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化

這既不是調侃玩笑，也不是信口開河。雖然聽起來像是經驗之談，但意義遠不在於表面。一旦細想下去會有人發現，其中包含着豐富的人生和政治哲理。這相當於一種價值觀念。

誰都知道，觀念才是推進或者破壞社會的根本動因，不是人種，不是地域，也不是經濟。比如耗費幾千萬烈士的鮮血，結果只換來了不同名稱不同主政者的同樣政權，錯就錯在觀念。而所謂的必須做一個好人，也是一個美麗的錯誤觀念。另一種例子，搞對了觀念的阿根廷，從124%的年通脹率下降到2.7%，只用了一年時間。

至於說，中國人是否愛勸誰做好人，答案顯而易見。中國的兒童少年，從小都被家長老師天天教誨，要做個好孩子。新聞聯播報章雜誌，數十年如一日連篇累牘地宣傳好人好事。雷鋒，焦裕祿，歐陽海，邢燕子，絡繹不絕的典範榜樣，填鴨式的鼓勵勸導。

最近瓊瑤阿姨意外離世，引發全網大討論。回首當年，正是一金庸一瓊瑤，俘獲了全中國青少年的心，形成了蔚為觀止的當代文化現象。他們的作品裡，連篇累牘的，全是好人壞人。不知有沒有人稍加注意，常年累月地鼓勵做好人，實際結果卻是，壞人越來越多，多到防不勝防。而普通平民百姓，為防壞人每日過得像驚弓之鳥。實在令人嘆息。

有人說，這都是共產黨惹的禍。如果沒有共產黨或將來共產黨垮台，好人自然而然會多起來。聽起來道理不錯，可我還是有些擔心。因為，區分好人壞人，頌揚好人打擊壞人，這正是共產黨特有的意識形態專利。就是靠的這個，他才偉光正地制服了全體中國人。如不早一點認清他的思想法寶，在後共時期繼續沿用，只除硬件不除軟件，保不准哪一天共產黨死灰復燃。

更深一層，共產黨不是平白無故地從天上掉下來的。他的出現和壯大，只因為符合了當時中國人的某種主流觀念。說共產黨是由觀念帶進來的，一點也不誇張。沒錯，蘇俄的輸入起了直接作用，但蒼蠅不叮無縫的蛋，為什麼蘇俄不輸入到英國美國去？因為英美有着完全不同於中國的主流觀念。至於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觀念，說來話長，以後慢慢再聊。

本篇試圖用最簡單的邏輯，說清鼓勵或不鼓勵做好人的因果關係。

世上基本沒有好人壞人，一切都由人的觀念創造。比如，一個人對你做了件好事，可以理解為他只是做了這件事，也可以理解為他是個好人。這取決於你的觀念，哪怕同一個人。所以人們常說，所謂好壞只是人出於對自己利益的考量，立場不同，標準就不同。有利自己就是好，不利自己就是壞。很可能，這個人做的事對你有利，但對另一個人有害，但在你眼裡也是好人。比如他幫你除掉了一個仇人，實際上你們在同謀犯罪。到底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呢？

既然沒有固定標準，一味提倡的結果將會變得荒唐。一方面無所適從。到底要怎樣做才算好人？不清楚。逼着一個孩子朝着不清楚的方向去努力，只有兩種可能。一是牴觸，或自暴自棄或反叛；另一種，可能迫使他變得虛偽，做兩面人。前一種，如果遇到一個個性強的孩子，家長越使勁，結局越悲催。你把他的不認同，看成是壞的表現，一味地否定他，用負面情緒去摧殘他，只能讓他埋下怨恨的種子，漸行漸遠。難保哪一天不觸犯法律，毀掉自己。

後一種情況人們普遍接受，那就是，孩子變得乖巧，觀顏察色，逢場作戲。你以為孩子懂事，但他到底懂了什麼，完全不可測。既然做好人沒有標準，只好隨意選，就選乖巧。乖巧當然表現為聽從服從，逆來順受，隨波逐流。這樣的人越多，專制主義的土壤便越肥厚。為何東方大國的韭菜這麼好養好割，一茬接一茬，收不盡割不完，在我看來，正是這種好人觀念源遠流長的結果。

凡乖巧的都是好人嗎？不一定。一個人，人緣很好，朋友很多，與誰都相處融洽，大概率是個小人。這不只是我說的，過來人都有同樣的體驗。這種人善於做官，並升遷得較快。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十有八九會是貪官。反過來，不偽裝，不做作，經常惹你生氣的，說不定正是一個難得的好人。

不可否認，生活里，在我們四周，確實有許許多多的好人。他們心地善良，待人謙遜，古道熱腸。不過可以肯定，他們的所作所為，一言一行，都發自內心，都是人格的自然顯現，不是學習或模仿出來的。想要通過模仿學習，做一個不像自己自然原樣的所謂好人，似乎不大可能。比如我就做不到。

我的做人原則很簡單，既不做好人，也不做壞人，只做一個正常的人。首先壞人我是不會去做的。違背自己的良心善念，只為了貪圖眼前的一點小利，就要一輩子背負惡名與內疚，不划算。讓我做好人也做不到，太累了。違背內心，忍辱負重，謹小慎微，這對不起自己，感覺枉度此生。折中一下比較好，順其自然，聽從良知的召喚，別管人家如何看待你，做一個真實的自己。做事只做自己喜歡的事，交友只交自己喜歡的友。不在意別人把我看成什麼。甚至，去它的好人，我才不在乎。你對我好，我加倍報答；你欺負我，我就原樣奉還。做不好不壞的人，多輕鬆啊！

