前桌上放滿食物,點了幾支蠟燭,靠外側還燒起野火,既照明又驅蚊蟲。爸爸,媽媽和嫂子恭恭敬敬把老師扶到中間。老師左側是媽媽,右側是丹丹。陽陽站在丹丹旁邊。由爸爸和九十歲婆婆作證,宣布結拜姐弟。全體鄉親鼓掌,然後入席,享受據說全宅十二戶人家,準備了很長時間的晚餐。當然有條不成文的規定,老師,丹丹和四位年過八十歲前輩,不准幹活。陽陽一家和幾位勤快鄉親,前後忙着送碗遞盤,敬酒夾菜。保證來賓吃飽吃好。陽陽也很想參與招待客人,可手就被丹丹拉住,二次欲起身,丹丹十分固執,緊握不放。 由於家制米酒十分醇厚,村民的熱情坦蕩,老師與丹丹的眼睛在水銀般的月色中閃着淚光,陽陽握着她們的手,提議唱支歌。 三人站在石砌平台上,其他人或站或坐在下面平地上。陽陽的弟弟又拿一把十分奇特的二胡,於是老師主持,陽陽用二胡伴奏,丹丹獨唱劉三姐的《只有山歌敬親人》。歌聲迎得一片掌聲,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再來一首!再來一首!”老師和丹丹也餘興未盡。兩人又合唱了一首《九九艷陽天》,唱完後又一陣掌聲和歡呼聲。歌聲婉轉悠揚,和着月色悠悠地久久地向遠方飄流。今晚,也許周圍幾個宅子的人們都會沉浸在甜蜜的夢中。 世間十分明月夜,七分清輝在陽家。雪白銀光鋪滿大地,也飄灑在他們和老牛身上。牛車在靜悄悄的夜色中前行。 “今天的主角是誰?”老師望着深穹的夜空,暮色水潤,山野靜寂。似乎是自問,又象是問她們。 “當然是丹丹呀。“ 陽陽覺得十分肯定,而且還輕輕搖了一下,丹丹架在他腿上的腳。 “真的嗎?”丹丹有點自信,但又問:“有什麼證據嗎?” “你難道真的一點不知道?在集市上,我們走到哪兒,就有一串人跟在後面,陽陽在前面開路,我一直在後面擋住他們,不讓靠近你。” 老師略有所思地說。也許在說今天,也許在懷念過去。記得第一次她背着陽陽到衛生院,路過集市時,後面跟着一串人,有男有女,有小孩有成人。他們十分好奇地想看看,第一個出現在這偏僻山村,城裡來的漂亮姑娘。 “聽我弟弟說,我們吃飯和唱歌時,有很多旁宅的人躲在我們宅子兩側偷看我們。不對是偷看你們兩個。”陽陽說得很肯定。到了江邊,陽陽把牛車放在親戚家,他們一起過江回校。 “到學校了,今天有個小好消息,”老師說。 “什麼?”丹丹,陽陽幾乎同時看着老師。 “陳老師已把鑰匙放在窗台,一起去看看。”老師。 陳老師的房子較小,是單人床,一條木櫈,一張辦公桌。和尹老師房比,顯得十分舊黑,床上一個枕頭和滿是補丁的被子,桌上有盞舊媒油燈。 “還是睡一起好。”丹丹先提議。 “只要你們不嫌擠,我沒意見。”老師笑眯眯地看着陽陽。 “我聽老師的。”見丹丹半笑半認真地看着他,陽陽趕快補充說:“我也聽姐姐的”逗得她倆哈哈大笑。 老師的房朝南,有天窗,一抹月光輕輕瀉在床前地上,陽陽很快就睡着了。丹丹睡不着,側頭看看老師,又看看天花板,悄悄問老師: “我們一塊到門口欣賞夜色,好嗎?” 一條長櫈跨門欄靠北牆。老師坐房門外側,丹丹坐內側。月兒悄悄地多情地伴着這對剛剛入世的美人兒。 “你像春華家人一樣,不僅尊重你,也十分親近你,為什麼?”丹丹好奇地問。 “ 你真想知道嗎?”老師抬頭望了一眼瓦藍的夜空,沉默了一會兒: “說來話長,那是我剛從一年的幼師學校畢業,就自己要求到山區,後被分配到這座學校,教音樂和語文,同時擔任四年級一班班主任。我在第一節語文課,就認識了春華,小名叫陽陽,他是少先隊中隊長,長得很單薄,明顯是因為營養不良。他讀了三個月學前班就上二年級,一年後跳班讀四年級,人家要四年,他只用二年,而且成績都是全班第一名。這種跳班是老師及校長決定的。”老師停了一下,聽到陽陽翻身,叫丹丹去碰他的手,果然一碰又睡了。這使丹丹對老師更加好奇,神秘。為了不打斷老師的思路,就趕緊問: “後來呢?” “我記得是春末夏初,陽光燦爛,陽陽卻坐在太陽底下發抖,我趕緊過去一摸,手,頭和身上滾燙,顯然病得不輕。我似乎沒有考慮任何事,就背起他直奔衛生院。