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李見宇師傅談意拳(50)》中曾介紹我的武術啟蒙老師、家住北京昌平縣南口鎮的陳宗孟師傅;還有我的第二個意拳恩師李見宇師傅,都在大興縣第一國術社學習過形意拳,當時的第一國術社居然有八個分社,陳、李二師傅去的都是第一分社,直接向唐鳳亭師傅學習。 
陳宗孟師傅是第一屆甲班的學生。李見宇師傅是第四屆丁班的學生。他們相差四屆,也就是四年。見丁班開學合影: 
唐鳳亭是定興三李中的老大李星階的弟子。李星階又是李存義的弟子。李星階生於1879年,本名文亭,河北定興縣人。其師李存義,原名存毅,字忠元。生於1847年,河北深州南小營村人。1867年拜郭雲深、劉奇蘭為師,學習形意拳法。 李存義是郭雲深早年弟子,李魁元則是郭雲深中年弟子,而王薌齋則是郭雲深晚年弟子。 
陳宗孟師傅教會了我形意五行拳、五行連環拳和教門十路彈腿。我和他學習了大約五年時間。因為宋鐵麟在1938-1940期間為了躲避太谷偽政權讓他教拳的糾纏,曾在京短暫居住、多次拜訪過大興第一國術社,當時陳宗孟師傅作為優秀學生曾受到宋鐵麟接見並且:“宋師傅親自給我糾正過拳架子”(語出陳宗孟師傅)。從此,陳宗孟師傅的五行拳非常接近宋氏形意拳。 至今,陳宗孟師傅教我的教門十路彈腿,我早就忘記了,但他教給我的形意五行拳、五行連環拳,我卻牢記至今。那時陳宗孟師傅在南口鎮中學看大門,他每天就住在門衛室內。我每次下午放學後去南口鎮中學找他學拳,他讓我先在該中學操場發力打五圈形意五行拳。每圈400米的操場,每次只打一行,五圈打完五行拳,就是2000米的發力和體能鍛煉。因此,我至今六十多歲了練五行拳和五行連環拳卻堅持了五十多年! 
李見宇師傅曾讓我給他打了一趟五行拳,他看後說:“你沒白跟你陳師傅學,架子和勁力都很到位。”本來郭雲深一脈是最看重崩拳的,可是我深受陳宗孟師傅和李見宇師傅的影響,卻只專心苦修劈拳。至今,我也不理解崩拳威力所在,這是真的。所謂“半步崩拳打天下”,郭雲深死後至今,我沒見到第二個把崩拳練到可以打天下的人!網絡上各位形意高手演練五行拳的視頻,我全部細細地觀看過了,名實不符者占多數。不是忽悠你去練大槍,就是折騰你去抖大杆子。總之,他們自己的兒子、孫子才不會把時間浪費在這些花活上呢。還有個叫張烈的孫氏形意名家,視頻中信誓旦旦地說“學形意必須先具備下蹲300次的腿部鍛煉基礎作為入門功夫”,見該視頻截圖如下: 
他要求別人必須作300次,可他自己才能作幾次?更恐怖的是:他卻從來不敢談下蹲300次會中途出現肌肉組織崩潰、膝關節損傷乃至於最嚴重場合會造成終生癱瘓!當我想和他聯係指出我的這一擔憂時,朋友轉告我說:“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唉,又是一個孫門大忽悠!我還以為他怎麼不得活個八、九十歲的?! 結果呢?生於1938年,死於2009年。 我一直認為劈拳威力最大(順便說一句:那種掄錘下砸式的劈拳基本就是扯淡,毫不足取),而且劈拳包含着崩拳、鑽拳、橫拳和炮拳!從五行學教學順序上講,站三個月三體式然後學習鑽拳,才是正道!因為劈拳是鑽拳帶出來的,鑽拳打不好,劈拳肯定作不出來。鑽拳屬水,劈拳屬金。如果你真的懂得《周易》哲學,就該明白“天一以生水”的道理,即鑽拳是天地之間第一拳,也就是意拳祖師爺所說的“老三拳”。這樣明白透徹的講解,孫祿堂的書裡有嗎?沒有!