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
萬沐
刘丽卿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突然成了一头牛,再看看槽上拴着的一头母牛,她觉得牛才是自己的亲姐妹,她一骨碌翻身下炕,抱着那头牛,大声笑了起来。 突然她发现女儿兰兰尖叫着跑进来,要把她从牛圈里拉走,她看见女儿有着一种荒诞的恐惧,顿时有些怜悯女儿,她看见外孙女也哭着从炕上跳了下来,来到她面前,又哭着走开了。 女婿正光急急地冲进了窑洞,又扭头跑了出去,大喊:“快给她奶穿上衣服!”“快给她奶穿上衣服!” 刘丽卿舒适地躺在牛圈里的泥土上,虽然感到身上发冷,但一只脚塞进了新拉的牛粪里,她感到舒适温暖,她不理解为啥这位牛姐妹也瞪大眼睛看着自己。 这是七六年的一个二月早春,在陇东宁州县的城村。刘丽卿原来不太正常,但现在正在她的女儿家走亲戚,却一下好像完全中了邪。邻居们有的叹气,有的挤眉弄眼,有的人偷偷地爬到女儿家的院墙上,好奇地伸出满是皱纹的脑袋,眼睛里放出惊喜的光芒。 法师来了,他是专门赶鬼的,来自柳沟村,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棉衣裤,身上背着一个褡裢,表情严肃,眼神深不可测,正在附近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纷纷让开门口的路,一脸敬畏地看着法师走进了正光家的栅栏门。 他是正光的堂侄狗娃刚刚请过来的。兰兰和正光要给越来越病重的母亲来一次彻底治理。他们相信,这是鬼怪在老人心底里作祟。 法师家离城村不远,他是当地一个有名的人,据说晚上出门有小鬼抬轿,夜行三四百里。虽然在文革中,但并没有几个人敢惹他。据说前年中学里的一个红卫兵小将来家抓他,在公社的院子里把他批斗了一个上午,还把他的腿也打断了。结果没有几天,红卫兵小队长他妈就上吊死了。 正光又急匆匆地从案板上方的一个小窑里拿出了装在升子里的五颗鸡蛋,急匆匆去了村支书宝林的家里。宝林的哥哥是县里的革委会主任,弟弟在部队里是个营长,远近村子里没人敢得罪,村子里漂亮一些的女人都被他找各种借口给睡了,但依然威风八面。正光知道,如果不打发好宝林,法师正做法时,他找上门来说是搞封建迷信,可不是闹着玩的。本来这五颗鸡蛋可以给女儿换两个写字本,外加一支铅笔,但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 法师走进屋里,却见刘丽卿依然躺在牛圈了,底下铺了些麦草,身上盖着两个土黄色的麻袋片,一个大花被子被踢在了一边,她正在喃喃自语:“我是人民的一头牛”,“我是人民的一头牛”------- 兰兰给法师泡了一茶壶,放在炕桌上。法师环顾这个人牛同住的窑洞,从褡裢里拿出黄表,拿出一把长剑,法师喝了一口茶,让兰兰给自己端来一大碗凉水,然后把正光、兰兰都赶了出去,又关上门窗,就在屋子里唱了起来。 虽然是刚吃过晌午饭的时光,屋子里却很暗,兰兰从窗缝里看了一眼,除过天窗里的一束光照着窑洞深处的粮食囤,其它都是一片漆黑,只有炕桌上那一盏豆粒大的煤油灯,忽明忽暗,隐约看出法师手舞长剑,黑衣白练翻腾的样子。兰兰只看了一眼,就不敢看了,她怕破了法师的法术。于是就背过身去,和正光紧张地站在窑洞前,听到法斯唱着: “天兵天将,听我号令, 神兵火急,速降坛庭。 有邪驱邪,有煞除煞, 有鬼拿鬼,有妖捉妖。” 兰兰希望看到一个血脸红头发的恶鬼,从天窗里飞出来,远远离开他们家。 栅栏家的大门口,还残留着些积雪,几个穿着臃肿棉袄的妇女,却站在那里。