醫生說是瘧疾,俗稱打擺子,至少要住院一周。那時我才16歲零三個月呀,意然毫不猶豫地幫他買藥,又背回學校,讓他睡在我床上。由於瘧疾是陣發性,所以他幾乎一直堅持上課。就這樣每天服四次藥,早,中,晚和午夜,一天打一針。由於他想家,隔天背他回去看一次,有時家裡還沒有人。天天晚上跟我睡在一起。特別難的午夜 十二點吃藥,又沒鬧鐘。所以上半夜我幾乎是不睡或半睡狀態。” 老師感到,丹丹把她抱得越來越緊,看看四周沒有異樣,便認為她睡着了,想輕輕地扶她起來,沒想到她滿面淚花,立刻自己爬在床上嗚咽抽泣到深夜。老師十分後悔講這些陳芝麻爛穀子,再想安慰她幾句,自己的眼睛也酸酸的。 丹丹想不起,昨晚什麼時候睡着的,醒來一縷陽光正灑在床頭。老師正在做早鍛練,丹丹在窗口偷看,發現老師還帶有雅氣的白淨臉上眉清目秀,挺挺的胸部十分傲人。從圓渾的臀部到腳跟曲線流暢分明,長長的腿和清秀的腳,皮膚雪白而富有張力。渾身洋溢着青春活力。回頭望着鏡子裡的自己,心裡嘆道: “上帝真好,把世間一切美妙的東西,都豪不吝惜地裝放在女人身上。” 背向朝陽,走了 約10分鐘,她們來到天湖,坐在長石板上。右邊是高高的山崗,下面便是深不可測的天湖。涼爽的微風吹過湖面,撩起片片漣漪,碧波蕩漾。崗上青翠松林,岸邊粉紅的桃花,雪白的李花,還有碧青的夾竹桃,隨風輕飄慢舞,倒影在清明如鏡的湖面,十分宜人悅目。遠處還有十幾隻野鴨,領着二群黃毛小寶寶,時而喜鬧穿行,時而貼水飛躍,調皮地掀起一波波漣漪,一層層翠浪。 “前無河,後無溪,如此突兀,蹦出一個大湖。上帝是怎麼做的?水又從何而來?”丹丹十分困惑地自言自語。 “不是上帝,是神仙做的。”陽陽十分肯定地說。 “是哪位神仙做的?你怎麼知道?”老師也有點稀奇,但不是太相信自己學生。 “你說說看,姐姐愛聽。”丹丹挪近,扣着陽陽的手臂,調皮地看了老師一眼。 “是真的。”陽陽拉着老師手,老師點頭後,便談起此地無人不知的遠古傳說: 在三皇五帝年代,有一長額和尚路過此地,口乾舌燥,摸胡蘆喝水,竟空淨得無一滴水。忽見遠處一縷吹煙冉冉升起,便朝前走去,卻見一位少女在煮茶。和尚見她秀髮過膝,膚白粉嫩,體態輕盈,低眉撥火,楚楚動人,卻好像沒見到和尚一樣。和尚也不生氣,閉眼隔空喝起茶來。小女頭也不抬,只用撥火棒一撥,由壺口流向和尚嘴巴的一灣水柱給斷了,和尚瞪着小女問: “施主為何如此小氣?” “我給你半小壺已十分大方了,這是我用三天時間,一滴一滴從石崖上接來的水,又花一天時間,采來這一點點野茶葉。” 和尚沉默一會,問小女: “你有什麼事要我做,以謝半壺水?” “說白了,我是玉帝的河神,你是玉帝的海神。我們可以重新改一下這乾裂蠻荒地。“小女說。和尚十分猶豫,因他是偷跑出來玩的。而幹這種事必須經過玉帝,否則會被廢神下凡受苦。但和尚仍然借給一把劈溪劍,一根通天針,一個金鏟。便瞬間化雲霧而去。 當晚,山崩地裂,狂風瀑雨,黑雲翻滾。第二天雨過天晴,天空碧藍空曠,地上溪水清清,湖光飛映。神女造了這天湖,四條小溪和一眼神泉,並在泉口石板上用手指寫了三個大字“玉皇泉”。那泉水冬天熱氣騰空,夏季白潔清涼。聽說天湖與天河相通。再干再旱,水位不變,川流不息地滋潤着一望無際的田野。 之後,神女還經常偷偷來看這片情地,但人們無法見她真容。就像宋玉所說“旦為朝雲,暮為行雨”,款款而來,飄忽散去,似風如霧變幻莫測。至500年後,神女被罰下凡定居於此,衍出生周圍如此繁多的芸芸眾生。 “真的?”丹丹瞪着大眼睛,看着老師, “故事很美,但它只是一種傳說,一份期待,一種信仰,更是善良人們,盼望未來的美好境界。”老師笑着站起來,左手牽着丹丹,右手拉着陽陽說:“去看看玉皇泉吧!” 這玉皇泉的水很清很清,他們一排坐在平整的花崗岩石板上。腳伸入水中,皮膚顯得白亮白亮。井背後是一座小山,山上花草樹木茂密。井前一條小溪,是剛才神女所造四條小溪之一。陽陽指向小溪上游,有塊巨大的石頭,從山中伸展出來,溪水在裡邊流過,千百年來由於溪水的辛勤沖刷,裡面形成一塊巨大的石硼。