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變了天直到23號晚上23點,英國脫歐公投結束之時,大家還信心滿滿,覺得英國脫歐應當只是一場鬧劇或一場虛驚。一覺醒來,(其實當晚我起床四次,查看選情。)發現噩夢居然成真,英國真的、無可挽回地要和歐盟離婚了! 24號一整天,各種噩耗不停傳來:英鎊瞬間暴跌9.6%。歐洲股市平均暴跌8.5%。美股跌約4%。亞洲日經指數跌7.6%。跌得最少的居然是中國(1%)和英國(3%)。美元暴漲。(這是每一次發生有全球性影響的危機時的自然反應,美國至今仍可收穫的霸權紅利。)歐盟各國領袖紛紛發表反應。主調當然是“審慎的悲觀”。高興的自然也是大有人在。除了英國的脫歐派,歐洲各國的極右派紛紛表示深受鼓舞,要追隨英國的榜樣在自己的國家推動同樣的公投。刻下湊巧在蘇格蘭慶祝他的酒店開張的美國川普則大聲祝賀英國人民拿回了自己的主權,並抨擊移民給西方文明帶來的災難。 大家都知道,這回真是卡梅隆弄巧成拙,弄假成真。因為他發起是項公投的初衷只是借用民粹的力量向歐盟爭取儘可能好的待遇。現在他的首相寶座不保是小事,後續的不良後果肯定讓他的一世英名盡付東流。 本文將分兩個層次分析這次英國成功脫歐的宏觀影響和制度成因。 一、宏觀影響這裡不想與大批的專家的見解重合,只從歐盟的宏觀走向來分析此次事件的影響。 本人在法國居住已經33年,也算得上是親眼目睹了歐盟從歐共體一步步發展到今天的大部分歷程。歐盟的極盛時代是建立申根免簽證區(1995)、歐元區(2002)和招引絕大部分東歐國家入盟(2002)。這個過程中,只看見一次大困難,就是歐盟憲法未能通過公投的考驗(2005)。但是歐洲精英們用僅需議會通過的,換湯不換藥的里斯本條約(2007)替換了歐盟憲法。就是最保守的歐洲人士在那些年的認識,也是“歐盟發展得太快,招攬了太多的資質不成熟的國家入盟,加重了歐盟核心成員的負擔,必須停一停。” 到了2011年的歐債危機期間,想的也不過是“是不是要把那些不合格的成員國(比如希臘)踢出去?”最後的結論還是“(不驅逐希臘。)以儘可能低的代價把留下它的成本包下來。” 卡梅倫這次提出退盟公投,大家也僅是認為這是調皮孩子要糖吃的手段,並答應多給幾塊糖,並沒有人真正意識到可能弄假成真。到如今一覺醒來,發現歐洲的第二大經濟體,西方現代民主的發源地真的要無可挽回地脫歐而去,歐洲人的痛苦與驚詫真是難以言表。 這次英國脫歐辯論的三大議題是:第一、英國人不願意再為歐盟的窮兄弟捐輸。(因為“地主家也沒有餘糧了。”)第二、英國不再願意與歐盟分擔移民壓力。(因為加入歐盟就意味著接受歐盟公民的自由流動。任何移民一旦取得歐盟合法身份,就可以自由進入英國並尋找工作。反歐派直言:“留在歐盟就意味著移民沒有上限。”)第三、拿回主權,不願意接受布魯塞爾歐盟非民選官僚的管轄。(英國某報稱:“6月23號是英國的獨立日”。) 最新消息:截止25日晚,英國議會官方網站上要求就脫歐重新公投的請願書籤名已超160萬。在過些日子這個數字恐怕會有數百萬之巨。但國事不是兒戲,我不相信近期英國可能就脫歐一事重新公投。倒是蘇格蘭由於有62%的選民主張留歐,他們的首席部長已經在說可能重新組織脫英公投,以便以獨立身份留歐。此事若成真,卡梅隆就會成為英國的千古罪人了。 現在可以做的一個可靠判斷是:歐盟的繼續擴大或繼續強化的前景已經完全消失。比如土耳其入盟十九不會再是真實的議題。比如歐盟共同財政政策也大大失去可能性。