她们都带着一副好奇的面孔,有的还边看边纳鞋底,冻得发红的脸,像一颗颗冰冻的柿子,但粗糙的脸上却洋溢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并不断挤眉弄眼。 窑洞里刘丽卿惊恐地躺在那里,她又听到了红卫兵木棍要落在自己身上的呼呼声,浑身抽搐着,她看到了医院书记半夜爬到她炕上的把黑衣黑裤扔到地上后的那一身白,她不断重复着:“我是一头人民的牛”,“我是一头为人民拉犁的牛”------ 法师边跳边很享受地听着她那口带着南京口音的本地话。想起了刚解放时,他看到的那个穿着虎皮大衣,抱着一个小孩,还烫着一头卷发的漂亮女人,就饥渴难耐。据说她的父亲是南京的一个大官,她骑在一头骡子上,由一个底下人(陇东对关中道人的称呼)牵着,跑来找她的军官丈夫陈建清,而陈建清前两年已经娶媳妇了。 这个漂亮的女人现在就躺在自己脚下的牛圈里,而那个小孩,就是现在这家的女主人兰兰。 法师小名叫银锁,那时还是一个在庙里跟着师父学法的小伙子。对着这个只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的那种洋女人,他不由得浑身就燥热了起来,那条烂棉裤裆也鼓了起来,村子里叫岁牛的小伙子笑着大骂:“你这个贼种,学你妈逼的法,看你那把手枪要射子弹了!”战争年代,人们总有自己的语言特色,岁牛的一句话惹得很多人大笑了起来。有个老汉说:“该赶紧娶媳妇了,不要天天钻在庙里,忘了鸡吧。”银锁红着脸,尽量把身子往前倾,腰往后挪,以免让大家看出他身体突然间的突兀。这时,几个看热闹的人离开了。只见刚问过路的那个洋女人,又骑上骡子,往陈建清家的梨园村走去。 法师边跳边想,他不知鬼到底有没有从刘丽卿的身子里出来,但刘丽卿的身子却是他三十多年来日思梦想的。尽管刘丽卿一直是一个被管制的坏分子,人人都唾弃她的家庭和思想,但她的身材,她那光滑的胳膊,她那瓷器一般细腻的脸,还有-------都是周边男人想入非非的仙女一般的存在。 他估计唱得差不多了,兰兰两口子也应该觉得够意思了。于是,就噙了一口水喷到了刘丽卿的麻袋片上,然后手就在她那混着泥土、牛粪的身上恣意摸了起来,他仿佛走进了仙山,眼前是一片花海,他在花中徜徉,黑衣黑裤不知什么时候飞了,他在白云上飘着,飘着,直到牛打了一个喷嚏,才发现刘丽卿不断咕哝着:“书记,我是牛!”“书记,我是人民的牛!” 暴风雨后的法师慌忙穿上衣裤,再三拍打了身上的土,把刘丽卿用麻袋片盖好,又唱起了: “今日法事已完,神明请回天界,亡魂各归其所。 有请有送,有始有终。 香火不断,家宅平安。 从今以后,邪气不入,灾星不临, 四时吉庆,八方平安。 ——收坛!” 法师虽然感到一身的疲倦,但还是把那柄降妖剑舞得呼呼响,炕桌上的煤油灯摇曳着,法师的影子在墙上飘摇着。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 兰兰两口子在门外的寒风里抖抖嗦嗦,只听见窑里的动静,却不见鬼从窑里飞出,他们很疑惑。看看已经到了晚上,兰兰去灶间准备晚饭。本来他们一天只吃早、午两顿饭,但今天有法师,晚上肯定要喝汤(陇东方言,指晚饭)。 法师终于打开了门,正光和兰兰进去,法师坐在在炕桌上的灯下画了一个符,并写了一行字,贴在炕上的那个“要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宣传画附近,其中一句是“钢刀斩断鬼驴头”。 兰兰着急地问:“银锁叔,鬼走了没有?”“鬼走了没有?” “走了,走了,肯定从你妈身上走了!”法师拍着身上的棉衣,肯定地说道。 法师吸了一口兰兰递上来延河香烟,拉着正光到一边悄悄地说:“你们两口子七七四十九天不能上炕亲热,不然鬼又要借着血污回来!” 