上面搭了一座木橋,供人們和牲口行走。 陽陽說:“那是神女給小孩造的天然游泳池,即使下雨颳風也能游泳,裡面很暖和。” “走吧,過去看看,”丹丹拉着老師和陽陽,從小溪中走到橋下的石硼口,望里看,上下和內側一邊,石板潔淨光滑。水流緩慢,清澈見底。丹丹邊看邊往裡走,陽陽拉住她說: “你跟在我後面。”等到水面靠近腰部時,陽陽阻止丹丹再跟進。可丹丹雙手拿高裙子,還要往前走,等到短褲已濕透,她們只好回到老師身邊。 “趕快回家吧,我受不了,透涼透涼的。”丹丹這次有點哭喪者臉。 “丹丹是應該吃點苦頭,才能成熟一些。”老師把丹丹摟在懷裡,東張西望問陽陽: “哪兒有廁所。”丹丹補充說“要女廁所。” “旁邊有廁所,但沒有乾衣服咋辦,”陽陽也喪氣地看着老師。 “有,在我包里。”老師沒說完,丹丹就跑到井邊拿包,並拉着陽陽就走。 老師追上來,抱住丹丹輕輕說: “要死了,這是農村,不是在你我家裡!”於是陽陽坐在井邊。她們很快就回來了。丹丹看着濕漉漉的陽陽,望着老師。 “管好你自己,他還要抓魚和石卵哪。” 老師瞪了丹丹一眼 她們來到另一條山間,選了一段小溪,陽陽下水布網,丹丹把還沒幹透的裙子往腰一紮,想下去幫忙,結果被老師拉住。 “剛闖禍,又神氣了。”老師真有點生氣。 “我怕他掉進深溝里。”丹丹辯解說。 “我一直擔心你,從不擔心他。好了,乖乖,躺我懷裡看陽陽抓魚。丹丹雖然老實地躺下,眼睛就睜得很大,在老師二腳間瞪着陽陽。 陽陽布好網,就爬上山間往下趕魚。當第一條魚和田雞落入網時,丹丹一躍而起,也拿棒子在陽陽後面趕魚。陽陽怕她滑倒,只好一手拉着丹丹,一手趕魚蝦,顯然速度慢多了。 “魚從洞裡出來,為什麼不往上游,而偏向下落網?”丹丹總是話太多,陽陽看了一下老師。 “陽陽選此段溪,位於斜坡上,魚蝦難逆水上游。乃順水流向下方,同時陽陽趕魚棒在前,二腳在後擋住上游的魚,這就是為什麼你一上去速度就慢了,有時要重複幾次。” “那麼我又闖禍了。“說完丹丹情不自禁地笑了。 “噢,你笑起來很美 ,嘴角左右二個酒窩淺淺深深,齒白唇紅,臉潤如玉。”像發現新大陸,老師說得十分高興。 可能是城裡人對農村山野的好奇,丹丹顯得十分興奮,搶着抬網袋。裡面有30多條魚,十幾個蝦,還有三隻田雞,二隻石卵。丹丹見到魚蝦很高興,見到田雞(俗名蜻蛙)石卵(又名黑田雞)就皺眉。丹丹又鬧着要看“玉皇井”三個神仙寫的字。他們 又回到井邊戲鬧一番,就回學校。在渡船上,她們把三隻田雞和二隻石卵送給了擺渡老頭,大家喜歡叫他船爺爺。 到家已三點,太陽西斜。丹丹,陽陽衣服濕透,但頭上身上卻汗漬漬的。丹丹想游泳又不敢說。老師正把魚蝦從網兜撈出放入水盆里,一個個活蹦亂跳十分可愛。陽陽故意摸摸老師背,說: “太熱了,你身上全是汗。” 老師十分了解陽陽,這二天對丹丹也越來越喜歡,說: “要游泳就一起去,丹丹必須跟着我。” 丹丹抱着老師膀子親了一下,說: “一切聽老師的。” 清江就在門前。很快老師換上白色短袖汗衫和天然色的連衣短褲。丹丹穿上了粉紅泳裝,陽陽什麼也不換。 “那麼漂亮的丹丹,可能招來很多人圍觀。”老師有點擔心。 “沒關係,我會潛到水底去。”丹丹很自信。 陽陽第一個跳入水裡,在水底脫了上衣,浮起來丟在碼頭上。接着丹丹,老師相繼下水。丹丹幾次向江心游去都被陽陽擋住,丹丹無法向外游,轉游向上,想再外游入江中心,正向外游時,被老師擋住。 清江的這段水特別清澈,眼看很淺,其實很深。江水慢流,加之水被太陽擁抱一天,水溫較高,十分吸引人們的喜愛。從春末到深秋,幾乎天天都有男女孩子到此游泳。但有很多人不知道,江心水流喘急,一但失控,就會被衝到一眼望不到邊的深水區。這深水區離此不到二百米,水面深藍,棉長平靜,然而暗流凶涌,深不可測,曾有不少人在此丟掉生命。 陽陽從小學三年級一直游到小學畢業,有次游到江心返回時,可能因營養不良,力氣不夠,差一點沉入江底。幸虧師娘發現,跳下水把他救上岸,這次師娘真的狠狠罵了他一頓。從此,陽陽游泳,永遠先探水深流速,永遠是從深處或江心向岸邊游,不從岸邊向外游,這也是今天老師和陽陽,十分默契地分二路,檔住丹丹的原因。 