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真快,一晃,安倍晉三前首相已經走了四年。遇刺的那一刻,我剛好在名古屋,立即趕赴奈良搶新聞的情景還在眼前。 怎樣評價這位任期長達8年,創下日本歷史上任期最長首相紀錄的政治家,各方基於各自的立場,觀點自然不同。我因為採訪過安倍前首相,在記者會上,他也非常認真地回答過我的提問,一直對他持有好感。尤其是在日本,也經歷了泡沫經濟崩潰後30年的困境,我覺得他的最大功績,應該是推行安倍經濟學,拉日本經濟走出了“失去的30年”的陰影,重新回歸發展的軌道。 7月11日,東京都內舉行了一場安倍晉三離世四周年追悼集會,安倍生前眾多盟友參加。一向以 “安倍路線忠實繼承者”自稱的高市早苗首相,也參加了這一追悼集會,並發表了一份追悼致辭。其中有一段話,頗有幾分“悲壯”的味道。
我把這一段話,全文翻譯如下: “我就任首相至今才八個多月,但已經真切地感受到,安倍首相為日本國家和日本國民留下的功績之厚重,多得幾乎難以言盡。 每天早晨走進首相辦公室,我至今仍常常會有這樣一種感覺:仿佛安倍首相正坐在裡屋的沙發上。當年我擔任內閣大臣、擔任政調會長時,也曾多次前往那間辦公室拜訪,安倍首相總是習慣性地坐在裡屋的沙發上。而我自己,實在不敢造次坐在那個位置上,往往只是坐在沙發的其他位置。即便如此,每當我坐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環顧四周時,會突然想到:當年,安倍首相是懷着怎樣的心情,日復一日面對着同樣的這片風景來處理國家政務的呢? 從“安倍經濟學”大膽的金融寬松政策開始,到部分認可集體自衛權行使、戰後70年談話、與俄羅斯的和平條約談判,安倍首相勇於挑戰那些使輿論一分為二的重大課題。挑戰必然伴隨嚴厲的批評。我現在作為首相,也每天切身感受着這份重責。 比如撤銷(將武器出口限定為非戰斗用途的)“五類型”限制、應對中東局勢、經濟財政政策的大轉向。儘管招致諸多批評,但前面提到的三件事,總算是設法完成了,此後還必須繼續新的挑戰。然而,無論遭受怎樣的批評,一個不敢挑戰的國家是沒有未來的。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替代安倍首相。每天都活在與他被比較、進而招致批評的日子裡。性格、能力、做事方式,我與安倍首相完全不同。即便以“I am who I am”(我就是我)來開導自己,內心仍然處於苦惱之中。即便如此,我仍想做一名像安倍首相那樣敢於戰斗的政治家。我不斷這樣告誡自己:必須成為這樣的人。”
高市說的話,逐字看下來,其實有三層意思。 第一層,是坦白自己正身處艱難。“即便苦惱,也要……”——這個“即便”用得很微妙。它承認了一個事實:高市執政至今,日子並不好過。經濟財政政策的大轉向、外交上的連番博弈、黨內舊安倍派系的暗流,都壓在她肩上。她說,每天清晨走進首相官邸辦公室,總覺得裡屋沙發上仿佛還坐着安倍,會想象他當年是抱着怎樣的心境處理國政的。這種描述帶着私人化的情緒色彩,與其說是在緬懷故人,不如說是在藉助一個已經不會反駁自己的形象,為眼下的處境尋找精神支撐。 第二層,是把安倍的“挑戰”經歷,套用成自己當下處境的註解。她提到安倍生前推動的安保法制——那部允許有限行使集體自衛權的法律,在當年曾令輿論一分為二,招致猛烈批評。她說,“挑戰必然伴隨嚴厲的批評。我現在作為首相,也每天切身感受着這份重責”。這話說出來,等於是把自己目前面對的種種爭議——無論是防衛裝備品五類限制的撤銷,還是新設對日外國投資審查委員會,還是更宏觀的經濟財政路線大轉彎——都歸入“安倍式挑戰”的譜系之中。換句話說,高市是在用安倍的歷史評價,為自己正在承受的批評做背書:批評越猛烈,越證明自己走在正確的、有魄力的道路上。 這套邏輯聽起來是有說服力的,但也存在一個問題——安倍生前,對高市本人的從政能力,其實是有過保留意見的。據一些當年安倍身邊的幕僚透露,安倍對她在《皇室典範》認識、外交經驗和人事任用上的判斷力,曾私下表達過擔憂,甚至說過“你還不懂政治的現實”這樣直接的話。這段往事和今天高市在台上把自己塑造成安倍精神繼承人的姿態,形成了一種耐人尋味的反差。逝者已無法辯駁,生者卻可以自由地講述回憶里更符合自己需要的那部分。 第三層,是對外,尤其是對日美同盟的隱性喊話。高市提到今年3月訪美時,在特朗普的橢圓形辦公室里看見了安倍的照片,特朗普提起安倍時語氣里還帶着懷念。她藉此說,“安倍即便已經不在了,仍在支撐着牢固的日美同盟”。這話說給誰聽,其實很清楚——既是說給日本國內那些擔心她外交經驗不足的人聽,也是在向華盛頓傳遞一個信號:我延續的是安倍路線,你們熟悉、也信任的那條路線。 但是,安倍執政8年,他之所以成功,是因為他一直堅持“柔軟協調”的為人處事的風格。而高市執政8個月,她採取的是“赤膊戰鬥”的姿態,把許多事情攪得亂七八糟。 高市當選首相後,與安倍夫人一起參拜安倍前首相的墓。 高市這次發言,某種意義上是一次典型的“借力”表達。安倍已經離世四年,他留下的政治遺產、人脈網絡、乃至他被暗殺這件事本身所激起的社會同情,都成了可以被後繼者調用的資源。 高市選擇在這個場合、用這種語言,公開將自己與安倍並置,既是情感上的紀念,也是政治上的站位。至於她是否真的能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戰斗”之路,恐怕還需要時間給出答案——畢竟,繼承一個人的精神姿態,和真正擁有同等的政治判斷力與手腕,從來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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