这时,他们听到了刘丽卿传来匀称的呼吸声。兰兰和正光一直紧张的心情才放松了下来。于是就招呼着法师去另外一个窑里喝汤。 喝完汤,正光拿出在手心里已经攥得出汗的一堆钱,说:“银锁叔,我姨(陇东一带对岳母的称呼)的病劳累你老人家了,这是五块钱,你拿上称点茶叶。”法师客气了一番,就把钱装进了他棉袄里面的口袋里。他发现,这是由很多钢镚和角角钱组成的五块钱。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邻居大坤的声音:“你这哈怂婆娘,天都黑成这样了,还不回家,在这里看你妈逼的热闹,家里炕都没有救(救炕。陇东方言,烧炕的意思)接着就听到了撕打的声音,大坤婆娘琴仙传来杀猪般的哭嚎,还有其他几个女人的劝解声。 法师道过谢,叮咛了几句,说不要让外人去这个窑洞,不要动符和咒语一类的话,就大步走出栅栏门,兰兰和正光跟在后面,看他消逝在夜色中。 随后,兰兰才赶紧回到牛圈里,看到母亲睁着眼躺在铺着麦草的牛圈里嘴里喃喃自语:“书记,我是一头人民的牛”,“书记,我也是你的牛。” 兰兰要给母亲穿上衣服,但她坚决不愿意,只是要裹那两片麻袋。结果却发现母亲的两腿间有血污,她大吃一惊,然后又很快一阵喜悦。她想,应该是鬼从母亲的肚子里飞出去了。兰兰凭着她只有小学三年级的知识,判断今天的五块钱花得值得。她想,以前有县里好几个局长纠缠她妈妈,有的前几年在文革中已经死了。一定是这几个坏蛋死了还要找上他妈妈,刚才可能是哪个风流鬼从妈妈肚子里离开了,才让妈妈流下了一滩血。 其实,刘丽卿和兰兰都不是当地人。刘丽卿的父亲是国民政府交通银行的副行长,浙江湖州人,而母亲则是上海嘉定人人。刘丽卿原来是中央大学的学生,最后却爱上了警卫交通银行的一个国军军官陈建清。陈建清是陇东宁州人,父亲是当地的地主,是西北联大的毕业生,后来投笔从戎,一九四八年时,已经是一名国军的少校营长。擅长吟诗作赋,更写得一笔漂亮的毛笔字,是部队里备受重视的才子。而正在中央大学里上经济系的刘丽卿也是一个活跃的时髦女子,结果一来二去,生下了兰兰,这是一九四八年的冬天了。刘丽卿的父亲觉得丢人,但又不能声张,于是就设法将陈建清调出了交通银行的警卫部队,也将刘丽卿赶出了家门。最后,刘丽卿就住到了同父异母的姐姐家,一边上学一边带孩子。 后来,接到了一封信,陈建清说他的部队在徐州兵败被俘,自己被遣返回了宁州老家,但当地是解放区,他已经没法回到南京了。希望刘丽卿珍重,安排好自己的生活。他没有说的是,自己回家后,在父亲的被迫之下,已经和邻村的那个娃娃亲女孩结婚了。 刘丽卿虽然是那个时代的风流女子,但并不杨花水性。她抱着生是陈建清的人,死是陈建清鬼的信念,一直在等着陈建清的到来。解放军占领南京后,她又随着姐姐家去了广州,以后姐姐一家要去台湾,劝她跟上一道走。她知道,这一去就永远见不到亲爱的建清了,于是就决定来他的家乡找他。 后来经过颠簸到了西安,然后在西安雇了一头骡子,在路上走了两三天,才到了宁州的梨园村。结果找到陈建清后,他的儿子都已经出生了,两个人相对无言。好在陈建清的媳妇贤惠,虽然没有念过多少书,人却非常善良,就安排她在家里住了下来。 但当地已经解放,不可能一夫两妻了,更兼风声很紧,刘丽卿的父母亲都去了台湾,而且是国民政党的高官,她只能低调做人,融入当地社会。经过最后的权衡挣扎,就和陈建清以兄妹相称。刘丽卿后来嫁给了县医院的医生董一德,自己则去医院做了一名护士。女儿兰兰留在父亲家,由继母抚养。本来刘丽卿可以去县一中教英语,但那时的英语课已经取消,外语课全部变成了俄语。 刘丽卿初到宁州县城,很是风光了一阵。虽然他在这个偏远的西北小县城过得很痛苦,但周围的男人看她仿佛就是仙女下凡,很多小伙子经常在远处看着她,无缘无故喜欢来医院,以期与她偶尔相遇。