鑑於強大的民意壓力,歐盟下一個階段的因應措施,只能是收縮。首先是儘量地阻攔任何現有的歐盟國家舉行類似英國的脫歐公投。然後是加強邊界管制,絕不會讓默克爾去年讓百萬難民入境的災難事態重演。第三項措施肯定是收縮布魯塞爾的權力,確保民眾對主權損失的關注不會繼續惡化。 如果這三方面的措施能夠奏效,那降低調門以後的歐盟應當可以繼續大體維持現狀。如若不然,那歐盟就會進一步衰弱,直至有一天,大家庭還有富裕成員離異而去。最後歐盟自然就會玩不下去了。而這些富裕成員中,最危險的就是法國。因為法國是歐盟僅次於德國的軸心,而法國國內又有一個實力強大的國民陣線,它有一個年富力強的領袖瑪麗·勒龐。本人斷言,她哪一天上台,就是歐盟的末日。因為歐盟可以沒有英國,卻完全不可以沒有 法國。 下面是從微信中抄來一個對英脫歐最通俗易懂的解釋:“什麽是脫歐?通俗一點說就是起初幾個大佬(英法德意)建了個微信群,沒事發發紅包,互惠互利,後來進群的小弟越來越多,只搶不發,大佬不高興了,現在這世道,地主家也沒餘糧啦,於是有個大佬叫英國,退群啦,估計後面還有跟著退的,最後只剩幾個不發紅包的啦😂。” 這個說法當然還是太簡單化一點。實質問題有上面提到的三點。其中第二點(移民問題)完全可能比第一點還要重要。 總括起來,這次英國成功退歐,很可能是歐洲重新統一的千年大業的拐點。從今以後,歐盟就很可能會正式走上下行的路線。是緩緩下還是急急下,那就要看現在這些歐盟國家,歐盟領袖因應新困局的能耐如何了。 而且,這件事還是只整個西方衰退大趨勢中的一個場景。美國的特朗普現象是這個大趨勢中的另一個場景。他現在可是大受鼓舞。因為他的理念,的確和英國的退歐派十分相像。比如“地主家也沒有餘糧了。我們只能先顧自己。”比如他認為外來移民是西方文明的巨大威脅。倒是美國的主權並沒有被什麽類似布魯塞爾的上級拿走。 總之,現在的西方,大西洋兩岸都有大戲在上演。我們就耐著性子接著看下面的新劇集吧。不過有一點很遺憾,我們這些在西方居住歐洲的華裔/亞裔,並不僅是旁觀者,我們也身在劇情中。劇要是真的演砸了,我們誰也逃不掉被牽連其中。 二、制度成因卡梅隆的公投遊戲為什麽會玩砸,可以從制度上進行分析。 西方的制度號稱代議民主制。其哲學基礎是人民主權論。全體人民通過選舉代表來行使主權。在一些重大問題上,人民有權通過公投直接表達意見。 那麽哪些問題屬於重大問題,必須通過公投才能決定?哪些問題不是?在英國這樣的沒有成文憲法,通行習慣法的國家,並沒有明確的成文規定。一般公認,新建立一部憲法、一個國體政體,絕對屬於最重大的事項。還有國土的分裂與合併,也絕對屬於重大事項。像2014年英國公投決定蘇格蘭的去留,程序正義似無疑義。 但是否留在歐盟就不一定。因為這個問題的確相當地複雜,利益和缺陷十分地糾纏,讓沒有專業知識的普通公民來決定的確十分地棘手。比如英國的各個政黨對此就並沒有黨派一致意見。主要政黨中都有大批的人支持留歐,大批的人支持脫歐。有人尖銳地提出,在決定這樣的複雜問題上,“讓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和有公民權的街頭混混一人一票,十分荒唐。”讓51.9%的選民去為另外的48.1%的選民決定命運也並不公道。有些事情,比如通過選舉指定政府,4-5年就可以再來一次,選錯了的後果還是有限度。有些事情,(比如這次退歐公投。)顯然的是並沒有迴轉的餘地,而且整個歐盟如果被帶上瓦解的路也是太難迴轉。因為一個制度的演化,有時就像人生。“人生雖然漫長,但關鍵的地方只有幾步。