果然,岸上人越來越多,有下渡船不走的,有附近住宅的小孩,甚至還有大人。有的人還跳到水裡,游向丹丹和老師,陽陽拉着丹丹向老師靠攏。老師趕緊上岸說: “這是我妹妹,怕見生人,不要圍過來。”有人在遠處嘀咕: “難怪這麼漂亮,原來是老師的妹妹。”陽陽拉着丹丹的手向學校走去。老師檔在後面,其實很多人都想看老師,特別是穿泳衣時,線條圓潤秀麗,很吸引目光。 丹丹和老師換衣服時,陽陽坐在門口,因外邊還圍着不少人。等到另一男老師出來,這些人才一鬨而散。陽陽又跳進江中,自由自在地游了三十多分鐘。又把上衣在石板上搓乾淨才回。丹丹在門口等着他。老師在準備晚飯,陽陽回家拿米酒,丹丹也想去,於是二人蹦蹦跳跳,一會就到家了。 “酒已放在桌上了,”是女人的聲音,丹丹順着聲音一看,只見她臉圓眼亮,高挑修長,不欠豐盈,凹凸有序,陽陽告訴丹丹這是他嫂子,酒是裝在瓶里,這瓶子是醫生吊鹽水用的,有橡皮塞子,一點也不漏水。一瓶是 500豪水,酒是自家做的。 陽陽帶着丹丹去看房子,可一群小孩子,甚至有幾個大人圍着他們,十分不便,又不好說什麼。這時嫂嫂來了,輕輕對陽陽說: “我陪丹丹去看,你回去裝酒。”可丹丹握着陽陽的手不放,嫂嫂臉上閃過一絲難以覺察的微笑。一轉身就拉着臉孔喊起來: “你們這些大小王八烏龜,給我滾!”話音末落,周圍十幾個人全跑光了。丹丹望着嫂嫂又看看陽陽,露出欣慰而又有點迷惑的笑容。陽陽趕緊告訴她: “嫂嫂是這地區的婦聯主任。” 陽陽家宅子分五排,每排有四間房加一廳。每排房都有二個“天井”,天井為石頭結構,約半米深,呈長方形。靠大門側有二個孔,通屋外以排水,“井”上方是藍天,四周為屋檐。這樣,下雨時特別美,因下雨而無活可干的村民,都會弄一壺米酒,就着幾碟小菜,聽着雨敲瓦片的嗒嗒聲。望着天井四面,雪白的水簾,聞着飄散在室內空氣中甜潤的雨霧,真有被大自然擁抱的感覺,甚至飄飄欲仙。 五排屋子間都有門相通,臨居之間來往風雨無阻。二邊四排住人,中間一排較大,上下二廳,二個天井。是全宅辦婚喪儀式及長輩開會的地方,也是過年過節慶祝場所。 丹丹覺得農村什麼都老舊希奇。東張西望,摸摸石磨,碰碰米鑿,甚至還偷偷看路邊廁所!陽陽掂着老師一人在學校,趕緊拉着她,抱起八瓶米酒向學校奔去。 丹丹一路聞到酒香,急着想開瓶嘗嘗。可陽陽說,喝冷酒會拉肚子,只好忍着。老師已準備好晚飯。在廚房桌上,她把二瓶酒打開,倒入錫壺裡,然後放入熱水中。老師很愛吃新鮮魚蝦,陽陽給丹丹夾魚蝦肉塊,可丹丹不太感興趣,眼睛瞪着錫壺,她十分希奇這酒和錫壺,熱酒的方式和從末嘗過的壺中米酒。老師預先放了三個空碗,把酒倒在碗裡,熱氣騰騰清香撲鼻。老師,陽陽端着碗站起來,丹丹卻低頭將舌尖伸入碗裡,再縮回嘴裡品嘗着。 “噢,不錯,”半天才抬頭,發現老師正笑着看看她,她趕快端碗站得畢直,幾乎是一齊說: “祝大家開心愉快!” 老師半開完笑對陽陽說: “你看丹丹滿臉紅暈,還沒喝一口就醉了。”酒這東西真怪,聞起來很香,喝起來挺辣,喝來喝去,滿口都是又甜又香,而且它的氣味,通過口鼻到處亂竄,似乎在腦隙里飄來盪去。此時此刻,你想剪一片憂傷,摘一葉煩惱,放進腦子裡是萬萬不可能的。似乎充滿全身的,除了高興便是快樂。真是一壺濁酒解千愁。 突然丹丹,陽陽幾乎是異口同聲說: “琴聲,是月兒灣灣照九州” 丹丹一下就出門跳進臥室,果然是老師在邊彈邊哼。這時丹丹才發現陽陽不在,正要去找,只見陽陽端了一碗香氣撲鼻的米酒,有意思的是老師只用一隻手扶着碗,慢慢地喝起來,直至喝光。陽陽恭恭敬敬地二手端着碗。 “好了,不能再喝了。”老師悄悄地對陽陽說,就像大姐姐對小弟弟的親切耳語。 ”丹丹,鬧了一天。你今天美得像仙女,是不是給我們唱支歌或跳個舞?” 可能是一碗酒喝得太快,老師有點興奮。陽陽看師娘,白白的臉泛着紅雲,修眉娟娟,打心眼裡兒高興。 夜漸深,人人夢,月兒斜掛天空,淨藍空闊,四周寧靜得似山巒隱去,江水停流。 老師建議移至門外。