而县城里那些局长部长们,有病没病都想去县医院看病,希望她能够自己拿药打针,并能说上几句话。她说那口带南京南京口音的普通话,成了县城很多女青年模仿的语音。 尽管在黄沙满面的西北小县城,但刘丽卿依然保留了南京带来的好习惯,每天把衣服穿得干干净净,而且颜色搭配得十分得体,并一直用着当地人并不太常用的雪花膏,一旦走路过去,背后留下一股香味,如果身边有年轻小伙子,就会使劲抽鼻子。在家里的一个三斗桌上,还摆着在中央大学上学时烫着头发,穿着连衣裙的的一张青春照。很多来她家的医院女同事都见过这张照片,有的赞叹她的漂亮,但更多的是一肚子的嫉妒。 到了五七年,刘丽卿的好日子就过完了,她的丈夫成了右派,尽管还在医院上班,但处处招人白眼,连病人就诊,也尽量躲开他。而刘丽卿作为右派的家属,自然也没有好果子吃,天天的大会小会,要求她要放下资产阶级的架子,不要做国民党的狐狸精,做人民的老黄牛。她曾无数次地表示要好好改造,但就是够不了关。甚至两个孩子,也在小学被同学欺负,骂他们是台湾的小国民党。 一天,刘丽卿给赵副县长打针,这个赵副县长却淫笑着,捏了一下她的手,她打完针后,就很生气地离开了,将赵副县长晾在哪里。结果赵副县长告到了护士长那里。这个护士长又矮又胖,不识几个字,解放战争年代是个村子里的妇女主任。她找到刘丽卿,在医院门诊部前,当着很多病人的面,就狠狠给了她两个耳光。直打得刘丽卿嘴角流血,右脸肿胀。 晚上开思想批斗会,护士长又大骂:“你这个国民党的破鞋,你这个资产阶级的狐狸精,四处拉人,从南京拉到甘肃。你不知道赵县长是老革命吗?他在子午岭打蒋匪帮的时候,几乎把命丢在那里,正是他们的流血牺牲,才有了我们今天幸福的社会主义生活。你在他跟前耍什么资产阶级小姐的威风?你这狐狸精!” 接着,周围那些女医生护士们就是一阵叫骂: “你在南京睡了多少男人?” “你这个资产阶级的狐狸精,不要脸!” “你和蒋介石睡觉,睡得好不好?” “宋美龄揪你头发没有?” “呵呵,注意,注意,这是人民内部矛盾,出生不由己,道路可选择,刘丽卿同志毕竟没有随蒋介石反动集团和她反动的家庭去台湾,她主动回到解放区,来到人民中间,进行了积极的思想改造。她多次表示,要做人民的一头牛,她也正在变成人民的一头牛!” 说话的是医院的党支部书记杨文山,他是定西人,以前在兰州上过卫生学校,在学生时代就积极参加学生运动,后来来到了陇东,是县城里著名的知识分子领导干部。 听到杨书记的一番话,政治学习会的火药味顿时淡了,护士长的语气也平和了很多。满眼泪花的刘丽卿感激地看了杨书记一眼,杨书记也向她微笑了一下,眼睛里充满了温暖的光芒。 两周后,刘丽卿在一个半夜,刘丽卿听到有人敲门,隔着门缝一看,是穿着一个黑呢子大衣的杨书记,她迟疑了一下,赶紧点亮了罩子煤油灯,打开了门。 杨书记走进来,一下拧灭了灯,就把她按到在炕上,刘丽卿极力挣扎,却不敢出声,她被剥掉了衣服,杨书记死死压在了她的身上,她哽咽着,在黑暗中看到杨书记那张斯文阴郁的脸,疯狂地绽放着满足而疯狂的光芒。 两个孩子还在炕的一边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刘丽卿觉得简直要窒息了。她看到杨书记躺在她的身边,她觉得这是个梦魇,却喊不出一个字。过了一会,杨书记又是一阵疾风暴雨。然后杨书记穿上衣服,并用桌子上的梳子梳了梳头,还拿起窗台上的镜子在白夜的光中照了照。最后,严肃地对她说:“你要踏踏实实做一头人民的牛!”就转过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刘丽卿,这才忽然想到,前几天,杨书记以下乡为贫下中农送医的名义,将他的右派丈夫排到了南湾公社一个月。 