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晚七点多. 正当你的脖子已经僵硬地发麻、发酸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你那敏锐的嗅觉告诉你：方方身上的气味开始发生了变化，耳轮中马上你也觉察到了方方的呼吸开始急促不安起来。你这时候从侧面看了一眼方方，她正两眼发直地盯在机场海关出口处一个人的身上。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你看到一个中等身材略显得发胖、戴着宽黑边眼镜的男人也正看着方方，直觉已经告诉你：这个人就是你们要接的那个假洋鬼子，她以前的那个他。 “海澜，是你吗？” 对方已经冲着方方很亲切地问了一句。 “咦？怎么没听到那‘说得可真奇怪’的‘满嘴的蹩角洋文’呢？” 你心里暗暗地想。 方方这边却没听见似的，还那么傻呆呆地看着眼前的那个曾经是她男朋友的他。 你这时用手轻轻地推了一把，她才如梦初醒般地说： “是我呀！你回来啦，就一个人？” 说话间他已经走了出来，你开始站在他背后，做好了随时出拳给他一招猛虎掏心的可能。他却很大方地伸出手，和方方行握手礼，这让你那颗悬着的心先放下了几分。 “不，我带着全家人一起回来了。Linda，Come here。” 他回头冲着一个后面刚走出来的老外喊着。 这时你们俩才同时注意到：他身后跟着个推着童车的外国女人，身材胖胖的，少说也有二百来斤，车子后面居然还跟着二女一男共三个高矮不等的外国小孩。 “我的妈呀！回来一窝！” 你心里说，同时那颗悬着的心彻底地放下了，并且发出了一丝久违而舒心的叹息。 他这时拉过来那个外国女人，对方方介绍说： “这是我太太Linda和我们的几个孩子。” “啊！天哪！我是要吃惊了。” 这回惊讶地叫了起来的却是方方。 听完他的介绍，你开始上下打量起这三个美国小孩，立刻疑问浮上心头： “虽然只是刚看了几眼，怎么一点看不出像是中美混血儿的样子呢？反而多少像是在电视里看到的那些有着拉丁美洲血统的人们才具有的样子。怪哉！” “小禾，来，给你介绍一下，那是我的高中同学陈富沅，你不是说和叫‘元’的没有缘分吗？现在可又遇见了一个。哦，富沅。这位是我朋友小禾。” 方方第一次用“小禾”称呼你。 “你好，我姓禾，方方的男朋友。” 你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右手。 “哦，是吗？果然是男朋友呀。幸会！John Chen，陈富沅。” 他也似乎是同时伸出了右手。 正当你想仔细端详一下他时，从你们的背后传来了一声激动地喊叫，立刻打破了目前为止还算正常的气氛： “小沅，是我。我是你姐呀！” 陈富沅猛地一抬头，“姐”叫了一声冲着那个喊叫他的人就拥抱了上去。 方方一看似乎想起了什么，偷偷地在你耳边嘟囔着： “哎，你不是说要给他一拳吗？怎么你忘记了？” 你立刻来了精神，小声地说： “哎，你注意到了吗？那三个走着的美国孩子怎么一点也看不出像是中美混血儿的样子呀？” 方方却轻声地回答： “就你眼尖！你就没多看几眼躺在童车里的那第四个？” 你开始觉得有好戏看了，就不解地问： “那婴儿正睡觉呢，戴着宽边大帽子没看清脸呀。你该不会说连这个也不像吧？” 方方似乎很有预感地回答： “你不说没人把你当哑吧卖了。” 你用怪声怪调的语气，小声地调侃着： “在我们美国是不许买卖人口的。” 方方也忍不住发笑了： “去你的！油嘴滑舌的。” 晚上九点。 大家聚在陈富沅全家暂住的新街口饭店，Linda因为要照看四个孩子的休息，所以只有陈富丽和陈富沅姐弟、方方和你四人共进夜宵。 你注意到，从一走出机场，方方和陈富沅之间就开始话少了，一路上坐在车里，几乎是默默无言。而你却和他前后排坐着，很亲热地聊个没完没了。从美国风土人情到在美华人的地位和收入，几乎是无所不谈。甚至好几次，你居然不怀好意地把话题扯到了中美混血儿在遗传上究竟是像中国人还是更像美国人。而他似乎装着完全没有听懂你的话外之意，很认真地给你讲着他周围所见到的几个娶了洋妞的在美华人生下来的孩子在外表上看起来更像谁。你一边很仔细地听着，一边却在心里开始设想着连孩子带女人一块儿娶回来是种什么感觉。也就是这个时候，坐在你旁边的方方，偷偷地狠狠掐了你大腿一把，总算打消了一点你那得意的遐想。 从你和辛海澜第二次见面时开始，就已经知道了他是你的情敌。只是随着你和方方之间感情关系的发展，站在遥远的美国领土上的他，渐渐地退化成了一个假想敌。其实，树立假想敌是猎人之所以成为猎人的关键所在。经过了几千年的遗传，“锄禾”老祖的个性心理和生存本能，还是通过遗传一点一滴地渗透给你，使你对他随时保持着出击的姿势和心态。 不过，从今晚开始就可以解除敌情了。 你那紧张了很久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 男人有男人的话题，女人有女人的话题。 就在你和他开始了冰冻解除之后“宾主双方就两国所感兴趣的话题，进行了亲切、友好地会谈”之时，方方却和陈富丽在一起小声地谈论着陈富沅和他父母之间因为这场婚姻而引起的争吵和矛盾。 夜半时分。 回到了宿舍。 你觉得从今晚开始终于可以安心地睡觉了。 可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你却怎么也睡不着。 你感到脑子很乱： “就算那躺在童车里的老四是他亲生的吧，可是前面那三个孩子怎么看也不像孩子他爹！怎么看也看不出一点中国人的样子！遗传一旦太离谱了，那就不叫遗传了，应该叫遗失。和遗失有关的话题就多了去了，但不外乎主动的借种和被动的戴帽两类。对于中国人而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了有‘后’，可以正大光明地纳妾，可以堂堂正正地过继，可以理直气壮地领养。当然，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借种，更可以偷偷摸摸地戴帽。但是，说一千道一万，那是为了有‘后’，而不是为了拥有美国绿卡或者拥有美国护照。就这么一个连孩子带女人全娶回来的那个‘刚从美国回来的中国男孩’，只是因为手中的护照也已经换成了他梦寐以求的美利坚，比他以前所企求的绿卡又坚挺了很多，就使他有了十足的勇气带着自己的外国老婆和几个不明不白的孩子回国旅游探亲！对于那些有着十二分的野心想出国想拥有美国绿卡或美国国籍的中国人来说，这叫‘光宗耀祖’，叫‘衣锦还乡’。常言道：‘英雄不问出处’，这孩子也就别问是谁的了。反正只要这周身上下全装的是正宗美国货的原装地道产品，必须管他叫‘爹’就行！就如同是所有的美国人全管他叫了‘爹’似的！他就可以张嘴闭嘴得意洋洋地说：‘老子是给美国人当爹的！’至于这当了美国爹的背后，是年老体强的美国大爷干了他那年轻漂亮的中国老婆，还是膘悍帅气的他娶了已经生了几个孩子胖得像啤酒桶似的正版美国二手徐娘，那就不是正史列传中所该留下的记载了……” 唉！ 最可惜： 一片江山， 总付与啼鴂。 睡觉！不管那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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