丹丹唱了一支《在那遙遠的地方》。然後是老師彈了一曲《珊瑚頌》。陽陽朗誦了一首臨時瞎編的小詩: “誰能挽留歲月?誰能擁抱情懷?難忘今宵明月夜,難忘師姐刻骨情;朝陽日日東升,江河歲歲西流,它年若得青雲志,不報此恩不是人。朗讀完,二人輕輕鼓掌。丹丹說: ”美極了!“ 老師說: ”謅得不錯,只是二段的最後一句,不是詩,像是呼口號。 “你也太嚴格了,他才十來歲呀。”丹丹有點不平。 “好了,死丫頭,該睡覺了。”老師覺得有點累了 。就還要問陽陽,是否村上有個瞎子算命先生。 “是的,在村里,離此不遠。”陽陽說。 “他給你算過命,是嗎?”老師問。 “是的。”陽陽。 “說什麼來着。”老師還問。 “不知道,我有點困。”陽陽眼睛半睜着。 “好吧,上來睡在我旁邊,”老師勉強說。 “我也睡在你旁邊。”丹丹不等老師說話,就已經爬在她腿上。 “瞎子先生說什麼?”丹丹聽到陽陽輕輕的呼嚕聲,問老師。 “他嫂嫂說,什麼‘瞎子上樓梯步步高升’,什麼‘吃不愁,穿不愁,還有鈔票當枕頭,’什麼‘離家越遠越發’什麼‘一生紅花運’。。” 聲音越來越小,老師也想睡了。 第二天醒來,太陽已升到半空。老師和丹丹想找瞎子算命,但陽陽說,沒有生辰八字算不准,也只好罷了。這時,一位少年走到門口說: “尹老師,我來看你了。”尹老師牽着男孩的手,向丹丹介紹說: “他叫小祿,是陽陽的童年。”丹丹問: “什麼叫童年?”老師說: “等一等,”她低頭對小祿說: “這是你漂亮的姐姐,叫丹丹,你跟陽陽一樣,叫她丹姐就行了”丹丹叫陽陽和小祿站在一起,幾乎是一樣高。小祿比陽陽長得清秀,像女孩。這時老師問: “小祿,你怎麼來的?有什麼事嗎?”小祿說: “昨天媽告訴我,陽陽帶着一位漂亮姐姐回來了,你該去看他們,所以我就來了。”丹丹看着老師: “你怎麼知道小祿?”老師說: “當時他們是在一個班,我是班主任,是語文和音樂老師,小祿唱歌全班第一,陽陽讀書全班第一。”老師指着小祿手上的包問: “這是什麼?”小祿說: “是小魚乾和豆腐乾”丹丹問: “給誰的?“小祿翻了翻眼說: “是給你和老師的。” “陽陽呢?” “我們不吃。”這時老師想改變主意,對丹丹說: “你退後一天回城,小祿很會檢田螺和抓魚,我們到山坳稻田裡玩一天,行嗎?在路上我再跟你講什麼叫童年。” 丹丹心裡想,老師畢竟是老師,思路清晰,講了這麼久,還忘不了前面的話題。不像有些人,前言不搭後語,後語不合前言。 說走就走,簡單準備後,他們竄過二個大湖,跨過一座小山嶺,來到一片二山之間的開闊地。一塊塊的稻田呈梯形狀向遠方伸去,這時,陽陽和小祿接過老師手上的二個藍子,手牽着手飛快地奔向稻田。老師和丹丹也隨後趕來,老師坐在田埂上。丹丹到處找陽陽和小祿,等到丹丹找到他們時,他們已檢了半藍子田螺。丹丹也想檢,陽陽告訴她,這邊有一個,小祿也說那邊也有一個。丹丹看見了,說: “我來檢。”丹丹走過去,用手去抓田螺,摸呀抓呀,抓了一把泥巴。她問陽陽: “我看見的田螺,到哪去了?”陽陽發現丹丹的錯誤,對她說: “你站着,看我的。”陽陽指着二個田螺: “你看到嗎?”丹丹很高興說: “我來檢。”陽陽說:“不,你看我檢。”只見陽陽灣着腰,伸手檢起一個。因夠不着另一個,他的後腳貼着泥巴向前移動,再檢起那一個,這時仍然水清見底。丹丹很聰明,馬上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之後,和陽陽一樣,丹丹也檢到不少田螺。 突然,什麼東 西穿過丹丹腳面,陽陽立即追過去,小祿從另一方向包圍過來,一會,小祿抓住這條魚,高興地放在稻田旁邊的小池裡。這時,丹丹才發現,小池旁邊站着的是老師,老師招手叫丹丹過來,說: “你別湊熱鬧,讓他們檢田螺抓魚更快些,你坐下,我跟你講什麼叫童年。” 這是當地的風俗。男孩和女孩只要符合二個條件,就可交童(同)年,他們有說同年,也有叫童年,這不重要。第一是同年同日生,第二是雙方合得來,父母也同意就行了。但儀式很嚴肅隆重,一方的父母要帶着出生時辰,到對方父母家舉行儀式,另一方父母也要這樣做。