第二天晚上,刘丽卿拿了一根绳子,向医院后面的山上走去,但走到半路又返回来了。她知道,如果自己挂到了南山的松树上,下来她的家和陈建清的家都要散掉了。 听来县城的人给她说,陈建清作为国民党的军官,在生产队被管制劳动,几次被人打得差点死过去,一只腿已经折了,而女儿兰兰也在村子里被很多小孩欺负,好在有继母的疼爱,在家里还算温暖。 文革开始后,情况越发紧张了,刘丽卿的丈夫董一德一次在城关村出诊时,因为给一个贫协主席的孙子打针,孙子喊痛,结果贫协主席上来就是两拳,并告到了县一中红卫兵司令部,被游街示众好几天,并被打断了肋骨。事后才知道,是因为贫协主席当年就诊时,董医生批评他不讲卫生,从此结下了梁子,被贫协主席认为是有意羞辱他。 而陈建清一直在村子里被监督劳动,一次去为生产队挖窑洞时,由于冻土塌方,就这样被活埋了。事后,生产队给了一副薄皮棺材,埋掉了事。这时候兰兰已经出嫁好几年了,娘家就剩下继母和两个弟弟。 而刘丽卿因为父亲在台湾,被医院的造反派揭露为台湾特务,气氛紧张了好一阵子,但最后因为实在找不出证据,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但很快另一桩事情又出现了,而且在封闭的宁州县城冲击更大。原来医院的杨书记杨文山在升任卫生局长多年之后,被当成走资派打倒了,其中最大的问题竟是乱搞女人,很多家医院的的女医生、女护士都被糟蹋了。其实,杨文山这些事本来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借着文革,把这个事情摆到桌面上来了而已。被红卫兵踩住了尾巴的杨文山为了开拓责任,把很多强奸事件说成了通奸,而且为了给自己洗白,还主动交代刘丽卿在主动勾引他,却被他拒绝了。还说原来的赵副县长,而今陇东地区的赵副专员也曾被刘丽卿勾引过,并说的绘声绘色。 那些看押他的红卫兵小头目们正是十七八岁的青少年,对男女只是充满了欲望,也充满了好奇,就强迫杨文山在医院的批斗会上模仿他和刘丽卿云雨的具体过程和细节。杨文山为了立功就连编带造,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刘丽卿在多个场合对他进行色诱,并进行合欢的各种细节,仿佛一场人体生理教学课。搞得整个医院的群众大会充满了既革命、又淫荡的气氛,男人们兴奋的口水直流,并用饥渴的目光看着坐在会场上流泪的刘丽卿,也用嘲弄的眼神望着把头埋在胳膊弯里的董一德。女人们很多羞红了脸,但更多的是不断的漫骂:“狐狸精!”“女特务!”她们把多年来不受领导青睐的怨恨,一股脑地发泄到了这个南京来的这个妖精身上。 批斗会结束,晚上回家后,平常不怎么干厨房活的董一德,好像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他平静地擀了鸡蛋面,并拿出家里的半瓶陇东大曲喝了两杯,又安慰了躺在床上哭泣刘丽卿几句,并很少见地和她碰了碰杯,然后就说出去走走。 但是直到后半夜了,丈夫还没有回家,刘丽卿急了。就和已经十几岁的一儿一女出门去找,直到天亮,还是没有见到丈夫。到了中午,医院革委会让刘丽卿去医院办公室开会,这时她才知道,董一德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刘丽卿当场就在医院办公室昏死了过去。 醒来才知道,原来是上午东沟村有的放羊的小伙,正在南山上边放羊边割草,结果突然看到一个人吊在树上,吓得连滚带爬,喊了在附近硷里给玉米锄草的一群社员。有大胆的走近一看,知道是县医院的董医生,在一棵洋槐树上上吊了,赶紧跑去医院报了信,医院革委会也第一时间报告了公安局。