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了一篇關於自聖奧古斯丁到湯恩比的歷史哲學的綜述文章[1]，對於湯恩比之後的歷史哲學，該文雖然只是抽象地對所謂的分析及批判性的歷史哲學進行了描述而沒有具體介紹，但是從該文的口氣看來，作者似乎以為歷史哲學發展到所謂的分析及批判歷史觀就到頭了。為此，我決定要對本人在過去幾年裡在公平分析研究[2]中提出的公平史觀略做介紹。

與傳統的包括歷史學在內的人文學科不同，公平分析所着眼的是包括歷史在內的人文社會活動中的微觀相互作用力，這與牛頓力學與之前的經驗科學的不同之處在於它的着眼點是系統的微觀作用力比較類似。所不同的是，牛頓力學因其作用力具有微觀連續性因而可以通過漂亮的數學積分來求得系統整體所受之力，而作為公平分析之基本的公平力不具備可積分的特性。但是，這並不妨礙我們基於微觀的公平分析來理解宏觀的社會活動乃至歷史進程，就如同牛頓定律除了可以作為計算具體的受力之外也可以作為相關的哲學思維的基礎一樣。

根據我在文獻【2】中所指出的，人類文明的歷史不是一個簡單重複的過程，而是一個由對於發展與公平的述求的綜合作用所推動的進化史。這裡發展的意義在於人們期盼着一個可以生活得更加美好的未來，而公平的意義在於人們不但希望可以在現有的社會規範下得到合理的對待，而且也期待着未來能有一個更為公平的世界。這裡我們可以將對於發展的述求而引發的社會力量稱為發展力而將對於公平的述求所引發的社會力量稱為公平力。很顯然，發展力與公平力彼此之間是相互影響及互為因果的。一方面，因為公平因子是社會動力學中最基本的元素【2】，人類所有的行為其實都首先是公平因子作用的結果，所以發展本身也是微觀公平力的追求目標及結果；但另一方面，對於社會大眾而言，社會公平及相關的知識也屬於未來美好生活的一部分，因此也是社會發展的目標與成果之一。

雖然在人類歷史的不同時期及不同地方我們有時會看到倫理上甚至科技上的倒退現象，從長遠及整體來看，通過對知識的累積，對過去的教訓的總結，在對比中而獲得的對於美好及力量的愛慕，以及對於幸福及生活便利的追求，發展力將會把人類文明帶向更為先進和成熟。而某局部區域所出現的嚴重倒退甚至可以促發來自其它區域的競爭力入侵那個落後的區域，使得那個局部區域的進一步倒退會在一定的程度上得到制止，而那個競爭力本身一定是發展力與公平力的組合。同時，不但由於更為公平的政治體系具有較大的吸引力而使得公平述求將表現在宏觀的社會事件中，而且在微觀的層次上公平力將在社會的每一角落發生效用。其結果將推動社會整體朝向更為公平的方向發展。

實際上，發展與公平提供了人們為明天而活的基本意義，為人類的教育，經濟建設，科學探索，地區與全球和平努力，以及任何可以被看作是對人類的未來是正面與美好的事業提供了宗教以外的哲學基礎。人們努力學習和工作，是因為他們相信他們能建設一個美好的未來；人們忍受逆境且頑強地為社會正義而戰，是因為他們相信未來的世界將會更加公平。

如果我們將現代以前的哲學思想不斷進行解構，我們會在所有的哲學中發現一個基本前提，那就是大自然可以為人類的發展提供無窮無盡的資源；此外，諸如培根的“知識就是力量”等理想性口號所表達出來的那樣，人們那時對於知識及相應的發展可以為人類的共利帶來的美好未來充滿着期盼。因此，我們可以將那一類的哲學稱為無限資源及理想力量之發展哲學。對於無限資源及理想力量之發展哲學來說，發展與公平之間的關係相對比較簡單，也就是說發展與人類社會未來更好的公平之間是不矛盾的，甚至是有利於人類社會未來更好的公平。所以，在一定限度之內，人們常可以為了更好的發展而有限度地犧牲一些暫時的公平利益，因為人們認為整體的發展一定是會最終讓大家都獲利。

但是，當人類進入現代或者是被稱為後現代的時期，人們不但意識到地球的資源其實不是無窮盡的而是有限的，而且逐漸認識到當昔日的夢想成真時，它可能會同時帶來一些嚴重的不良後果；而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人們更是開始意識到，如果不及早採取世界性的措施，科技發展帶來的社會進步很可能會是以社會公平極大損害為代價。

不過，即便是未來非常不幸地如荒誕科幻小說《紅帽子》所表現的那樣，科技的發展導致了人類社會公平的極大破壞，發展力及公平力將仍然繼續是推動人類社會歷史進化的兩個基本力，因為不論在什麼樣的人群中，公平因子永遠是最基本的社會動力因子，而發展又是人類的基本欲望所追求的。很顯然，發展力與公平力驅動下的人類歷史進程是自然界的熱力學第二定律的作用在社會層次上的反映，因而是不會因為一部分，哪怕是大部分人的利益受損而有所改變。

但另一方面，在目前的高科技發展條件下，如果我們仍然基於之前的無限資源及理想力量之發展哲學來認識和處理世界，而不能儘快地接受諸如公平分析這樣的與人類的後現代高科技文明相對應的二階理論，那麼人類的社會公平將會因為發展而付出極大的代價，那時大量的世界公民們可能都會身受其害。

回到歷史哲學的議題上來，與包括後現代相對主義歷史哲學（也即所謂的分析和批判歷史哲學）及之前的思辨歷史哲學相比，公平史觀的最大特點是它不需要建構在任何人為的對歷史進程所作的宏觀假設之上，而又可以應用來對所有的歷史時期的歷史進程及事件進行深入的分析。

很顯然，由於公平史觀是基於最基本的公平力和發展動力，因此它不但可以幫助更合理地比較分析客觀的歷史資料和主觀創造的歷史文獻以便最大限度地克服相對主義歷史哲學所提出的歷史是由歷史學家所創造的這一點缺憾，而且可以將黑格爾等人提出的歷史發展的基本動力中的合理部分有鑑別地吸收融合進來，從而幫助人們更好地認識較高層次的具體的歷史發展動力。這就好比牛頓力學可以將它之前的水利學吸收融入到自己的體系中以便對自然及人工的水利系統做出更精準的力學分析，而反之則行不通。

[1] https://mp.weixin.qq.com/s/WR41Tkycrv6ydA4RdxROlg

[2] A brief discussion on fairness analysis, Scholars’ Press 2017, ISBN 978-3-330-6520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