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人對異地城市的最初印象,應該是從機場或車站開始形成。如果是乘飛機,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機場的規模、建築、服務、設施、旅客的種類;接着是進入城市的交通、沿途的農莊、植被、郊區的景色。如果是乘火車或汽車,那麼,市區的規劃、建設、市容、秩序、行人及繁榮與否立刻有切身體會。然後是下榻的賓館、服務、收費。最後是接觸當地的餐飲、治安、人文,歷史、風土、名勝等。 當然,除非是久居,否則很難一下子對眼前的新城市有全面的了解。常常是將新的地方與自己熟悉的、生活過的地方加以比較。當離開的時候,帶走的無非是:不虛此行、美中不足、稍有缺憾、相逢恨晚、樂不思歸等感受。即便是膚淺的認識,如果將來偶爾遇到、聽到有關當地的人或事時,難免泛起記憶中印象、喚起新一輪的回憶。或許,還有對下一次重訪的期待,期待重溫故地,彌補缺憾,尋訪遺漏的名勝和珠璣。 對於暫時寄居在外地的人來說,因為心中永遠放不下故土,知道自己終有一天還是要回到故鄉。其對新地方始終是以一個“外人”的心態來感受。猶如現在在神州大地上穿梭往來,尋找出路和討生活的民工大軍。他們最切實的要求只不過是:一份不論好壞的工作,有稍微穩定的、比務農稍好的、遠談不上滿意的工資;一個遮擋風雨、隱藏或發泄情感的棲身小屋。除了工作,可以將個人消費減低到極限,儘量避免不必要的消費,為故鄉的親人節省、積攢更多的錢。至於名勝古蹟,風土人情,乃至是遭到歧視、受到冷漠,多數人是無暇顧及的。 再有一類人,以青年人居多,出了大學校門,一門心思想去心儀的地方工作和生活。即使是“漂”在異地,“蝸居”在大城市,也樂此不疲,不願回到故鄉。若將這種情況推而廣之,那麼,也可包括出國打工、留學的一部分人,他們背井離鄉,遠隔重洋,為爭取所謂的合法居留和永久身份而努力付出。因為是自己選擇的道路,其個中辛苦與惶恐,寧可咽淚裝歡,亦不足與外人道。 二十年前的我,雖然屬於這一類,但幸運的是:從一開始進入社會,就來到夢寐以求的北京,找到、分配到穩定、可靠、體面的工作。從那以後,曾經安心地把這個陌生的地方當成自己的第二故鄉,竭盡全力來經營自己的人生。 然而,相對於這個永恆的世界,世事無常態,變幻莫測!本以為將終老北京的我,如今怎麼就來到了南洋? 從山西故鄉到陝西西安,又到首都北京,再到南洋的新加坡,四十多年的人生,將以上各種身份——遊人、學子、遷客—— 的經歷一一體驗。在每個地方,我所有的人生角色都只是過客。所以,我一直是在流浪! 此刻,我身在南洋,流浪的心卻在何方? 書窗外的胡姬花,爛漫而誇張地開着,一年四季,仿佛永遠沒有改變。沒有了北方春天來臨,推窗而望時,期待已久的鮮花乍放的驚艷。天空上的日頭,一升起來就使勁地曬啊曬,曬的空氣中飄浮着如海市蜃樓般、若隱若現的絲絲白線。多麼讓人懷念北國朔風的凜冽、白雪的皚皚;突然間,一大片烏雲不知從哪裡沖了過來,近處的天空變得暗淡起來,一道長長的閃電划過天地之間,幾秒鐘後一聲炸雷,嚇得人心驚膽戰地從椅子上站起;傾盆大雨,接踵而至,擊打着窗前的芭蕉葉噼里啪啦地響。回過神來,剛關好書窗,大雨驟停,絲絲細雨又在悶熱的陽光里戀戀不捨地淅瀝着。