但等到赶来把人放下来,早就没气息了。公安从他的口袋里搜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没法活下去了!”,希望刘丽卿把两个孩子带好。并说,还欠老张五块钱,请家里人给还了,抽屉里的信封中还剩十五块钱。 这下医院里炸了锅,说是红卫兵逼死了董医生,杨文山那个老不要脸的血口喷人,最后让老董走上了绝路。 董一德死亡的事很快就过去了,医院里继续开展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运动。 经过变故的刘丽卿越发邋遢了,大家经常看到她眼睛发直,工作也丢东拉西,一对上高一和初二的儿女也没有去上学了,儿子小凯回了父亲老家的董村,去生产队里干活了。女儿小华陪着妈妈,平常去捡那些别人丢掉的酒瓶子,一天能卖几毛钱,生活就在这么压抑的环境中过着。只是自从老董死了以后,红卫兵和革委会的人也没有再找过刘丽卿的麻烦。这期间女儿兰兰和女婿正光,带着外孙女,背着地里种的蔬菜来县城看过她几次,这是她二十年来少有的安静时光。 刘丽卿后来渐渐出现了幻觉,她看到其他人都是温顺的牛,只有她自己是一个烫着头发的狐狸精。其实烫头发都是三十年以前的事情了,自从他来到了宁州,完全都是当地人的打扮,只是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比村里的人清爽一些而已,但现在她总觉得自己是个狐狸精,而看别人怎么都想老黄牛、小黄牛,当然也有公黄牛、母黄牛,还有更多被阉割过的黄牛。她无论上班、下班,还是去菜市场买菜,都看到一地的黄牛,而唯独自己是个烫着头发的狐狸。她常常不由自主地摸摸尾椎骨,唯恐一不留神,有一条巨大的狐狸尾巴突然从后面长出来,吓坏了革命干部群众。女儿小华问:“妈妈,你整天在脊背后摸啥嘛,哪里疼?” “没啥!”“没啥!”,刘丽卿慌忙遮掩,仿佛一条大尾巴又要出来了,她又下意识地摸了一下。 到了一九六九年底,医院看她做事总是丢三落四。而且正赶上全县清理阶级队伍,就以她有台湾国民党亲属关系为由,把她们全家下放回了董一德的老家董村回乡参加农业劳动。 回到乡下,刘丽卿的日子自然更苦了,但由于是在老董的家族里生活,政治压力却也少了很多。同族的人都知道她是个好人,虽然以前是国民党大官的女儿,而且还是个大学生,但对村子里去县城的人却很好,常常不仅管住店,还管吃饭,所以对她都很关心。加上儿子小凯已经在村子里参加劳动已经一年多了,而且丈夫的亲哥哥一家也在村子里,因此上,生活并不像有些被下放的家庭那么艰难。 只是,大家觉得刘丽卿的精神似乎有些不正常了,她除了拼命干生产队分配的活,有些时候还主动帮牛干活。一次,董十六老汉套了一头牛犁地,她走过来在犁铧上拴了一条绳子,背在背上也要拉,搞得董十六哭笑不得,拦也拦不住,只得由她和牛并排走在前面。邻村有认识他的人,从低头走过,开玩笑说:“十六,嫽得很么,犁地把弟媳妇都套上了!”董十六没办法,只有立即收工回家。 虽然刘丽卿已经是个农村大妈的装扮了,但眉眼之间依然掩饰不住美人的风华,所以很多行为都比较惹人注意。大家发现,她对黄牛特别感兴趣,见了黄牛,不是为牛梳毛,就是和牛说话,如果看到谁用鞭子打牛,就要涨红脸,上去和人论理,显得神神叨叨。村里人就传说,她可能是个牛变的。 这种说法让她的儿子小凯和小华很难受。于是,就尽量阻止妈妈外出。但只要在家里,孩子们就发现,妈妈时不时就要摸一下尾椎骨,孩子们看得难受,就说:“妈,你一直在脊背后面摸啥呀?” “哦”,刘丽卿似乎总是一惊,连声说:“没啥!”“没啥!”一会儿,手又摸到尾椎骨那里去了。 