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等是一種高尚的理念，人類的終極理想之一。不過，在追求平等的歷程中，人們得到更多的卻是迷惑，而不是幸運。比如，上世紀風行的共產主義思潮提倡平等，結果共產革命給社會帶來的卻是階級歧視，新興貴族，以及貪污腐敗。中國的一些老人，一輩子投身於革命，臨終前卻面對巨大的貧富差距和社會不公，死不瞑目。家父便是其中之一。剛過去的父親節那天，我有不盡的感嘆。

同樣叫平等的這種理念，有時候會極大地提升人的道德境界，灑向人間都是愛。有時候卻相反，產生仇恨，憤怒和暴力。講兩個真實故事。一個是16年前留學美國的博士生盧剛。一個是100年前作為“豬仔”漂泊到美國當華工、管家的丁龍。盧剛的故事人們熟悉。1991年11月1日，這個前北大高材生，槍殺了他的博士研究生導師，47歲的戈爾咨教授，導師助理史密斯副教授，和比他更優秀的另一位中國留學生，27歲的山林華博士等5人，然後飲彈自盡。最近大陸媒體還發表文章，認為盧剛是反抗不平的英雄。丁龍的故事鮮為人知，我最近才讀到。1901年6月，哥倫比亞大學收到署名丁龍，“一個中國人”的一萬二千美元現金支票，作為倡議建立的中國學研究基金的捐款。這筆錢是丁龍的畢生積蓄。由他發起，他的善良主人卡本蒂埃將軍傾囊而助，兩位地位雖不平等的人，卻在這件大事上平等合作，促成了美國大學的第一個漢學系，如今的哥倫比亞大學東亞系建立。胡適、馮友蘭、徐志摩、宋子文、馬寅初、陶行知、陳衡哲、潘光旦、聞一多都曾在這裡學習和傳授過。兩人誰是英雄，一目了然。

借上面兩個極端的例子，無非想說明，在思想上，人使用同一個概念，不一定求到同一個結果。種下龍種，卻長出跳蚤。中國人這一百年來苦苦追求平等，收穫的卻是百年動盪。

用百年動盪來形容從辛亥革命1911到現在的這一百年，應該不為過。不過很多愛國人士立刻會出來糾正說，“改革開放30年來就沒有動盪”。表面看似乎如此，但動盪之源無時不在，並且逐年加劇。要不然就不必全力以赴地維穩，禁言，鼓勵自信。萬維博客的右撇子博有個結論我很認同。他說，目前中國這種缺乏公平公正政治體系的社會，將不可避免地陷入混亂和動盪！因為社會成員有被排斥，被歧視的感覺，因此就無法認同這樣的社會，造成社會的嚴重分裂和對抗。

“人人相親，人人平等，天下為公，是謂大同。”百年前這一平等思想出自康有為，意思是人和人之間相互親近，人人平等，天下為大家所共有，達到一種理想的社會。孫中山則繼承了“天下為公”，用北伐軍來追求大同。在他之後把大同發揮得更盡致的不是蔣介石而是毛澤東。“共產黨”，響噹噹的名字一直用到現在。毛一以貫之的“造反有理”，針對的就是不平等。晚年的“限制資產階級法權”，打倒“黨內走資派”，高舉的都是平等大旗。今天中國占人口多數的毛粉，最懷念毛澤東的一面就是平等，因為他似乎一直在為窮人抱不平。習近平靠反腐收攏人心，反腐的本質也是平等。

然而，幾代人的持續奮鬥，理想中的平等仍渺無蹤影。究竟是怎麼回事，哪裡出錯了？看來有必要鑽進去好好研究一番。剛看到微信上有個點擊過千萬的段子，對我有所啟發，摘來抄在下面：

段子一：她找我借錢，去給剛畢業的兒子買車。“我跟你說，我們家都困難成這樣了，我姐夫就是不肯借我十萬，我告訴你，他們家光是房子就有兩套，他們家是閨女啊，他們還買房？這是什麼？這是貪心！你說他一開公司的，十萬都拿不出？我們家是兒子，這幾年都這樣了，他管都不管！他就是一王八蛋，他們全家都是這揍性的！現在人心太壞了！我這話撂這兒，他們家，早！晚！要！倒！霉！”

段子二：我以前一同事，每次午飯，一樣的盒一樣的菜，一定要從我的盒飯里夾幾筷子走。她說，她基本上是不吃早飯的，因為家裡條件不好，能省就省，所以中午儘量多吃點。某次吃魚，我沒有讓給她，她當天特別吃驚，特別生氣。

我很喜歡微信里這一類描繪現實的段子，而不是空洞的勵志。這兩個段子裡呈現的事實，讓我沉思：原來憤憤不平直接可以通往高尚的平等？

早些年我寫過一篇《夢想平等》，對到底什麼是平等，怎樣爭取平等，基本是一團迷霧。而十年以後的現在，開始有了一點頭緒。試試表述在下面，看看有多少認同。

人生來就有差異。但是，“人生而平等”。這兩句話看似對立，實際上並沒有矛盾。從物質方面看，確實沒有平等過。比如家庭背景，所住區域，個人的賦稟和體質，個人的創造力和財富收入，等等。從精神方面看，每個人的生命價值，人格尊嚴，天賦權利，與大自然的關係，都是平等的。人的生老病死一律平等，不愛惜生命，最有錢的人也折壽。日照雨淋，每個人頭上的總量都一樣。

由於物質主義者，功利主義者是唯物的，精神世界處於閉關狀態，所以只要一提平等，自然而然就想到物質上的平等。不是說物質決定精神嗎？物質上平等了，精神自然會跟着平等。其實更合適的說法是倒過來，只要在精神上追求平等，到了一定程度，就會體現在物質上。比如北歐的社會主義。

平等這個詞從Equality翻譯過來，漢語詞義本身就不准。平等的中文含義里有平均，均等的意思。但在精神上的平等追求，更多的是同等，對等的意思。由於漢語詞義本來就含糊，詞義上誤差一毫米，現實里誤差十萬里。比如一個窮人看待一個富人，什麼才是他想要的平等？可以是這樣：我雖然窮，但志氣和你一樣，人格的尊嚴和你一樣。做的事情與你同等正當，作為對等，你也最好同樣。在造福社會方面，你我貢獻平等。我們做的不同善事，社會價值不分高低。我要不斷地追求這種平等境界，並把這個追求傳給子孫。也可以是這樣：對不起，請把你到財富分給我一半，這樣才平等。你不干？那就不客氣了，把你殺掉，財富全歸我，由我來平分給窮人。

前一種追求，是人的追求。後一種追求，也是，不過是流氓。

為什麼一百年來社會總動盪不安？因為中國人把平等理解錯了。

2015-6-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