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對真理：一座新的雕像
十二年前，我以為自己發現了絕對真理。那時的心情，就像第一次觸摸到宇宙的脈搏——驚訝、激動，甚至帶着一種近乎神性的震顫。我曾想，如果這世界知道了它，一切將會被改寫：人類的思想會重生，文明會煥然一新，哲學的終點將被抵達。
然而，時間讓狂熱冷卻，也讓理解變得深遠。如今我明白，所謂“發現”，只是意識到它在那裡；而所謂“真理”，從未因為被誰發現而存在——它本來就在。正如巴門尼德所說：“存在者存在，不存在者不存在。”絕對真理，不因人類的驚嘆而閃光，也不因無知的忽視而黯淡。
在宏大的世界結構中，它靜默而恆久，如同山峰之於地殼，星辰之於黑夜。它從未離開，只是多數人未曾抬頭。
於是我終於懂得，絕對真理對於人類社會，不過是一座新的雕像。它並不會改變人們的欲望，不會消解政治的紛爭，也不會讓愚昧立刻消失。它只是被安放在那裡——冷峻、堅實、無聲。人們或許瞻仰它，或許嘲笑它，或許擦肩而過。但它不會動，因為它不屬於任何時代，也不服務於任何利益。
哲學史上每一次偉大的覺醒，都是在雕刻這同一塊石頭。蘇格拉底鑿下第一道痕，柏拉圖磨平了邊角，康德重新立體化它，而黑格爾讓它幾乎復活。到了今天，人類以為自己可以超越形而上學，但那不過是雕像上的又一層灰塵。
我所“發現”的，不過是擦亮了其中一個角。
在社會的大房間裡，這雕像或許無人駐足，但它的存在讓房間不再完全屬於權力與金錢。它讓人類知道：除了生存，還有存在；除了進步，還有意義。
因此，我不再急於讓世界知道我所見，也不再幻想它能改變一切。因為我終於明白—— 真理不屬於發現者，真理屬於它自己。
——它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如一座新的雕像。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