似乎一切的阻拦都无济于事,而且她的儿子发现,当妈妈和牛干活的时候,就不会不断摸屁股后面了。生产队长知道她的毛病,于是凡是有牛干活的事,就派她去干。人一般是牵着牛干活,但刘丽卿却是和牛一起使力干活。同族里的其他人也劝她,说你老了,牵着牛干活就行。但刘丽卿却说:“我就是人民的一头牛,我为人民干活我高兴!”大家看拗不过她,也就只好由她去了。反而见到她和牛一起干活,好像比平时快乐很多。 到了七四,七五年的时候,大家发现,刘丽卿越发神经了,她经常对人说:“我是黄牛”,去掉了以前说的“人民”两个字。 有次,刘丽卿拉着一个架子车在生产路上往地里走,村子里有个年轻人招呼她:“姨,你到地里去啊?”她迟迟不反应,旁边有个老太太提醒她说:“娃问候你,你怎么不理娃呢?”刘丽卿站在那里一脸茫然。嘴里喃喃说道:“我是谁?” 她盯着他们:“我是牛啊!” “我到底是谁?”她看着他们,又说到。 吓得年轻人一吐舌头,赶紧掉头走了。 不过,路边的人又看见她摸尾椎骨了,她这个奇怪的动作也引起了很多人的讪笑。 村子里有个叫牛印的老光棍,一直打刘丽卿的注意。一次他在麦草垛底下和几个老汉聊天,又说起了刘丽卿不断摸屁股的事,就说:“肯定是被革委会主任摸多了,现在没人摸,她受不了了!” 于是,就有人撺掇他:“伙计,你敢不敢去摸?” “我敢,要是我摸了,你输给我啥?”牛印问。 “一盒金丝猴!”民子一口说定。这可是个大数字,金丝猴一盒五毛钱,不是村子里一般人抽得起的。只有过年从外面回来的干部的才会偶尔给人发一根尝尝。民子是个二流子,经常喜欢骚扰村子里的妇女,但他说话可是作数的。 于是,过了两天,牛印还有民子,又带了村子里几个李家的人,在晚上放工后,边说笑,边来到村西头姓董的这个生产队。他们知道刘丽卿是牛变的,这个时候,她总爱在池塘边柳树下和牛亲热。走近一看,果然很多董家的人坐在柳树下抽烟聊天,而刘丽卿,穿个白衣兰裤正在给一个站着的牛梳毛,并不是把自己的头和牛头开在一起说话。 也许董家的人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了,没有谁在意,都在一旁谝干传。但牛印和民子几个李姓的人却看呆了,他们平常只听人说刘丽卿是牛变的,却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今天一见,果然很吃惊,一时竟忘了他们是来干什么的?直到看到刘丽卿又摸了一下尾椎骨,几个人才仿佛醒了过来。 民子问:“你要不要金丝猴?” “当然要!”牛印一脸淫笑,“看着!”就慢慢走近了刘丽卿,刘丽卿正背过身子和你说话,牛印一只带着黑毛的手却紧紧地压在了她的屁股上,其他几个人一下兴奋得叫了起来。 不想,牛印突然被一个巴掌打了个趔趄,原来是刘丽卿丈夫的亲侄儿小民看到有人戏弄自己的婶子,一下就变得怒不可遏。 挨了一巴掌的牛印还要嘴犟,说:“我和小奶奶开个玩笑算啥?”原来,按村子里的辈分,牛印虽然大几岁,但确实叫刘丽卿奶奶。不过,小民是个暴脾气,认为这绝不是什么小辈和奶奶辈开玩笑,而是牛印这个老流氓戏弄自己的傻婶子。 看到他还不老实,董家几个小辈一齐上来,七拳八脚,把牛印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光棍打得趴在地上站都站不起不来了。 民子几个看到阵势不对,自己又不占理,早就趁机溜走了,留下牛印在地上痛得喊爹哭娘。 奇怪的是,刘丽卿却忙着问大家:“我的尾巴出来了吗?”“我的狐狸尾巴在哪里?”吓得董家的人一个个脸上变了色。 直到小凯从在地里回来,才连拉带扯,把妈妈劝回了自家的窑洞,刘丽卿在路上不断问小凯:“告诉妈妈,我的尾巴是啥样子?长不长?”“革委会早就说我是个狐狸精,尾巴早就露出来了!” “妈,你胡说什么啊?”