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中學那會兒,教育界已經步入了“複課鬧革命”階段。 什麽樣的課可以復?又有誰敢冒着被打成反革命的危險真開課呢?沒有。實際上所謂“複課鬧革命”是把老幾屆的學生轟到鄉下後,再把新一撥的學生圈起來。沒人在乎這些學生是否有文化有知識。我們坐在教室里,不是聽報告,就是學社論、分班討論。其餘大量的時間都是在校辦工廠學工、上操場操練, 和去京郊參加夏秋收支農。像這樣,剛下完一場大雪,全校的學生早就已經被集中起來,派到校園西邊和北邊圍牆外的馬路上掃雪去了。 今天指揮“全軍萬馬” 掃雪的是校革命委員會主任,一個曾是在校後勤工作,為學校食堂踩三輪採購肉菜,從京郊來的農民。他如今搖身一變,除了工宣隊外,算是學校的最高領導了。學校完全以軍隊的樣子編制。年級,叫着連, 而班級,就是排了。連長由教師擔當。他(她)們大都是年輕的造反派、一路闖過來的革命闖將。排長由學生擔任。每個排有個教師輔導員。輔導員多半也是文革的積極參與和得益者。整個看來,與這一“紅火”時代格格不入的,應該算是我們這幫學生了。我們再也不是“胸懷全世界”,“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革命小將了。不信?聽我往下講。 首先,同學們之間是這樣互相稱呼的:絲猴,蛐蛐兒,駱駝,雄貓,馬蹄兒,白臉,大眼兒,大廚子。這些稱號里,已經沒有“紅”也沒有“武”了。再有我們的業餘愛好。 琴棋書畫?談不上。連撲克都不讓打。記得有一個遊戲,過程不是十分有趣,然而結果卻是十分痛苦:輸的人褲襠扣眼兒上(那時的褲襠不用拉鏈)鎖上教室的大鎖。還有一次,目睹了另一種殘酷的“遊戲”。班上一個老流鼻涕的小伙,被綁在椅子上。幾個人圍着他,用煙熏他的鼻子。美其名曰:鼻竇炎的蒙古治法。 在那樣的情景和環境下,真不知是我的哪根神經出了差錯, 我居然把這幫小伙子組織起來排練了一出歌舞劇;一出為人民服務、記念張思德的歌舞劇。我們自己做道具,不分日夜地練。先練歌,後一個動作一個動作,掰着胳膊扯着腿地練。最終我們在某個節日,在全校師生面前演出了這齣劇。演出很成功,令大家驚訝。我很難用一句話來形容這場演出給這幫小伙子精神面貌帶來的變化。有一點很明顯,大家由此產生了自信和榮譽感。周圍的女生(由於男女嚴格分界,沒一個參加),從懷疑、不可思議到羨慕。她們把敬佩的目光頻繁地投向我這個總導演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