一旦行差踏錯,那就是‘再回頭已百年身’。” 比如當年的南斯拉夫聯盟,如果鐵托能多活幾年,就可能有機會趕上柏林牆倒塌,和其它東歐國家一起輪候加入歐盟。六個加盟國一心想著掙表現及早加入歐盟,就不會為分家大打出手,那裡的人民就完全可以有另一種命運。只是天不垂憐呀! 一般公認,英國人在西方人中,屬於最成熟、穩健、保守的一種,不會輕易做衝動的決定。兩年前的蘇格蘭退英公投失敗最近一次證明大家的這個習慣判斷。但是這一次,可是讓全世界的觀察家跌碎了無數的眼鏡。資格最老的英國公民尚且如此,可以想象那些窮人、文盲充斥的落後國家(號稱“放之四海而皆準”呀,比如利比亞、敘利亞、也門、埃及、索馬里如何?)的公民可以不出重大差錯地行使被西方人塞到他們手中的主權嗎? 但是,哪怕在發達國家,如果讓精英們,具體說就是議會說了算,是否就一定會更正確呢?那也不盡然。比如當年讓那麽多東歐國家入盟,都是精英們決定的。公眾的敵意非常大,但他們並沒有發言的機會。後來通過里斯本條約,也是議會繞過公投決定的。更有甚者,比如默克爾決定讓百萬難民入歐,也是她憑個人權威迫使德國議會、然後迫使整個歐盟接受。後來事實也證明,在歐盟東擴上,公民比議會清醒。在難民問題上,議會比領袖清醒。還有冰島在2008年居然可以通過公投拒絕償還國際債務。 各方面的事態可以舉出很多。結論是:無論是公民全體還是其代表還是其領袖,都無法避免犯錯誤。而且說到底,擁有主權的人民就難免犯錯誤。比如現在在法國抵制勞工法改革的法國公眾,就表現出極強的無法治療的公眾貪慾。記著採訪遊行代表時,有示威者說:“社會只能進步,怎麽可以倒退!工時更短,假期更長,我們都會擁護。反過來,我們當然不答應。” 不過這一次,可是卡梅倫把選票塞到英國人手中的。只是沒想到搬起石頭砸到自己的腳。 說去說來,筆者還是認為,一人一票的制度有太大的漏洞。但是要適當收縮又萬萬辦不到。因為權力到手的人民,絕不會自動把權力繳回去。除非是危機到了足夠的深度,人民才可能把權力繳回他們選定的拯救者。這個拯救者(如同1958年的戴高樂)就有權修改制度了。 現在法國人民面臨的下一個機會就是2017年的總統大選。看情形,溫和右派共和黨上台機會最好。而該黨的老將阿蘭·於貝目前聲望遙遙領先。他應當會有五年機會來重整河山。如果他再失敗,接下來的法國牌局就很可能進入瑪麗·勒龐的手中。她若上台,歐盟十九被拆。而且她也非常可能挑起與穆斯林移民的爭鬥。法國/歐盟的動亂模式就很可能正式開啟。 到了那樣的時候,法國人/歐洲人會出戴高樂那樣有力量修改制度的偉人嗎?那位人物會有力量把比今天還要糟糕許多倍的法國/歐洲領出困境嗎?抑或歐洲真的就會無可藥救了嗎?我不知道。只有等歷史的迷霧再散開一些以後,人們靠近許多以後,才可能看清。 歐洲那麽偉大的文明,那麽深厚的底蘊,未必就沒有機會置之死地而後生。為了重獲生機,他們必須處理好兩個問題。第一是歐洲人如何重新獲得努力勞動的動力。像現在這樣耽於享樂,是不可能有出路的。知道嗎?今年法國高考的作文題目之一是:“勞動更少,生活更好。(Travail moins, vivre mieux.) ”第二個問題就是移民問題。這不是一個短期問題,而是一個嚴峻的多元文化如何共生共融的大難題。歐洲血統的歐洲人生育率太低。這個問題解決不好,歐洲文明是會後繼無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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