再次打開窗子,空氣中又飄來一股股濃烈的咖哩香,或是怪異的榴蓮味。耳邊迴響的是在雨中不知疲倦地奔跑的小孩子喊叫着的,我永遠也聽不懂的馬來話、泰米爾語。 案頭的一本翻開的《英漢辭典》,被剛才的疾風吹得翻過了幾頁,夾在書中的兩片銀杏樹葉露了出來。十年的歲月,已經使它們泛着棕黃色,葉面上還有幾條細小的裂痕,透着幾個不規則的小孔。薄薄的,看似脆弱的仿佛吹彈即破,而根根葉脈卻頑強地伸展得清晰可見。小心地舉起來湊在鼻尖,淡淡的植物味道已經融入了濃濃的墨香。當年在北京的香山上採集它們時,曾經是那麼鮮亮的金黃色,一如我青春年少的歲月。 眼前的鏡框裡,一張女兒三歲時的相片記錄着:香山植物園旁的地頭邊,零星地生長着幾株山楂樹,樹上點點紅色的山楂,在秋日的藍天和黑色的遠山背景中清晰可辨。成熟後的山楂,紅紅的掉了一地。梳着兩根小辮的女兒蹲下身子,一隻手在撿拾沾着泥土的紅山楂,另一隻手拿着一個裝山楂的小布袋,側着臉天真地笑着、望着相機鏡頭後面的爸爸媽媽。 記得那天回家後,將山楂和冰糖一起熬湯喝,酸甜可口,比買來的飲料健康、清爽了很多。 離開了十年,北京生活的點點滴滴,由完全生疏到溶為一體的過程,總是這樣,在不經意的時候,浮現在眼前,根本無需去努力地在記憶中挖掘。 初進京城時,工作生活的重點都在郊區,雖然覺着好奇、新鮮,卻還只是在宿舍、單位的周圍活動;住過三個月後,漸漸感覺有許多不了解而應該探詢的東西,開始嘗試着去接觸,去交流。生活的中心,從身邊逐步推廣到整個城市;超過一年後,才覺得有更多的、深層的文化、歷史值得讓人呆下來去挖掘、去研究,去體會;三年後,就幾乎被北京的味兒——高雅一點說,就是文化——感染了、淹沒了,身體的血液也仿佛永遠地溶入這塊土地。真正地迷戀北京,再也不想離開這裡了;在北京生活了十年後,原來的郊區已經發展成嶄新的市區。雖然仍有着許多沒有來得及探訪的勝處,沒來得及品嘗的美味,沒有機會悉心地體味和全心全意地感受的地方。但已經不管別人認不認可,都會自豪地說:我是北京人。 對北京的迷戀,最初,是因為她是中國的首都,有着讓許多國人並不認同的優越感;有着許許多多、數不勝數、被北京人或無數的遊客津津樂道過,生動描述過的名勝古蹟;後來,是因為她是我和太太相識、相戀、相愛和女兒出生的地方;是我身藏一張畢業證書從一無所有到成家立業的福地;但歸根到底,卻是因為有着許多的,連我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因素,感覺如果離開後會留下永遠的遺憾。 這時候,即使有某種原因不得不離開北京去另一個地方生活,也必是魂牽夢繞,京味常隨。就算曾經對北京有許許多多的不滿意,在許多方面吹毛求疵,也不高興別人對北京指手畫腳、品頭論足。 也許,這有點霸道的不可思議!可它確是我寄居南洋,去京十年,即使已經過上了苦盡甘來的舒適生活,仍未曾彌滅的霸道! 在異鄉,在眼前的一切美好,為什麼寄託不下那顆流浪的心?難道說:北京,就註定是我流浪一生的終點站? 也許,當我必將再次回到北京時,恐怕已經兩鬢斑白。那些曾經熟悉的、永遠在記憶中的影像,早已改變。在那片古老的土地上,當我再一次重新適應時,又會懷念起南洋的胡姬花、咖哩香、暴風雨和榴蓮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