交童年後,就要作為正式親戚往來。 丹丹邊聽老師說,邊伸腳到放魚的小池裡,魚在她的腳上竄來竄去,癢乎乎的,很好玩。老師把她的腳拉起來問她: “這些魚咬了你的臭腳丫,我們怎麼還能吃這魚呢?” 大約三小時後,他們檢到滿滿二藍子的田螺和十幾條魚,可以說滿載而歸。她們先到陽陽家,都幹活去了,沒人在家,她們又回到學校。晚上,陽陽和小祿帶了些魚和田螺回家,和父母一起吃晚餐並住在家裡。丹丹和老師住學校,老師把田螺敲碎,丟掉硬殼,把田螺肉漂洗乾淨,然後再剪去尾部腸腸肚肚,剩下的是白青色的田螺肉,看起來很誘人。然後,老師用鮮姜,蔥花油爆炒,吃起來十分鮮美,這是完全不同於豬牛羊雞的味道。 丹丹和陽陽告別老師,父母鄉親和小祿,乘船回城。上船前丹丹摟着老師哭了,陽陽低着頭拉着丹丹並排坐在船頭。另外還有二女一男進城,坐在船尾。開始陽陽和丹丹都在第一排,但船長不允許,他讓陽陽,丹丹坐在第二排靠床邊,另拿一疊被子放在船篷和床板交叉處。讓丹丹右靠被子和船篷,左靠陽陽。又叫一位外號叫“大奶頭”的丫頭,坐在丹丹前面的第一排木板上。丹丹不高興,說擋她視線,船長跟她耳語幾句,她很高興坐到陽陽的左側。船長又回頭對陽陽說,到時要抓緊,丹丹眯着眼睛,看看陽陽又看看船長,覺得一切都十分茫然。 船輕輕離開碼頭,徐徐前行不到百米,就到了深藍深藍的深水區,船長用竹竿點着高聳的石壁,另一側船夫用竹竿划水,因為太深夠不到水底。大約半小時後,來到急水灘。船飛速向前,左右搖擺,水流喘急,賤起無數水花。不到十分鐘,船不是向前而是向下潛行,壓得白色水柱沖天而上,又猛瀉下來,船體劇烈波動。陽陽緊緊抱住丹丹腰,她被擺動的坐不住,左搖右晃發出尖叫。幸虧不到一分鐘,船就突然平靜下來。胖丫頭還一手抱住陽陽的腰,一手拉住丹丹栓裙的白皮帶。陽陽看丹丹臉色蒼白,感到有點內疚。大約不到半小時,船又到了鬼石灘,船體一會朝東,一會朝西,有時又飛快向前,有時又嘎然而止。二位船夫在船長的指揮下,二根竹竿上下左右飛舞不停,很快船便滑入平靜的水面,船長這時才回頭看看他們三人,顯得十分得意。 這時丹丹又突然興奮地跳到第一排,望着白玉般的沙灘,怪石麟岣的小島,哼起了“洪湖水浪打浪。”迎面送來涼爽的清風,吹乾了她們的衣裙,展眼四周,二岸鮮花紅勝火,一灣江水綠如蘭。水波蕩漾,白帆點點,鸕鶿貼水飛舞,魚舟片片橫斜。遠望瓦蘭長空,一絲絲雪白的雲飄散開來。不知哪兒傳來打魚歌,聲音蒼桑,沙啞,卻十分動聽豪放: “老漢家住水中央,二排鸕鶿捕魚忙,睡前鮮魚配濁酒,醒來飛舟迎朝陽。。。。” 不知什麼時候,船夫在船頭船尾放了四個網袋,靠岸前起網,袋裡真有不少魚。大概是因為一切順利,船長特別高興,抓了三條活蹦亂跳的大魚送給他們。於是丹丹背着書包走在前面,陽陽提着魚跟在後面,直奔家裡。 到家後,丹丹滔滔不絕地把這幾天的農村見聞告訴爸爸媽媽。有些事,他們也覺得聞所未聞,幾天辛苦,傍晚天剛黑,他們就上床睡着了。 第二天,媽要丹丹陪她去買菜,丹丹就要跟陽陽去接老師,一點左右接到老師後,本想先住丹丹家,然後再去四中報到,可老師堅持要先報到,然後回她家。 “很多事,我沒有跟你們說,因你們太小,以後你們會明白。”老師誠懇地說。 “姐,我們回去拿自行車。”陽陽建議。 很快她們騎了二輛自行車,老師帶丹丹。陽陽載行李,很快就到了四中。由於老師忙,丹丹陽陽也很快就回家了。 五.艱難歲月 初中升高中後,學校開大會,新生老生歡聚一堂,校長作報告說: “目前形勢嚴峻,自然災害嚴重。有的地方顆粒末收,農民交不了工糧,連他們自己也處於飢餓邊緣。我們全體師生要跟X一條心,跟全國人民共患難。。。”學生們似懂非懂,高高興興的散會回宿舍。 接着通知下來,原高中生每月三十二斤大米減為十九斤,初中生原二十五斤大米減為十五斤。每天上午上二節課,下午上一節課。為了節約能量消耗,暫停一切體育課。同時要搞“瓜菜代”,即各班班主任要帶學生上山挖野菜,到農田裡檢菜葉,菜幫和一切可吃的東西,幫助學生渡過難關。 