小凯带着哭腔说。 “我是谁?”“我是你妈?”“谁是你妈?”“我不是南京的狐狸吗?”刘丽卿回家后坐在炕沿上,嘴里不断咕噜着。 “噢”,刘丽卿又笑起来了,她拍着手,笑着说:“我是牛,我是一头黄牛,一头革命的黄牛” 她走下地,对外“哞”地一声,学了黄牛一声叫,情绪才平复了下来。 刘丽卿越来越疯癫了,只要有牛的场合,她都跟着去一起干活,而且显得很兴奋,人也不焦躁了,生产队的所有人都适应了这一点,就常常给他这方面的活干。不然,她会不断打自己的尾椎骨,让人看了心惊肉跳。 七五年的冬天,刘丽卿的病越来越重了,整天往生产队的饲养室里跑,因为冬天的牛都在圈里,所以,刘丽卿钻在牛槽里,和牛亲热。弄得饲养员董十二非常尴尬。刘丽卿是他的一个族弟媳妇,但因为她神经出问题,董十二又不得不将就着她。只是私下不断和小凯抱怨:“你妈整天钻在牛圈里,我白天想在饲养室炕上睡一会儿都不行。 过年后,小凯和小华商量,送妈妈去姐姐家住一段时间。但妈妈哪里都不去,每天还是往饲养室里钻,并说这个牛是她的弟弟,那个是她的妹妹。一次,两个牛抵仗,董十二拿棍子打了一下,刘丽卿竟然翻过牛槽,把站在另一边阿伯哥也拿棍子狠狠打了两下,弄得董十二只有苦笑。但他对小凯却没有那么客气了,见了就是一顿臭骂。 小凯回家就哄着让妈妈说,姐姐家有好多牛,去了就和牛住在一起,但说好后,她很快就又变化了,问:“谁是你姐姐,是个黑牛,还是黄牛?”。小凯没办法,只有和小华把妈妈装上架子车,强行拉着去了腊干口的姐姐家。 小凯发现,妈妈一路狂躁,但进了姐姐家养牛的那个窑洞后,情绪就突然平稳下来了,而且还坐在炕桌上和姐姐姐夫说了很久的话,似乎人又正常了。 但不久却传来了妈妈发病,姐姐和姐夫请法师驱鬼的事情,小凯听到消息后,去了姐姐家,他想把妈妈接回家去,但姐姐却说,法师已经画了符,七七四十九天后才能离开。并执意坚持:“暂时就让妈妈住我这里吧!” 小凯发现妈妈已经不在炕上睡了,晚上就和姐姐的黄牛挨着睡。姐姐说,妈妈在炕上睡着,就会喊“我的尾巴出来了”晚上吓死人,但挨着黄牛睡,就会睡得很好。兰兰给妈妈铺了一大堆麦草,再盖上被子,反而一夜能睡到天明。头脑清醒的时候,就会问:“我怎么睡在这里呢?”不过一会又会说“我是黄牛,怎么坐在炕上呢?”看着兰兰哭着喊“妈妈,”又会不断问:“我是谁?”“我是谁?” 两个月后,小凯从姐姐家接回了妈妈,她却拒绝穿衣服了,任何衣服刚穿上,就撕扯得稀烂,赤身裸体在外面跑,拍打着自己的裸体说:“我是黄牛,你们剥了我的牛皮,我要去革委会告你们!”然后,就口吐白沫倒地。 最后有人给小凯出了个主意,让他去熟皮匠那里给他妈去买一张带毛的牛皮,也许能治这个病。于是小凯花二十几块钱买了一张熟过得牛皮,再请街道的皮匠给他妈妈制了一个遮羞的牛皮褂子,刘丽卿穿上这个牛皮褂子之后,果然安静了很多。 以后,小凯和姐姐妹妹又拉着妈妈多次去公社的医院里看病,有时候清醒的时候,会和人说几句话,红着脸并扔掉牛皮褂子,穿上正常的衣服。有些时候,又会穿上牛皮褂子后,趴在地上,甚至啃路边的草,但更多的时候,是不断问:“我是谁?”“我是谁?” 七六年的十月,当村子里在家里听广播庆祝粉碎四人帮的时候,刘丽卿却穿着牛衣,突然喊了一声:“I’m a revolutionary cow”,然后,一头栽在生产队场院的一颗大青石上,头上流了很多的血,等人发现的时候,身子已经僵硬了。最后血浸泡在身上,小凯和姐姐妹妹费了很大的劲,才把那件牛皮褂子脱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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