因此你的易學理論深度決定了你在形意拳、意拳還有太極拳上所能達到的高度。我甚至認為三體式站樁和意拳矛盾樁配合着練才是最佳組合!因為處處體現了劈拳的進退攻防技術。 接下來進入今天本文的主題。 網絡上流傳童旭東撰寫的《淺析孫祿堂先生獨步中國武學巔峰的原因》一文,該文試圖通過所謂“歷史邏輯”、“家學淵源”等五個維度,活生生地將早就作古地下的武林名人孫祿堂塑造成中國武術史上“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唯一巔峰。該文網址是: http://www.sunlutang.com/?p=3911 誠然,我從來沒有否定孫祿堂是近代武林的一代名家,說他是“名家”那是絕對準確。雖然他缺乏過硬的戰績,但是並不影響他作為“名家”的存在。因為所謂“名家”考的就是名聲、名氣。然而,童旭東的《淺析孫祿堂先生獨步中國武學巔峰的原因》一文,卻是通篇辭藻堆砌、拔高過度,不僅脫離了武學求實的精神,更在邏輯上存在多處硬傷,即使在證據上也無法自圓其說。 這不是在研究拳史,而是在造神和造假。特別是最近十幾年來一股歪風在四處鼓吹民國和西南聯大的所謂精神和風骨,客觀上給武術界翻案和人為造假順便造神提供了基礎。 一、警惕“歷史必然論”下的英雄造神 童大白活蛋的該文首先提出孫祿堂的成就具有“歷史邏輯的必然”,並且甚至聲稱李小龍等後世名家的思想皆未出其右。這種論調顯然即荒唐又是站不住腳的,總給人一種正在納鞋底的小腳老太太對外聲稱她是“全宇宙鞋業修理總托拉斯CEO”的滑稽感覺。眾所周知,中國傳統武術在晚清和民國時期迎來大爆發,它是群體智慧和努力的結晶。其典型代表人物當推形意拳之郭雲深、八卦掌之董海川、太極拳之楊露禪,乃至後來的意拳之王薌齋等人,各家各派宗師皆在完善中國武術的演化邏輯,而將這場全社會的傳武的歷史演進的成果歸功於一人,而這個人又只是一個缺乏戰績的“名家”,這不僅僅是對其他門派的不公和造假,更是對武術史研究多樣性的無視和踐踏。而該文作者居然無知到聲稱孫祿堂提出的“拳與道合”是武學發展的極致,這是嚴重無視客觀歷史事實的痴人說夢。“拳與道合”、甚至庖丁解牛都“與道合”,這是歷代中國古人的一貫追求。和孫祿堂的拳學理論無半毛錢關係。甚至在日本武士界,也很早就出現了“拳與道合”的主張。 二、牽強附會的“文化土壤”與“家學淵源” 童旭東的該文試圖通過對保定地域文化和孫家“文林郎”的家學來論證孫祿堂的卓越,這更像是傳統譜牒文化的拙劣模仿。 童大白活蛋聲稱:“孫祿堂是保定人,明末清初有位理學大家孫奇逢(1584—1675),也是保定人,錢鍾書認為,孫奇逢一生為人有三個特點:一是身體力行。二是有義俠之跡,明末亂世,他能夠率領幾百家據守險要,保全鄉里。三是教育了很多人才。孫奇逢對後來顏元主張培養文武兼備、經世致用的人才思想有重大影響。所以說,孫祿堂生長在這樣一個倡導文武兼備、經世致用、慷慨悲歌、行俠仗義的人文環境的土壤中。”可惜,孫奇逢和孫祿堂無任何血緣關係。而保定地區固然出人才,但以此推導出孫祿堂“必然”走向巔峰,屬於典型的意淫和誇大的地理決定論。 同一地域武術家多矣,為何唯獨成就孫祿堂一人呢?而且,該文對孫氏家學的過度解讀,讓人啼笑皆非。盡人皆知“文林郎”在清代往往只是虛銜,就是我家——明清時代出了十幾個進士及第的“進士世家”來說,“文林郎”也是我家歷代世襲。無論是否考中科舉功名,代代世襲“皇清敕授文林郎”這個稱號,品銜從正七品到四品都有。見截圖照片: 