可是我長大的那個周圍環境，確實令人沮喪。那是一個好人壞人分明的世界。看電影看圖書，每上場一個人物，先得搞清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否則故事就沒法繼續下去。為了學雷鋒做好事，走路都在時刻注意觀察路面，別漏掉一分硬幣。如果運氣好發現了，撿回去上交老師，記錄本上又多一顆小紅星。

在好人教育下成長的孩子，長大了進入社會，都有一個痛苦的精神斷層。因為現實世界太複雜了，遠非好人壞人所能夠解釋的。很多人試圖跨越這個斷層，可惜失敗。這時他只好選擇：一，渾渾庸庸了此一生，埋沒掉僅有的聰明才智，從醫院到火葬場兩點一線；二，心理脆弱無法承受，伴隨着抑鬱度日或輕生。

我從來沒有鼓勵過孩子去做什麼好人，有人說，你在製造概念混亂。同意，每一對父母，每一個家庭，都有自己的傳統意識觀念，所以養育子女的方式不盡相同。商人家庭的孩子，比較現實，精於計算。官員家庭的孩子，懂許多潛規則，知道該交結什麼人。不過一旦全社會普遍建立了好人壞人的觀念，統統都在肯定好人否定壞人，那麼，難道你不會不自覺下意識地去鼓勵孩子們的傾向嗎？

那麼，鬧了半天，你說應該鼓勵什麼呢？莫非鼓勵做壞人不成？有人立刻這樣想。

問得好，這也正是我反覆思考的。結論是，別管什麼好人壞人，每一個人都是現實而具體的，不能一概而論。對別人，不宜用好人壞人去套用，無效並且不准。對自己，只有一個標準，即做真實的人。你是怎麼樣的，就做怎麼樣的人。這算哪門子標準？有的，這是讓自己動腦子，求知和學習，了解自己的長處短處，找到一生的熱愛，為自己設計未來的標準。並朝此方向不斷努力。一旦孩子有了自我設定的目標，比起父母的規定，效用強得多。不論成材或不成材，將來當他走完一生，都會感到滿足。什麼抑鬱自殺的，那不可能。

最後再作一點必要的補充。

假如確實希望孩子學好，成長為有用之才，那麼，鼓勵他做正確的事吧。也可以說做好事。好事人人能做，不必須先做好人。做好人多難啊，一輩子也做不到。好事卻天天可以做。哪天不做也沒什麼壓力。就社會效益而言，哪需要無窮無盡的好人？這既不現實也不可能。只須大量的無論怎麼樣的人，不斷地做好事，整體社會就很好。

毛主席之所以現在還躺在北京中心的水晶棺里受人瞻仰，沒有多少人去計較他對中國犯下的滔天大罪，一個主要背後的因素，是他在無數人心中，被樹立起一個好人的形象，地位不可動搖。大家都認為，只要他是個好人就行了，別管一時糊塗犯下的錯誤。不是嗎，他在著作里一直主張人人自我改造，鼓勵培養出許許多多的好人。習主席現在想干的“自我革命”，就是從他那裡抄來的。

即便將來中國實現民主化，有了選舉制度，也不一定奏效，因為會受到好人觀念的制約束縛。信不信由你。假如那時的好人觀念還與今天一樣，一旦全民投票，投給誰呢？大概率會投一個看起來比較順眼的好人。反正好人一定會做好事，錯不了。這種情形已出現在2020和2024美國大選。選舉必須重做事不重做人，否則要走偏鋒。即便這個人名聲不好，也只看他能不能做事，是否做我所要求的事，而不是看別的。拜登曾是選民心目中形象不錯的好人，可是揭開面紗，看看他背地裡做的那些爛事，令人吃驚。由此得出結論，假如觀念不對，送你十個好制度也是白搭。

最後，人凡是想成為一個好人的，一般都缺乏自信。照邏輯，只有自己缺的，才會去追求。想讓自己或孩子不斷努力，爭取做個好人的人，他不知道，一方面，可能永遠也做不到。因為好人標準因人而異，你不可能滿足所有人的要求。另一方面，他並不理解，自己的現狀就是有生以來最好的。珍惜和滿足吧，別去憧憬那虛無縹緲的好。

2024-12-22

後記：

一個人通過鼓勵和努力以後，會不會變成好人？答案非常複雜，或者說，天底下沒有統一答案。暫且先不管好人壞人有沒有意義。這是約定俗成的概念，不會由誰隨意改變。

大概率講，是他周圍的人對他是否滿意為標準。滿意的是好人，不滿意的不怎麼好，仇恨的是壞人。所以，好人壞人只能以世俗標準來衡量。

世俗標準難道就是理想標準？否。世俗標準其實是最低標準，有時候甚至是壞標準，取決於當地的民風民俗。

不要鼓勵孩子去做好人，真正的意義在於，鼓勵孩子做一個優秀，有創造，引領社會前進的人。

鼓勵孩子做好人，大多數情況下，就把有天才的孩子糟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