當時大部分農村學生,還要省一部分大米給家裡人,特別是家中有老人孩子的,因為他們幾乎是家無一粒米。陽陽讀高一,弟弟是初一。二人都只能留下十斤左右的大米,其餘要帶回家。奶奶已80多歲,餓得躺在床上不能動。小妹才六歲,餓得整天哭,後來連哭的力氣也沒了。媽媽,爸爸的腳腫得像小水桶,十斤不到的大米,一家人伴着谷糠,野菜,樹皮,樹葉要維持一個月。後來連谷糠也沒了,野菜也挖不到了。可吃的樹葉都剝光了。 學校里的學生和老師,開始一二個月還能拾到較多的菜葉,菜梗,還能挖些野菜,例如馬蘭頭,盧蒿,浦公英葉子等。每個學生都有一個飯罐蒸飯吃。陽陽每頓飯放二兩米,然後加滿野菜,儘可能放滿水。蒸好後就找不到大米的顏色,一罐烏黑烏黑的東西,但都能全部喝光。有的學生吃光後還用水洗一洗飯罐,再倒進嘴裡喝掉。 江城中學是臥虎藏龍之地。二位英語老師是海城外語學院畢業的海城人,分配到這所中學時才二十多歲,嫩皮白肉,經常在脖子上扎一條小花巾,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年輕的男老師,看到她們饞涎欲滴。雖然她們的每月口糧也減了,但是她們的家人,經常會從海城寄糧食和副食品來,所以她們不需要吃野草或樹皮。 還有一位化學老師叫林剛,也是外省來的,也是畢業於海城大學。他愛人是內科醫生,有三個十分可愛的小女孩。丹丹經常到他家玩。有一天在門口見老師和師娘推着板車正停放門口,上面全是地瓜葉子和地瓜藤,或叫地瓜梗子。她們正忙着往家裡搬,丹丹趕快跑過去幫忙。老師想阻止她,但丹丹不肯,能幫老師做點事總是開心的。進屋後,只見老師拿出一台生鐵做的粉碎機,安裝在桌邊。師娘把地瓜葉和梗子切成一段一段,然後裝到半尺多寬口徑的漏斗里。老師搖着轉柄,這些地瓜葉梗從粉碎機噴出來,成碎末狀。然後分成幾包留明後天用。剩下的和着玉米粉·地瓜渣一起煮。丹丹問老師: “煮好給誰吃?”其實想說是餵牲口的,但在廚房裡煮,所以又把話咽回去了。 “你是孩子,不知道,口糧減到原來的一半都不到,小孩更少。肉,豆腐等付食品票已停發。我們又不會挖野菜,也不認識哪些樹皮樹葉能吃。只好到郊外農村去拉這些地瓜秧,實際是番薯梗和葉子。”然後指着三個可愛女孩,說: “原來活蹦亂跳,現在連玩的力量都沒有了。大人不怕挨餓,最苦不堪言的是小孩挨餓,那比鑽子刺父母的心還難受。” 丹丹的眼淚直往下流,她不擦,想把心裡一切難以言表的痛訴伴着淚水流出來,漂散到遠遠的遠方,別再回來了,永遠! 從那以後,只要去老師家,她總要儘可能從家裡偷偷拿點東西給這些孩子,否則就會被良心責備似的。 每年春耕前後,在縣城要召開幹部大會,作動員報告。這可是農村青黃不接的最困難時刻,幾乎大部分家庭都沒有一粒米了,全靠樹皮,草根度日。一天突然嫂嫂到學校找陽陽。見到陽陽眉開眼笑,帶來一個大口杯,打開蓋子一看,噢!全是一般人想像不出的東西:紅燒肉塊,油炸桂魚,清燉鰻魚,油炸大蝦還有各種墨魚,油炸豆腐。嫂嫂說: “我專門在家借個大杯,不要飯,光裝肉。”陽陽就像三年沒吃飯的餓狼,幾口就吃掉一半,嫂嫂十分開心,笑得合不攏嘴,露出那金光閃閃的結婚時鑲的渡金牙。陽陽突然說: “我要留點給丹姐。”但一想又說: “嫂嫂,你把它放在那兒,帶回家給奶奶,小妹吃,丹姐情況比我們家好。” 嫂嫂又笑了,告訴陽陽: “要開三天會,放在那兒要臭的,今天明天你吃,第三天我會裝一杯帶回家,你說好嗎?” “你的一份給我,你吃什麼?”陽陽擔心餓了嫂嫂。嫂嫂說: “開會的地方不愁吃,大家坐下來吃,他們夾一塊肉往嘴裡塞,我夾一塊放口杯,我光吃飯,他們問我留給誰吃,我說給我小郎。他把自己的口糧的一半都送回家,自己吃野菜。一下子大家都檢最大的肉魚往杯子裡裝,直至滿滿的。廚師知道了也多給我們二盤魚肉,所以嫂子一點沒少吃。” 陽陽十分相信嫂嫂,說: “那我給丹丹送去。”嫂嫂說:“倒到你杯里,我陪你到她門口。我就回機關宿舍。陽陽敲門進去後,嫂嫂才離開。