以我家的經歷和經驗來談,孫祿堂家的“累代耕讀”和“文林郎”與其武學造詣之間並無直接的因果聯繫。舊文人筆下的碑文多有溢美之詞,將其作為科學研究的史料支撐,顯然缺乏嚴謹性。 童旭東的該文強調孫祿堂“機緣好”,是因為“師訪徒”。這是機遇還是造勢? 孫祿堂確實從學多師,但武林中“博採眾長”者不在少數。文章將老師的“樂授”歸功於孫祿堂一人的道德感召,忽略了那個時代名家之間交流互動的普遍性。要知道實戰才是武術的試金石,無論名聲多響、師承多厚,武學的地位終究要靠實戰來檢驗。可惜童旭東的文章引用了大量文人(如陳微明、劉春霖等)的評價,卻唯獨缺少孫祿堂和同時代頂尖武術實戰家之間真刀真槍的對抗記錄。 三、“文武兼備”不應淪為學術神話 有意思的是:童旭東的該文列舉了大量民國時期政要和學者拜入孫祿堂門下,以此證明其道德與學識“非一般人可及”。該文聲稱:“楊明漪記載孫祿堂:‘因拳理悟透易理,及釋道正傳真諦、經史子集釋典道藏之精華,老宿所不能難也。旁及天文幾何與地理理化博物諸學,為新學家所樂聞焉。’當年晚清翰林陳微明,狀元劉春霖等都因仰慕孫祿堂的學識而拜於門下,此外很多近代著名學者因欽服孫祿堂的學識而持弟子禮,如近代儒宗馬一浮、國學大師莊思緘、樸學大師章太炎、胡樸安、古琴大師汪孟舒、書畫名家劉如桐、高道天等,還有軍政界要人如晚清肅王意公、直隸總督陳夔龍、曾出任民國參、眾兩院議長的吳景濂、國民政府上將李烈鈞、民國陸軍總司令顧祝同等。”晚清、民國時期,文人政客好談武事,拜名師往往帶有社交與健身色彩。這些人的“欽服”更多源於孫祿堂作為“武術名人”在社會輿論中塑造的“儒俠”形象,而非對其武學真諦的深度理解。比如上述名單中的馬一浮、莊思緘、章太炎、胡樸安、汪孟舒、劉如桐、高道天等人,在他們的生平日記和書信甚至回憶錄中絲毫看不出有涉及到孫祿堂的文字,難道還不說明問題嗎?孫祿堂想借着學者的知名度讓自己也出名,目的徹底破產! 至於說到孫氏的拳學理論,主要涉及到傳統的《周易》哲學——關鍵是我本人和我家祖先是明清時期進士世家和經學世家出身,《周易》是我家歷代家學之一。我審讀了孫祿堂的全部著作,坦率地說,他的易學造詣還十分膚淺!你不服可以查看我至今出版了多少部《周易》研究專著。見如下: 
而關於現代西方科學的附會,童旭東的該文聲稱孫祿堂旁聽幾何、理化便能將武功體悟與萬物融通,這顯然是現代人的主觀臆斷。中國傳統武術的內功體系與西方現代物理化學是兩套完全不同的語境,強行掛鈎只會顯得荒誕不經。總之,孫祿堂是一位優秀的武術實踐者和理論總結者,是一位靠出版武學著作而獲得社會知名度的武學名人,但他不是“神”。 如上所示,中國武術的發展是一個多元分支、相互交織的過程。任何試圖確立“唯一巔峰”的嘗試,本質上都是一種門派優越感作祟的“造神運動”。孫祿堂的努力固然值得尊敬,但他所達到的高度,是他那個時代的產物,而非中國武術的終點。真正推動武術進步的,是我意拳祖師王薌齋那樣敢於質疑傳統弊端、不斷探索實戰真理的求實精神,而不是靠翻查族譜、引用文人碑文來論證“天下第一”。 然後,越吹越得意、吹牛吹得剎不住車的那個童大白活蛋,甚至又帶着十足的無知和無恥居然又撰寫了《武學巔峰,文化崑崙》一文,具體評點且聽下回分解。
此文是我的專著《王薌齋和孫祿堂恩怨錄》第五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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