開門的真是丹姐,穿着睡衣見陽陽笑着說: “聽到敲門聲就知道是你,怎麼啦,想陪姐睡?”進了臥房,陽陽高興地把口杯打開說: “給你吃的。” “好香呀,全是魚肉,燒得這麼好,全城沒一個飯館做得出來,你哪兒弄來的?”丹丹十分驚奇。 “你不管,吃完我告訴你。”陽陽十分得意。 丹丹用手指夾了一塊魚肉放在嘴裡品了半天,連說: “好,好吃,準是高廚做的。”丹丹笑着,看陽陽一會兒說: “如你同意,我讓爸爸,媽媽嘗嘗,行嗎?” “當然,當然。就怕他們不愛吃,嫌我口杯贓。”陽陽知道自己不太愛乾淨。 “好了,以後要天天洗碗筷杯子,至少一周洗二次衣服。”丹丹又教訓起來了。她提着杯子,左看右看說: “奇怪,從沒見你口杯那麼乾淨?”陽陽紅着臉說; “我嫂嫂先洗乾淨後,再裝魚肉的。” 丹丹到爸爸,媽媽臥室,二位老人各品嘗了一塊肉,一塊魚。爸爸想了一下說; “吃得出來,這魚是活的,豬是現宰的,否則沒有那麼鮮香。估計是縣政府大會上的東西。” “那就放在這兒,你們都吃光。”丹丹見爸爸,媽媽喜歡,十分高興地說。 “不,你也少吃點,留一些給陽陽明天吃,他比我們苦。”爸爸意重心長地說。媽媽又補充說: “平時到學校去,你帶一些吃的給陽陽。他正長身體那。”這是丹丹最愛聽的話,連忙說; “好的,好的,你放心。” 當晚姐弟把杯子吃得底朝天,陽陽與姐姐睡到天亮,一起吃完早飯才回校。 陽陽的嫂嫂是婦聯主任,每年都要到縣裡開三四次會議,會期有時是三天,有時六天。會議期間每天必定會送一大杯肉給陽陽吃。當然陽陽也會和丹丹或芳芳一起分享。就這樣,一直到陽陽高中畢業。 每天陽陽的體育課是嗮太陽,老師說省力氣多讀一點書。全班正在太陽底下橫七豎八地躺着看書。門房叫陽陽到門口,說有人找他。陽陽一看是爸爸,簡直認不出來。爸爸很費力地站起來想接兒子,顯然很困難。臉腫,手種,腳更腫,一層薄皮透明發亮,幾乎能看到皮內水在浮動。陽陽一句話也沒說就淚流滿臉了。 爸爸送來一小桶牛雜碎,邊喘氣邊說: “已燒好。我放鹽多一些,你可分着吃。二三天不會壞。船在碼頭等我,你拿回去,我馬上要回船上。” 陽陽一手拎着小桶,一手扶着爸爸回碼頭,好不容易才抱他上船。陽陽坐在爸爸身邊,一句話也沒說。船開了也不下船。船快近江心時,陽陽對着爸爸說: “拿回去,留給家裡人吃,我再苦也比家裡好得多。。。”陽陽把爸爸的手扣在小桶上。自己跳入江中游向岸邊,坐在岸邊石板上,竟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不知多久,眼淚哭幹了,聲音唦啞了,才全身濕漉漉地回宿舍。從此,陽陽變了,讀書更努力了,腦子就更“木”了。 丹丹的爸爸到京城出差,回來時帶了些水果糖,還有幾個十分珍貴的奶油糖。丹丹豪不客氣地抓了一把,爸爸笑笑說: “就是給你帶的,誰會跟你搶。。。”沒等爸爸說完,丹丹就跑得無影無蹤。當丹丹跑到林老師門口時,就見到林老師二個逗人喜愛的小女兒。扭打成一團,大的手裡抓了個小地瓜,小的要搶那小地瓜。丹丹看着二個淘氣鬼,小臉紅紅的,嘟着小嘴,睜圓大眼,似乎誰都不讓的架勢。丹丹把她們檔開,費了好大的勁,才弄明白,姐姐要把小地瓜送給一個男孩,妹妹不同意。妹妹還噘着小嘴,振振有詞地說 “自家人都餓得半死,她還送人。”丹丹聽了,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痛楚,一下把他們攬在懷裡說: “大姐給你們二個,各四顆奶糖,姐姐把小地瓜給小妹好嗎?” “那我吃虧了。”姐姐的算術智商不低。 “有道理,那我再給你二塊水果糖,換你的小地瓜。可以嗎?”姐妹拿到糖果,高高興興往家裡跑,小妹還咬着小嘴唇,回頭看了幾次丹丹手上的小地瓜。 到了家裡,丹丹悄悄把小地瓜和二顆水果糖塞到小妹的口袋裡。然後跟師娘說了幾句話,把剩下的奶油糖和水果糖全放在桌上,說: “這是給你那三位小美人胚子的。”說完就回學校去了。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